連載時間：2006.4.18-2006.4.29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瘋了 5 他們在車上睡得很熟，很安穩，直到到了總站才被司機叫醒。 下車後，阿美站在原地發呆。她覺得這裡很不真實。雖然才隔幾個小時車程，但 是卻像是不同的世界。街上的人步伐很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馬路上等待轉彎 的車子比她這輩子看到的總和還多。還有那些大樓也高得嚇人，比起鄉下的農會 大樓起碼要高好幾倍。他的手抓住了阿美，把她從馬路上拉到人行道上，以免被 摩托車撞倒。阿美這才回過神來。一陣冷風吹來，站在行道樹下的她，連件多餘 的禦寒衣服也沒有。 「我現在要去我以前住的地方看看。」他說。他不知道阿美要去哪裡，或許她只 是來看看，等等就回去了也不一定。 「好。我都可以。」他提著手提袋，經過以前補習的地方，穿過總統府，在經過 專賣舊書街時，翻了一下武俠小說。他不願意遇到老鄰居，更不用說是那些兄弟 跟他們的家屬。不過，他還是回去了。但原來住的地方已經改成新的公寓房子， 沒有遇到任何認識的人。 他在附近找了間旅社，他本來幫阿美多要了一間房，但因為身上的錢只夠付一間 而作罷。 「床給你睡，我不習慣睡床，睡沙發就行。」 拿著吊著塑膠牌的鑰匙，他打開房門，那是間窗戶被厚重窗帘遮住的悶熱房間。 「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一下。」他急著想出去看看有沒有工作的機會。 阿美心裡雖然有點驚慌，但還是乖乖的待在旅社。轉開床頭的收音機，停在音樂 頻道，在悶熱的房間裡聽著自己也搞不太清楚歌詞的曲子。 走在路上的他沒有多想，只想儘快找個可以馬上拿到現金的工作。他認為不管是 搬貨或是任何粗活應該都難不倒年輕力壯的他。但他錯了，除了沒唸什麼書之外 ，他不懂的事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不懂得怎麼調水泥；不懂得怎麼把瓦斯桶捆 在摩托車後座；不懂得怎麼把麵粉袋在肩膀上堆得老高；不懂開汽車更沒有駕照 ；不懂為什麼工作怎麼會這麼難找。 一張被貼在電線杆，已經快要褪色的紅色廣告紙上寫著：派報所徵送報員，供吃 供住，薪水面議。他抱著比殘留的顏色多一些些的希望去應徵。沒想到在紅紙從 簇新到褪色的時間裡，上一個送報員剛好離職，讓他意外獲得了面試的機會。他 慶幸自己沒有輕易放棄嘗試。 「你對這附近熟不熟？」拉開椅子，老闆坐在辦公桌前，一邊拉開抽屜，一邊問 他。 「以前很熟。」滿頭大汗的他兩手貼著大腿，身體微微前傾的說。 「要負責收報費，會不會開收據？」留著滿腮鬍子的老闆，把手指放進嘴裡，翻 著一本簿子。他念的書不多，不過這點事情倒難不倒他。 「可以，請問這份工作提供吃住嗎？」他想到了阿美，不知道他找到工作後，她 該怎麼辦才好。 「徵人的條子上沒有寫嗎？」 「有。」 「那不就對了嗎？有沒有腳踏車？」老闆問。 「有。」他決定只要被雇用，就算用搶的也要搶一台腳踏車。 「有沒有帶身分證？」 「有。」 「請問做一天領一天工錢嗎？」 「一個月領一次，」老闆搓了搓下巴的鬍子看著他，「要做的話就把資料填一填 ，明天，喔，不，就是今天晚上來上班，遲到就不用再來了。」 「好。」他填完資料，再三跟老闆道謝後離開。 ※※※※※※※※※※※※※※※※※※※※※※※※※※※※※※※※※※※ 他在回旅社的路上，找到一家腳踏車行。在擱置一邊的破車堆裡選了一台還算乾 淨的車身，問老闆要多少錢。 「不值錢，賣給收破爛也是當廢鐵算。」 他盤算著該跟老闆開多少價錢買下來。 「要的話就拿去吧。」老闆看了看他說。 謝過老闆之後，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又開始在破爛堆裡東翻西找，找了兩個生 鏽的輪胎框。 「不要翻了，弄亂很難收。」他把手擦了擦，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想要一台腳踏車是不是？」老闆一邊把補好的內胎塞進輪胎裡，一邊問他。 他點點頭。 「錢不夠是不是？」他掏出僅剩的一張鈔票和零頭，手上的黑油把褲子弄黑了。 「過幾天我就可以付錢，我現在沒有那麼多錢。」。 