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醫生幾個月了，來說說感想： 醫生是一個介入他人身體自主權的職業。 最近遇到幾個癌末的病人，當主治醫師向家屬宣告病情嚴重時，我知道也就是 該找時間向家屬解釋DNR的時候了。病人住院，各種原因都有，常常不是腫瘤 本身的問題。一開始，可能只是個感染，或是吃不好，一些non-specific的症 狀，也有突如其來的arrhythmia，最後到了有點想將病人送加護病房的時候， 想一想不對，加護病房是intensive care unit，是"intensive"的，癌末病人 去那邊要給他intensive chemotherapy嗎？還是intensive radiotherapy？不 可能，是無法延長多少生命了。應該要得到peaceful的治療，於是就會趕快找 家屬解釋病情。 一開始先從病人目前的狀況講起，提到病人本身的癌症是屬於無法治癒的， 接著提到之後能發生的狀況，慢慢的又提到了插管，CPR等急救措施。 家屬一聽，馬上說：「不要！千萬不要，我們要自然就好。」 最後拿出DNR出來給家屬，通常家屬都會sign。總覺得自己好像在當推銷員， DNR似乎成了醫生的護身符，有簽有保庇。 但sign了DNR以後care的問題，又令我煩惱。病人的感染還是要給抗生素治療。 「已經掛上去的強心劑要不要停？」可愛的護士這麼問我。 (護理人員一向是我的精神支柱，沒有他們醫院會倒啊！) 「既然已經掛上了，就繼續滴好了！」我這麼回答護士。 我好像在違背家屬的意思，家屬明明簽了放棄急救藥物了，但我不敢停，讓我想 起病人如果已經插管了，我要當那個拔管人嗎？ 我在想，要把病房弄得跟安寧病房一樣好是不能的，那是安寧的「專業」，但相 反的，有的病人到死都不肯住安寧病房。 講到專業兩個字我就很反感，台灣沒有「醫療專業」，只有「專科專業」，很多 資源其實掌握在各專科手中。你的病情正好適合某科的某治療的indication，而 且有大型study證實有效，最好是健保有給付，治療成功，算你好狗運。 「感謝！感謝！醫師您真是醫術精湛啊！」病人這麼稱讚醫師。 而那些與上述相反的病人呢？不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有病人在內分泌科控制了好幾年的糖尿病，最後診斷出膽囊癌，家屬很不諒解內 分泌科的醫生當初為什麼不早診斷出來，但內分泌科醫生若隔牆有耳一定會說： 「這關我屁事！」 病人以為醫生應該什麼都懂。 但醫生自己捫心自問：「不可能啦！什麼都懂，就什麼都不專了，那能診斷出膽囊 癌。」 最好是把病房改成一般科，專收一些疑難雜症，但這樣問題會更大，延誤情況會更 嚴重。 病人以為來到醫院不管什麼病都可以治療，然後痊癒出院。 但醫生說：「我又不是神！哪敢保證？」 這也是我學醫以來最後悔的一件事！為什麼我不能成為神？ 我想每個人來當醫生就是望著成為能夠治癒各種疾病的神而來的啊？不是嗎？ 當然其次是為了錢。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可以很enjoy當醫生，可以跟 病人打情罵俏，跟朋友一樣，覺得活著有意思，但這我做不到。 當醫生第一，口才最重要，其次就是要會選病人，凡非我族類，一律不收。遇到別科 的病，一律會診，千百會。台灣很多醫生都這樣，不這樣做的醫生很少，這是醫生保 護自己，也是保護病人。 但即使再謹慎的醫師，也會有遇到炸彈的時候。最怕遇到急診收病人收錯科， 放了一個別科的critical case給你，正好一開始診斷錯誤，延誤病情，「延誤」這 兩個字太沈重，家屬最喜歡用。偏偏有些病就是太難診斷，一定會"被迫"延誤，我想 病人有種自己飛到去美國MGH掛急診嘛！ 所以我相信病人的福氣是與醫生有緣分，是前輩子修來的。 想想為什麼有人原來活的好好的，第一次住院就診斷出無法治療的末期癌症，連活著 出院都有問題。 為什麼有人在體檢時檢查出初期癌症，開刀治癒了。 當我在bedside宣布病人expire時，我看著病人身旁的兒孫們，面對自己的親人，在 採取不積極治療下而死亡，不曉得他們會有什麼想法。是值得？還是惋惜，覺得身為 晚輩的太自私？或許其中有些晚輩家屬以後會因此立志當醫生，或許他們太小，但我 覺得他們體會的一定比我更多。或許他們將來當醫生時，面對別人的家庭，會用不一 樣的方式來處理。 而我心裡想的是：我介入了病人的身體自主權，介入了這整個家庭，因為我讓他們簽 了那張DNR，我的心裡也是掙扎的。 所以，唉！當醫生真是太沈重，沒事不要選擇來當醫生，跟我以前一樣。 現在在醫院大概只有護士是我的最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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