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時間：2006.4.18-2006.4.29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瘋了 4 天氣很熱，老闆娘的女兒阿美用手撐著臉在收銀機旁邊的玻璃櫃發呆。桌上冰涼 的蘆筍汁罐插著吸管，罐子外面都是水珠。路面因為熱而晃動得厲害，他從太陽 底下慢慢走來。買了一包香菸，擦掉額頭上的汗水後，準備把錢從口袋掏出來。 阿美從冰箱裡拿了一罐蘆筍汁給他。他得留點錢買下一包菸，所以搖了搖頭，沒 有拿走蘆筍汁。 他坐在椅子上用右手撐著低垂的下巴，擱在大腿上的另一隻手夾著點燃的香菸。 阿美一邊拿著抹布擦拭玻璃櫃，一邊偷偷看著他，三個多月來，無論是抽菸、喝 酒、聽人聊天或是發呆，她都常常這樣偷偷觀察他。雖然稱不上認識，但阿美已 經對他有大概的了解，起碼她知道當他出現這個姿勢的時候，就表示他正在想事 情，從額頭上因經常眉頭緊鎖而出現的皺紋可以知道，他似乎有很多困擾。 她想走過去和他講講話，但她沒有，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當陽光移動到他的眼睛時，他抬起頭來，發現阿美正在呆望著他。他靦腆的笑了 笑。在阿美看起來這是個摻雜著矛盾、無奈、痛苦和善良的笑容。這讓她鼓起勇 氣從涼爽的店裡走了出來，她從臉到裙襬都被溫暖的陽光灑滿。 她想停住腳步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因為他正望著她。她得說些什麼。 「煩惱什麼？」阿美說。他把菸用腳踩熄。還是輪到阿美說話。 「還在為你媽媽的事難過？」他噘起嘴角，臉上有個稚氣的酒窩。 「其實不能怪你舅舅，他不能讓你媽媽整天在村子裡遊蕩，有些無聊的人會欺負她 ，甚至連小孩也不例外。」他沒想到會聽到這些話，深深吸了口氣，繼續聽她說下 去。 「你舅舅本來把她送到醫院，但是醫生說你媽媽只是偶爾會失常，不算是精神病， 醫院不能收留。所以只好弄了間小屋要她待在裡面，真的沒有人想到她會在那裡… …」他換了個姿勢，把視線從她的臉上移到地上，看著她穿著拖鞋的腳。陽光讓阿 美的腳踝看起來像天使一樣白芻，但她的話卻像利刃，溫柔而緩慢的劃開他的心。 「沒關係，過去就過去了，不過還是要謝謝你。」他覺得很疲倦，伸完懶腰後，不 斷的打著哈欠，回到頂樓的房間後，沉沉的睡了一覺。 那天傍晚他沒有到雜貨店去，他吃過晚餐後，悄悄的撬開了院子後面的工具間，抓 住從木梁上垂下的電線，按下開關，黃色燈泡像鐘擺一樣的來回搖晃。當燈泡完全 靜止，時間好像也停止了。他慢慢的彎下腰，打開了那個堆在角落早被灰塵封住的 皮箱。 媽媽最體面的紅色洋裝被放在最上面，不過還是沒有看到帽子。他把衣服攤在自己 面前，衣服保存比他想像的要好。他把衣袖挽著自己脖子，抱著衣服的他突然想跳 舞，他想起了一首曲子，唱這首歌的女歌星唱腔老是停在一個奇怪的高度，但卻沒 有什麼起伏。在熱天午後，媽媽靠在客廳沙發上午睡時，電唱盤裡總放著這首歌。 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 他不記得後面的歌詞了，只能用鼻子嗯嗯的哼出旋律。 他搖動起身體，閉著眼睛專心的哼著曲子。哼完曲子後睜開眼，他仍然站在佈滿灰 塵的小屋裡。時間可以被停止，但沒辦法回去。 他用手拍了拍垂著的燈泡，一切又擺動了起來。 他關上門，回到客廳，靠在搖椅上的舅舅正在看晚間新聞。 「想得怎麼樣了？」抽著菸的舅舅問他，但眼睛卻盯著電視機，那是現在最流行的 玩意兒，人人都想要，但真正買得起的人屈指可數。他沒有說話，往樓梯的方向走 去，專心看著電視的舅舅也沒再說什麼。 回到房裡，他把僅有的衣服和幾百塊錢放進袋子。 該是離開的時候了，他覺得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他在夜最黑的時候離開。臨走前他回到工具間裡。拖出皮箱，把紅色洋裝取了出來 ，帶到媽媽的墳前燒掉。夜裡的風很大，把火勢吹得很烈。紅色洋裝迅速的成了灰 燼。但風沒有停止，反倒越吹越大越寒。他闔上雙眼，窩在墳邊的牆角，但冷得沒 辦法睡著。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他拎著手提包，準備搭最早一班公車離開。 雜貨店的鐵門在這個時候拉了上來，阿美拿著竹掃把和畚箕準備掃地。 「早啊。」阿美對他說完後，看著他手上的行李，心裡知道他一定是要離開了。她 抓著掃把在地上亂推，如果她夠有勇氣，她會開口留住他。雖然她不清楚他為什麼 要聽她的話留下，也不清楚要他留在這種連自己也不想待的小地方對他有什麼好處 ，但知道自己不想他就這樣的離開。他一走就不會再回來的。她心裡很清楚的知道 。 「你要離開這裡嗎？」她鼓起勇氣問。他點點頭，無奈的笑臉裡有個酒窩。 「要去哪裡？可以告訴我嗎？」她問。 「你不會有興趣的。」他說。 「那可不一定。」 「那就一起走吧。」他搖頭笑了笑後，提起行李繼續往站牌的方向走去。阿美楞了 一下，她把這句無心的玩笑當成了邀請。她把掃具靠在牆邊，回到自己房裡，慎重 的考慮了起來。其實像阿美同年紀的城市女孩，早就已經穿上喇叭褲，腰上掛著寬 皮帶，踩著高跟鞋去燙頭髮，而根本連村子都沒離開過的阿美，只能從裁縫店裡的 雜誌上看到這些。她把行李箱放在床上，拉開塑膠衣櫃，裡面全都是套頭毛衣和有 著小花的衣裙，如果真要離開這裡，她可能還得煩心要帶些什麼才好。 「算了。這太離譜了，我跟他根本不熟，而且被爸爸知道一定會打死我。」她這樣 對自己說。走回店門口，他已經不在那裡，這讓她有點後悔，其實離開這裡也沒什 麼不好，總比在這裡老死要好。 「不知道他等到公車了沒？」她提著掃把，走到馬路口張望。站牌下站得直直的他 正望著稻田發呆。公車從路的盡頭駛來，她往站牌的方向跑去，拿著掃把看著他， 急促的呼吸讓她的嘴巴看起來想要張開說點什麼。根本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他 等著她說話，但是她什麼也沒說。 公車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摺疊式的門沒有成功的打開，他用手把門使勁拉開上車 。 一枝掃把在車門關上前被丟了出來。他們兩個選了相隔很遠的位置坐下，公車帶著 各自望著窗外的兩人開往下一站。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http://www.chiuko.com.tw/news.php?news=detail&newsID=31 九歌文化部落格‧[串連：浮出小說地表──我所期待的一種小說題材] http://blog.yam.com/chiuk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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