「鍊條、坐墊、輪胎、內胎全部都用舊的，只算你煞車線和車燈的錢，這兩個要 用新的。」老闆把手放進水盆弄濕，接著打起肥皂。 「謝謝，車子我應該可以自己裝起來。」他說。他把手上的錢交給老闆，不過又 收了回來。 「有沒有舊的車燈？」 「現在沒有舊的，有我就幫你換舊的，賣一個燈也賺不了什麼錢。」老闆說。 「對不起，那不要車燈好了。」他把需要的零件拉了出來，開始把腳踏車組合起 來。 「不要車燈？天這麼黑，沒有車燈晚上怎麼看得到路？」他堅持不要，老闆拗不 過他，他很快的把車組好，準備付錢給老闆。 「算了，就當我送你的。」 「不，該付的還是要付。」 「說送你就送你，不差這一條煞車線。」 他謝過老闆，騎著車離開，隨即又掉頭回來。 「怎麼啦？沒有車燈看不到路對不對。」老闆拿起裹著塑膠袋的車燈準備幫他換 上。 「不是，我後面要裝坐墊，舒服一點的。」 「這種的又大又舒服，不過沒有舊的，全新的你要不要？」他考慮了一下，還是 把東西買了下來，騎著一台後面坐墊和其他部分完全不相稱的腳踏車回到旅社。 「我找到工作了，明天開始上班。送報紙。」他對阿美說。 「那很好啊。」阿美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面對這件事。 「走，帶你看個東西。」他把阿美拉到樓下。阿美看著那台拼裝的腳踏車，就算 在鄉下，也沒看過這麼破的腳踏車。 「上車，我帶你去逛逛。」阿美側著坐上腳踏車，比想像中要來得舒服。他把屁 股抬高，用兩腳蹬著踏板出發。他們身後的高樓大廈和高架橋的輪廓線把黑暗的 天空佔得很滿。 腳踏車的輪子在被各種燈光照得金黃的馬路上拉出了一道很長的彩虹。 ※※※※※※※※※※※※※※※※※※※※※※※※※※※※※※※※※※※ 他們經過穿著花襯衫，白西褲，頭上抹著浪子膏的男人，剛從有著旋轉招牌美髮 店做完頭髮的時髦小姐，還有坐在前面插著旗子的黑色轎車裡，滿頭灰髮，戴著 眼鏡的老人。阿美充滿好奇的看著所有人，所有人全都面無表情的望著他們，和 輪子下的那道彩虹。 他賣力的往前騎，拉著彩虹經過最熱鬧的街道，繞過圓環，走過小巷，直到又回 到旅社門前才停了下來。沒有任何一個新娘，曾經走過這麼長，這麼漂亮的地毯 。原本老舊的旅館，這個時候看來覺得溫馨古樸。阿美下了腳踏車，感覺自己即 將開始一個從來沒有想像過的新生活。 他發現忘了買腳踏車的鎖，所以把腳踏車搬上了房間。 破舊的腳踏車把原本興奮的兩人拉回了現實。 梳妝台上的收音機，仍然在播著聽不清楚歌詞的音樂。阿美到浴室裡洗了個熱水 澡，帶著忐忑的心情躺在床上。不知道他正在想著什麼。 他站起身來，拉了拉垂下的電燈開關，兩根白色的日光燈管，換成了黃色的燈泡 光。阿美把裙子摺進腿縫，兩手抓著衣服扣子，等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 他在床另一邊的地上靠著牆躺下，與阿美中間還隔著一台腳踏車。而床上剛歷經 生活重大轉變的阿美，突然覺得很累，沉沉的睡了過去。 靜靜躺著的他並沒有睡，還不時看了幾眼阿美。當指針指著兩點的時候，他悄悄 起身把腳踏車搬到樓下，踩上踏板離開。 ※※※※※※※※※※※※※※※※※※※※※※※※※※※※※※※※※※※ 外面很黑，加上對環境不熟悉，也沒有車燈。認不出白天路線的他在巷弄裡迷了 路。到達派報所的時間，只比規定的時間早了一點。還好，派報所的鐵門還沒拉 開。 「還好沒有遲到。」第一個到的他蹲在鐵門前喘氣，呼出的氣在夜晚看來特別明 顯。他等了幾分鐘，當鐵門拉起時，其他的送報員也同時出現了。 「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冒出來的。」無論白天或黑夜，這裡似乎都有著難以想像的 嚴謹規律。 他坐在板凳上，成堆的報紙和需要夾進去的廣告頁數量超乎他的想像。當他從老 闆手上領過送報名冊時，天空已經泛藍。 跨上腳踏車，他開始這輩子的第一份工作。雖然花了比一般人久的時間，但一切 進行得比他想像中順利。有些住戶還繳了下個月的報費給他，他也開了幾張收據 回去。當他完成所有的工作回到派報所時，太陽已經出來，街上空蕩蕩的，所有 人都已經上班了。 他原本想鼓起勇氣跟老闆商量讓他先領今天的薪水，但老闆看來心情不太好，他 摸摸口袋裡收來的報費，沒有多說什麼，決定先繞回旅社。 他把大部分的錢付給櫃臺，出門幫腳踏車買了把鎖後回到房裡。