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時間：2006.4.18-2006.4.29 書 名：《線索》 作 者：何（南犬）瑞 出 版 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6.4.1 ※※※※※※※※※※※※※※※※※※※※※※※※※※※※※※※※※※※ 瘋了 　　1 天空已經黑得不能再黑。鬧鐘應該要響了。 睡夢中的女人憑著習慣在鈴響前按掉鬧鐘，習慣性的把手伸向身邊。 身邊沒人。她點亮床頭燈，穿上脫鞋，走出臥房，爬下樓梯，進到客廳，搖了搖 睡在客廳沙發上的他。接著她爬上樓梯，回到臥房，脫掉拖鞋，關掉床頭燈。很 快的又睡著了。 他坐起身子，拿了一根香菸放進嘴裡。掀開打火機蓋子。乾澀的嘴裡只有苦味。 下雨了。淅哩。嘩啦。轟隆巨響。連房子都震動了起來。 「好大的雨。」他對自己說。他拉開窗戶想看看雨勢，但外面黑得什麼都看不到 。按下順著電線垂下的開關。燈泡不知道什麼時候壞了。沒關係，他對周遭很熟 悉，就算沒有光也無所謂。 窗外的雨聲持續，但他沒有因此放棄出門。他一向任勞任怨的做好每件該做的事 。 「等鬧鐘響了再出發好了。」他只是想緩一緩而已。 他摸黑把菸灰缸拉到面前，接著把菸點燃。吐了一口後，他用牙齒刮了刮舌苔， 覺得味道很苦。菸灰缸裡升起一道細細的煙，靠在沙發上，他回想起過去。 這是他好久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好好思考。 ※※※※※※※※※※※※※※※※※※※※※※※※※※※※※※※※※※※ 還記得剛開始送報紙的時候，如果沒有光，他根本沒有辦法行動。 所以他買了一個靠動力發電的車燈，只要踩動腳踏車踏板，車燈就會發亮。雖然 只是微弱的光，但如果不踩，就得置身漆黑的迷宮裡。 當熟悉了環境後，他閉上眼睛也可以絲毫不差的在巷弄裡穿梭。但他還是需要燈 光，因為貓狗總是在夜晚不聲不響的活動。燈光能讓牠們的眼睛在很遠的地方就 發出綠光。就算牠們不閃躲，他也可以避開牠們，免得煞車或是哀嚎聲吵醒正在 睡覺的人。他甚至在特別怕吵的住戶牆壁上做記號，特別放低音量通過，省得換 來一頓難聽的叫罵。 不過換了摩托車後，他只能天天被罵。 排氣管的聲音讓號稱打過無數戰役的軍人躲在被子裡發抖，讓緊抱著孩子的婦人 家嚎啕大哭。他不記得這裡有被轟炸過。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麼要這麼害怕。可能 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苦衷，他不了解他們的，他們也不知道他的。 他們要求他不准騎摩托車送報，以免造成別人的困擾。如果不是他有家要養，他 可能會順從他們的要求。他試著用布把排氣管包住，用最小的力量催動油門，讓 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被嚇壞的人終於又能好好睡覺了。發生在 遠方的事情跟他們沒有什麼關係。 ※※※※※※※※※※※※※※※※※※※※※※※※※※※※※※※※※※※ 今天晚上的雨下得很大，聲音足以蓋過一切，但所有人都將睡得很好。沒有人會 為了一場大雨而整夜失眠。菸似乎燒得特別慢，他決定讓自己在凹陷的沙發上多 待點時間。 ※※※※※※※※※※※※※※※※※※※※※※※※※※※※※※※※※※※ 通常這個時候，他得到派報所把廣告單一份一份夾進報紙，然後穿過大街小巷， 趕在睡了一夜好覺的人吃早餐前，把報紙送到他們手上。 他沒想過自己會變成送報的。 如果先人有留田地給他，他會待在鄉下當農夫。 如果夠資格當軍人，他也考慮要保國衛民。 如果多念點書，他希望找份穩定的文職。 如果身體夠強壯，他也願意做粗重的工作。 