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reamer1999 (廟口小江)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孤館遇神(古風志怪)
時間Mon Oct 19 18:29:56 2026
註:故事背景純架空,地名人名都是亂掰的,但琴曲是真的,有興趣的人可以找來聽聽。
結尾會放靈感來源。
下面正文 ↓
(一)
曹守仁又做了同樣的夢。不過說是夢境,似乎又真實過了頭。
他的下巴在黑暗中被輕輕扳起,睜眼所見是一名容貌俊秀的男子,執著眉筆為他畫眉。就
著稀微燭光,無法完全看清青年的樣貌。只見他身材頎長,身著赤赭色的華服,布料上以
暗紋織繡著繁複的圖樣,剪裁、繡樣皆與中原地區有所不同。
「夫君。」他不由自主地啟唇說道,吐出的卻是女子般嬌嫩的嗓音。
眼前的男子輕揚嘴角,手由他的頰畔沿著細長的頸項,緩緩滑入衣襟中。那手掌不帶溫度
,卻也不甚冰涼,彷彿是木石之類。
曹守仁頓感毛骨悚然,心底卻又浮起陌生的眷戀之情。好似被生人的情緒感染,又好似被
妖物蠱惑。那眷戀之情大概是女子——也就是這身軀的原始主人——的情感吧。
女子緩緩閉上雙眼,讓自己遁入闃暗中。室內一片寂靜,鼻邊依稀飄來焦味。一陣刺痛伴
隨著熱意從踝邊爆開,緊接著是肉類燒焦般的氣息。
千千萬萬隻火蟻嚙咬肌骨,曹守仁想挪動身軀、張口驚叫,身體卻凝然不動,只能任由火
勢吞沒。在一片灼熱之中,他逐漸失去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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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老爺!」感覺有人推搡著自己的肩膀,曹守仁猛然從噩夢中驚醒,抬眼一看卻是
家僮捧硯。
「抱歉,我看老爺身體不適……」似乎意識到自己有失主僕分際,捧硯怯生生地說道。
「沒事,別介意。」曹守仁抹了抹臉上的汗。他反覆做同樣的噩夢已近三個月了。起初他
並不以為意,只道是巧合。誰知愈來愈嚴重,以致連日失眠,連白天都打起瞌睡來。
自從開始做噩夢以來,守仁也曾默默為家中增添些鎮宅除煞之物,可惜不僅毫無效果,噩
夢反益發嚴重了起來。
捧硯觀察了一下主人的神色,確認無異狀,這才說道:「顧先生在外頭等候多時了。」
曹守仁聞言輕嘆了一口氣,略略整理衣襟,這才隨家僮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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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廳堂,只見夕照下一位青年自顧自地品茗。他身著青布道袍,隔著裊裊茶煙,依稀可
辨得白淨面皮、細長眉眼,嘴角噙著隱微笑意。
那青年見曹守仁走來,緩緩放下茶盞,不疾不徐作了個揖,招呼道:「曹大人。」
曹守仁打量了一下顧長卿,心底頗感詫異。雖早聽聞這鎮南郡名士年輕博學,但見眼前男
子看來還不到而立之年,不免有些意外。
「顧先生請坐吧,不必拘禮。」曹守仁不動聲色地說道。
兩人敘禮而坐。顧長卿問道:「這茶今春杭縣才產的龍井吧?杭縣距此相隔千里,勞大人
費心了。」
曹守仁客套道:「不過是尋常之物罷了,不足掛齒。」
顧長卿聞言眼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曹守仁不解其意,正思索間,卻聽得來客問道:「
不知曹大人難得相邀,所為何事?」
守仁這才回過神來,又不免躊躇了起來。這顧遠出身鎮南郡望族,表字長卿,以字行。
顧家早在我朝入主本處前,便世居於此。至這代雖家道中落,卻出了長卿這號怪人,非儒
非道,博學多識卻無意於仕途。