只見阿美側身躺 著，他不想打擾阿美的睡眠，也不知道如果阿美真的醒來，該跟她說些什麼才好 。所以他把仍在播放的收音機關掉，又走出了房間，他想回派報所一趟，看看能 不能幫阿美問看看有沒有工作機會。 他一出門，阿美隨即起身把收音機又打開，躺在床上的她早就醒了，只是不知道 該做些什麼。收音機剛好播放她最愛聽的曲子，不過想著鄉下老家的她並沒有聽 到。 「不知道爸爸的反應是什麼。」她想出去找公共電話打回家。但一方面怕被大聲 斥責，另一方面，如果爸爸要她馬上回家，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想答應回 去，因為她不想就這樣回鄉下過一輩子，但她也無法堅定的拒絕，因為就目前看 來，一切可能都只是場鬧劇，在她原本的生活裡根本不可能發生這樣的劇情。 她決定不打這通電話，因為她身上一毛錢都沒有。 他回到派報所，老闆向他走來，他擔心老闆是要來追問他那些剛收回來的報費。 「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沒有問題的話，你今天就可以住在這裡了。」他鬆了 一口氣，老闆似乎還不知道他偷拿報費的事。不，這不能算是偷，那是借用，只 是沒有告知對方而已。這樣想會讓他比較好過。 「老闆，有事想請你幫個忙。」已經走到門邊的老闆回過身來，等著他開口。 「不知道有沒有可以讓女人做的工作。」 「女人？你結婚了？」 「呃。不是。是和我一道從鄉下來的朋友，我想幫她找份工作。」 「她學些什麼？想做些什麼？」老闆問。他答不上口，原來自己對這個跟著他一 起從鄉下來的女人一點都不了解。 「什麼都可以做，她本來作商的，」他這麼回答老闆。「最好是供吃供住。」他 最後補了這麼一句。 「好吧，我幫你注意看看。」老闆點點頭斜著眉毛，帶著狐疑的眼神離開。 坐在以木板當床墊的鐵床上，他用手撐著下巴。這個房間和牢房很像，空無一物 ，什麼都沒有。他突然覺得疲倦，他應該要回旅社去睡，而且阿美可能在等他。 他在木頭床板上躺下，窗戶吹進來的涼風讓他打了一個哈欠，接著沉沉的睡了過 去。 ※※※※※※※※※※※※※※※※※※※※※※※※※※※※※※※※※※※ 睡了安穩的一覺醒來時，太陽已經西斜，他騎著腳踏車回到旅社，遠遠看到阿美 在二樓的窗口望著馬路發呆。他向她招手，一直到很接近的時候，阿美才注意到 他，也招了招手回應。他彎腰把腳踏車鎖好，沒有再抬頭看阿美，因為剛剛的舉 動讓他有點尷尬。 經過狹窄的樓梯，他把房門推開，昨夜點著的黃色燈泡仍然亮著，坐在窗台上的 阿美正對他微笑，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把阿美襯托得像個天使。 他把黃色的燈光按熄，走到窗邊，點起一根菸。當菸抽了只剩半截的時候，才有 人開口說話。 「今天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阿美問。 「還可以。」他把菸屁股往窗外甩，差點丟到一個騎摩托車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去找份工作。」他原本還在猶豫要怎麼與阿美開口，現 在如釋重負。 「你是學什麼的？」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試著了解另一個人。阿美談了談自 己後，也淡忘了先前不確定的心情，話匣子打開後，阿美把從小到大村子裡發生 的所有事情都翻出來講了一遍。雖然他不會再回鄉下，但還是聽得津津有味。聆 聽一個人認真的講話，對他來說是件難得的事。阿美從黃昏講到月亮在天空出現 ，直到兩個人都覺得餓了，才暫告一段落。 因為口袋還有多餘的錢，所以他騎著腳踏車帶阿美到夜市裡吃了好幾樣小吃，雖 然阿美嫌價錢太貴，不過夜市裡熱鬧的氣氛卻也讓她開了眼界。吃完之後，如同 昨天一樣，他們騎著腳踏車，替經過的馬路、圓環、大街、小巷鋪上了一道彩虹 後，又回到旅社。累壞了的他們連燈都沒打開就睡了。 他在夜裡準備出門前，收音機仍在播放音樂。他看了看熟睡的阿美，覺得兩人的 距離比起前一天要近了許多。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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