不過這都只是如果，連如果都沒有的人，只能等待。 他找了份送報的工作來填飽肚子，好繼續留在這裡，等著這裡變成和報紙上刊登 的外國大城市一樣，成為一個高樓大廈林立的繁榮地方。那時候一定會有遍地的 機會，他就可以選擇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高樓大廈真的出現了。 一直屈身等待起跑的他，不但沒有聽到槍響，還在等待的過程裡結了婚。有了家 庭後，忙著養家活口的他根本沒時間再去追究自己當初到底在等待什麼。 ※※※※※※※※※※※※※※※※※※※※※※※※※※※※※※※※※※※ 抬起頭，他發現自己正坐在家裡。他還沒有搞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家讓他有安穩的生活，不過為了家，為了妻子，也為了孩子，他得賺更多的錢來 維持這一切。他開始在送完報紙後，挨家挨戶收一些別人不要的東西。那些東西 如果當作破銅爛鐵是值不了什麼錢，不過他有拼湊東西的天分，那些看起來沒有 用處的東西，經過他的手之後，總能變成一些有用的東西。運氣好的話，還能賣 個意想不到的好價錢。 通常在中午吃完電鍋裡昨天剩下的飯菜和小寐養神後，他會拉著凳子，坐在屋簷 的陰影下，修理拼湊那些別人不要的東西。剛開始的時候，他連缺了腳的椅子都 修不好。磨出經驗以後，經過他的東拼西湊，他甚至可以湊出一台電視。客廳裡 那台外面有著大木箱的電視就是最好的例子，那是妻子打發時間的最佳伙伴。 不過沒想到，這份兼差替他換來了一個綽號，叫做收破爛的。 沒有人會喜歡被人稱作收破爛的，他也不例外。 但實際情況是再沒有人願意做的事，也是得有人做。對於需要這份工作的人來說 ，喜歡或不喜歡，並不是作為選擇的依據。 ※※※※※※※※※※※※※※※※※※※※※※※※※※※※※※※※※※※ 他在黑暗中把煙吐了出來，又吸進鼻孔。 他想起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如果生命能夠重來，那麼這件事，他一定不會再犯。 不過生命不能重來，所以這件事，從過去，現在到未來都不會消失。 一切要得從過去開始。 ※※※※※※※※※※※※※※※※※※※※※※※※※※※※※※※※※※※ 靠著強記死背，從國小、國中到高中，他一直是成績優異的學生。但大學聯考時 ，原本拿手的作文卻意外的吃了鴨蛋。這讓他沒有考上第一志願。父母難忍失望 ，想盡辦法透過關係去看了卷子。一個很有經驗的閱卷老師說他的作文只是把課 本上的文章胡亂拼湊，看不出有任何自己的想法，所以吃鴨蛋是很合理的事。 「明明就不是。」他嚥不下這口氣，一向以他為榮的父母整天搖頭嘆氣。他決定 要重考。非得爭回這口氣不可。他相信重來一次，一定能考上第一志願。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以為這只是課本上的句子，根本沒放在心上。 結果在重考班同學的影響下，他學會了抽菸，還加入了一個沒人聽過，整天為了 一點小事逞勇鬥狠的幫派。 很會念書的他短短幾個月就被視為智多星，還破例獲得晉升。他沒想過自己會有 這麼威風的一天。老大當著大家的面告訴他，幫裡有個小弟因為坐公車沒付錢而 被一個學生教訓了一頓。他得替小弟出頭，替幫裡討回面子，也要替自己樹立起 威信。神桌上扛著刀的紅臉關公被香爐上的煙燻瞇了眼睛，沒有阻止他。他沒有 選擇的餘地，只能被趕鴨子上架。反正那個學生是一個考上第一志願的大學生。 剛好，聯考失常的他討厭考上第一志願的人。 動手的那天中午，他從補習班蹺課回家。在外面工作的父母都不在家。他睡了一 個午覺，作了一個奇怪的夢。起來後，他洗完熱水澡，換上乾淨的白色襯衫和黑 色西裝褲，在大學附近的咖啡廳裡，點了杯咖啡發呆。 其實他沒有把握可以順利的解決這件事情。