其實這顧長卿本是鄉野隱士一類,不足為奇。只是他似乎頗好岐黃祝由之術,為不少要人
解決過雜病奇症,名聲日漸傳揚。
曹守仁其實也是因連月噩夢,找了許多郎中來醫治也無效,這才聽同僚建議,秘密找上顧
氏。
守仁遲疑片刻,才講起最近做的怪夢。
「這麼說來……曹大人是想在下解決噩夢的問題了。」長卿問。
守仁不禁有些羞赧,卻依舊點了點頭。
「不過我有一事相求。」
「大人請講。」
「關於治病之事還請保密。」
鎮南郡原是南蠻「苗國」國都的所在。百年餘前苗國為我朝所滅,此地至今漢蠻雜處,巫
風鼎盛。曹守仁作為郡守,自然應該為民表率,不應提倡巫蠱迷信之事,至少他是這麼想
。
「這是自然,醫者本不應宣揚患者的私事,請大人不必多慮。不過……在下也有兩事相求
。」
這可奇了,竟然還有交換條件,曹守仁心想。
「但說無妨。」
顧氏目光略微一閃,卻逕自岔開話題。
「不知曹大人可曾聽聞臥榻正對鏡子,會消耗心神、不利睡眠?」
「這是自然。」
曹守仁雖然不好風水,但也聽過「鏡床煞」的說法:鏡子正對床,夜半醒來看到鏡中倒影
,易產生驚嚇,導致心神不安。卻不知這與他的噩夢有何關聯。
「噩夢出現,除了做夢者本身健康狀況外,多是房屋格局所致。因此在下想暫居府上幾日
,確認成因。」
「這……」曹守仁聞言不禁躊躇了起來。會要求顧長卿保密本是不欲為外人知曉,現在讓
他暫居府邸,豈不有違保密的初衷?
顧長卿見曹守仁猶疑的神情,不禁微微一笑。
「知道大人有所顧慮,不過還請不必多慮。在下習琴多年,若是外人問起,就說是暫聘為
公子教琴即可。」
守仁沉吟一陣,最終還是頷首答應。這顧氏雖稱不上士大夫,但大抵也算知書達禮,應該
不會做出踰矩之事才對。
「敢問第二件事所求為何?」
長卿聞言略揚起嘴角,神情卻意外有些赧然。
「聽得大人藏得良琴一張,想向您暫借幾日。」
(二)
顧長卿在府邸住下後,果真每日教公子彈琴,無事時便跑去找下人閒談,彷彿自己真是曹
府聘來的琴師清客。曹守仁頗摸不著頭緒。但奇怪的是自從長卿住下後,噩夢就彷彿畏懼
他的出現般不再出現。因此曹守仁並未多說什麼。
兩人再次談起神鬼之事,已是數日後的深夜。
那日守仁去參加當地的詩社,與友人多喝了幾杯,不覺誤了返家的時辰。待返回府邸已是
夜闌人靜。
時值暮夏,皓月當空。雖是夜深之時,卻不清寂,四處可聞鈴蟲鳴唱之聲。大抵南國之夜
都是如此吧。
守仁本猜想家人們應該大抵都已睡下,返家後並未聲揚,只打算悄悄回臥房。卻聽得西廂
傳來隱約琴音,不覺變換了步伐方向。
琴音巡迴往復,孤寂之中卻依稀可辨音律變化,彷彿四季輪轉、風雨變幻,天地間卻是景
物依舊。
一曲終了,青年緩緩從弦上挪開指尖,抬眸向曹守仁問道:「曹大人以為如何?」
守仁回過神來。本想顧長卿自稱習琴多年,只是方便對外說明的藉口,沒想到現在看來應
該所言非虛。
「疏淡又不失變化。」曹守仁評論道。
顧長卿淡淡一笑。
「大人過獎了。這首〈孤館遇神〉,我學了多年卻一直彈不好。您可知此曲由來?」
曹守仁頷首:「據傳嵇康夜宿空館,忽見鬼魂,自稱是埋骨此地的伶官,請求嵇康遷葬。
嵇康隔日掘地果見屍骸,因此譜曲記事。」
「伶官埋骨空屋,不得遷葬,反被後世寄宿者視為妖物,自是憂懣難耐。可我怎麼也無法
體會祂們的心境。」
守仁一時無語,只得排解道:「你還年輕,能如此已很不易。許多人習琴多年也不過粗通
一曲,還談不上揣摩意境呢。」
「大人所言極是,果然還是在下歷練不足……」顧長卿目光忽地流轉,唇畔泛起一抹幽微
笑意:「若能離開故土,遠遊他方,說不定能體驗嵇康相同的遭遇,也未可知。」
曹守仁不禁暗暗失笑,心底明白眼前的後生正在拐著彎調侃自己。許是已有些許醉意,他
並未感到冒犯,只是淡淡自嘲:「你若是與我一般宦遊千里,可不會那麼想了。」
顧長卿凝望曹守仁的神情一陣,低眉赧然一笑。守仁有些訕然,心底卻輕鬆了不少,彷彿
連日陰霾伴隨噩夢離去一掃而空。
未及守仁開口,長卿又稍微正色道:
「不過說起神鬼之事,也不一定要遠遊,本地就有不少傳聞呢。不知大人可曾聽聞一二?
」
曹守仁思索片刻。
「我前陣子才聽聞那位……什麼公主的傳說?」
「瑤光公主?」
「啊,就是這個名字。」
「您可記得傳說的內容?」
「好像……公主得了怪病,夜間無法視物。王后向神明祈禱,楓神託夢,說是若將公主嫁
予祂,便願為其治病。」
「沒錯。大人可還記得傳說的結局?」
「結局?」曹守仁皺起眉來:「難道故事不是停在這兒嗎?」
「不,故事還有後續,不過現在比較少人提了。」顧長卿微微一笑:「那公主病癒後,每
到夜晚果真盛裝華服,歌詠嘻笑,在樹下徘徊。」
「這又是何故?」
「大概是想跟丈夫會面吧。總而言之,那南苗國主得知此事後,便心生怨憤,於是毀棄前
約,將楓樹砍下、焚毀樹樁。」
曹守仁聞言點點頭,隨即一想不太對,思索片刻復又問道:「這也太奇怪了。那楓樹乃國
主夫婦的恩人,怎反遭此毒手?」
「大人您有所不知,您看公主的行為是與丈夫會面,可是從國主的角度來看,卻是『未出
閣』的女兒被神鬼魘住了。」
顧長卿含著笑,低頭輕撥了一下琴弦。
「不過,正所謂『天網恢恢』,這南苗國主後來也遭到了報應。」
「喔?」
「據說南苗會滅亡,就是受到樹神詛咒。」
曹守仁默然,忽覺醉意淡去了幾分。
顧長卿見氣氛有些沉重,笑道:「不過是鄉野奇譚,請大人不必掛心,和琴譜是一樣的。
」
曹守仁聞言一愣,隨即失笑地搖了搖頭。
「怎麼傳說就跟琴譜一樣了?我可不明白。」
「大人豈會不知?」顧長卿略顯得意地輕揚嘴角:「這琴譜不是只記載徽位嗎?琴人讀譜
時只知道按弦之處,無法知曉緩急快慢,流傳的過程中自會產生變化,豈不與傳說相同?
」
(三)
與顧氏對於傳說的一番對話,讓曹守仁思量許久,然而思來想去還是不知背後用意,只得
作罷。
曹守仁見顧長卿日日在宅院裡閒談,有時也會問起調查的進度。長卿只推說已有頭緒,須
待更進一步的確認。
偶爾也會看見長卿獨立閒庭。中庭裡有棵枯木,不知是何樹種。有時會望見顧長卿在樹下
徘徊,曹守仁自己也曾端詳過那枯木,但只覺平淡無奇,看不出什麼門道來。
就這樣過了十來日,事情忽然有了變故。
那天將近朔日,曹守仁夜半登東時,忽聞中庭傳來年輕女子的哭聲。他心下毛骨悚然,但
仍鼓起勇氣前往庭中查看。
他一邊留意步伐小心前行,一邊凝神細聽聲音來源。那哭聲之中似乎還夾雜著輕柔的低語
。
踏入庭中,只見枯木下閃爍著幽微紅光,他正欲靠近,那光芒卻彷彿遭到驚嚇似地,一閃
而逝。
正愕然間,卻聽聞沉穩清朗的男音。
「曹大人。」
火光閃現,眼前忽現一只方燃起的燭臺,曹守仁走近一看,秉燭的卻是顧長卿。
「顧先生,你怎麼會在這?」
顧長卿見是曹守仁,露出一臉苦笑。未及細聞,曹守仁隨即注意到長卿身旁站著熟悉的身
影。
「小禾?你怎麼……」
曹守仁一時愕然無語。小禾是曹府婢女,是他來此任官後才買下的。入府才不過三個月,
卻手腳伶俐、做事勤快。雖然尚且不知心性如何,但平日溫順沉默,是個話不多的孩子,
照理來說不會惹事才對。
他將燭台稍微舉高,隨即瞥見小禾臉上帶有晶瑩淚痕,不禁頭疼起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回頭向顧長卿問道。
顧長卿微微一愣,隨即低眉作揖,神色泰然。
「稟大人。在下夜半淨手,聽聞庭院傳來哭聲,前來觀看,便見姑娘在此哭泣。至於事情