但是他沒有選擇的機會，不是為了那 個他根本不認識的小弟，也不是為了幫派的面子，他只是不想變成別人看不起的 傢伙。 直到下課的鐘聲響起，小學生背著書包經過落地窗，他才走出咖啡廳。 他在那所沒能考上的大學門口徘徊，低著頭走過寬廣的大道，找到專供新生上課 的大樓，那個本來應該屬於他的大樓。 他看著教室外的門牌，找到了那學生的教室。他站在教室的後門外，不知哪個冒 失鬼從身後撞了他一下。一個重心不穩，他進了教室，還撞到了椅子。有些學生 回過頭，有些學生開始交頭接耳。 「是誰前幾天在公車上多管閒事的？」他鼓起勇氣問。但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一個坐在最前排的學生匆忙的收拾起書包。他快步走去，站在那個學生的面前。 他有點緊張，不自覺的把手伸進口袋，那學生看到他的動作，便把手裡鋼筆向他 揮舞。他用手打掉鋼筆，接著下意識退了幾步，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那個學生 匆忙的跑出教室，想起鋼筆忘了拿，於是又折了回去。學生看見自己的鋼筆正在 他身邊地上，於是拿了把椅子自衛，朝他接近。他以為那學生不放過他，情急之 下，撿起地上的鋼筆準備站起來。那個學生舉著椅子要他放下鋼筆，他堅持不放 ，接著那學生把椅子甩在地上，朝他撲了過來。他舉起手抵擋，筆尖刺進了那學 生的脖子，脖子上立刻噴出血來，弄得他全身都是。 他推開壓在身上的學生。發現自己已經被其他學生包圍。他希望自己能夠立刻消 失，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那學生留在他臉上的血滲進了他的眼睛，看不見四周 狀況的他，本能的舉起手保護自己。那些圍觀的學生以為是要傷害他們，所以爭 先恐後的逃跑了。 他從容的走出校園，在回家的路上原本想把口袋裡的鋼筆甩到堤岸邊的河道，不 過那是枝很漂亮的鋼筆，他一直想要有那樣的鋼筆，於是又把鋼筆放進口袋。回 到家後，他在家後院裡把衣服褲子放進燒紙錢用的金爐裡燒掉，接著洗了個熱水 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抹上浪子膏，梳了個帥氣的髮型，揹起書包出門亂晃，直 到吃晚飯的時間才回家。 晚飯時，媽媽一直留心廚房裡的湯煮好了沒，爸爸則大口的把飯菜扒進嘴裡，沒 有胃口的他看著電視。電視裡的主播正在播報下午發生一件大學生在校內被殺死 ，警方正在積極追捕犯案的不良少年的新聞。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原來是媽 媽，媽媽叫他去開門，他把門打開，爸爸問是誰。警察帶著一對夫婦和幾個學生 一進來，學生們就都說人是他殺的沒錯。警察接著在他房裡搜出了那枝鋼筆，那 對夫婦說那是他們送給兒子考上第一志願的禮物。警察隨即把他銬上手銬帶走。 媽媽昏倒在餐桌上，站在門口的爸爸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離開家後，警察抽了一根菸，也給乖乖合作沒有反抗的他一根菸作為獎賞。 ※※※※※※※※※※※※※※※※※※※※※※※※※※※※※※※※※※※ 咳嗽，他突然開始咳嗽，劇烈的咳嗽，咳得快要窒息了。 -- 九歌新人培植計畫‧徵稿辦法 http://www.chiuko.com.tw/news.php?news=detail&newsID=31 九歌文化部落格‧[串連：浮出小說地表──我所期待的一種小說題材] http://blog.yam.com/chiuk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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