緣由……」
他稍微一頓,這才接續道:「在下也不甚清楚,或者姑娘夜來思念父母家人也未可知。」
曹守仁就著昏暗的燭光,略略打量一下顧長卿的神色,確實並無異狀,這才問道:「小禾
,發生什麼事了?」
小禾略略張口,隨即蹙眉落下淚來,抿緊唇瓣,向曹守仁直搖頭。
曹守仁眉頭一皺,催促道:「你不說,我們怎麼解決呢?」
孰料小禾卻依舊默然無語,只是搖頭將唇瓣抿得更緊。
曹守仁秉燭往枯木下一照,卻見香燭一類的事物。他略微一愣,問道:「長卿,這是你的
嗎?」
顧長卿遲疑一陣,搖頭否認。
如此便是小禾的了,想是這姑娘孤苦伶仃趁夜黑無人,在此祭拜父母兄弟也未可知。
曹守仁在心底歎了一口氣。瞎燈黑火、年輕男女獨處,姑且不論緣由如何,恐有瓜田李下
之嫌。何況顧長卿又是外人,傳出去恐怕不好聽。
他回望顧長卿一眼,決定今夜暫且到這裡為止。
「先回房吧。夜已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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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曹守仁找顧長卿前來面談時,後者並未露出詫異之色。
守仁見長卿泰然恭敬的態度,頓感有些棘手,不過該解決的事總還是得解決。
他緩緩掀開茶碗一角,讓茶煙蒸騰而上,這才開口道:「長卿,你知道既然噩夢已消失,
那麼就不須再勞煩您了……」
長卿聞言目光略一流轉,沉吟一陣,隨即唇畔又掛回如常淺笑。
「我明白,請大人不必多言。那麼在下就告辭了。」
(四)
雖然對於顧長卿有些抱歉,不過曹守仁認為請他離府是最妥帖的做法,孰料一波未平一波
又起。
那日顧長卿前腳方走,小禾便來找曹守仁。
彼時正值黃昏時分,曹守仁在涼亭納涼。他見小禾前來,本有些驚訝,但想起昨夜的事,
心下隨即了然。
說到底,他本打算另覓機會找小禾詳談,只是見昨夜的光景,不好馬上逼問。如今她自己
尋來,倒是正中下懷。
那孩子見曹守仁先是拜了個萬福,然後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許久後方才怯生生地喊了聲
「老爺」。
曹守仁聽聞,只是故作懶散地問:「怎麼知道我在這?捧硯告訴你的嗎?」
小禾遲疑一陣,這才搖搖頭說道:「老爺書房有夕照,這個時間大概房內是待不住的。我
見書房沒人,便自己尋到這來。」
曹守仁心底微微一歎,果然當過大戶人家的丫鬟,擅長看人臉色,不免有些心疼起這孩子
。只是轉念一想,又難免覺得有些伶俐過了頭。
他目光一轉,稍微放緩語氣,問道:「昨夜的香燭是你的吧?是在祭拜何人?」
「是……親族。」小禾低下頭來,含糊地說道。
「你父母幾歲過世的?」
「9歲,後來賣身為奴,服侍富商家的小姐,小姐過世後主家嫌家裡人多,又把我賣到劉
家,劉家中落後又輾轉來到這。」
許是知道曹守仁在拐彎審問自己,小禾一五一十地把身世說了出來。
曹守仁點點頭,與他打聽的分毫不差。本來曹府本就不會讓身世不明的人隨意入府,只是
如今聽當事人親口說出,總覺得有些心酸。
曹守仁輕輕嘆了口氣,兩人一時無話。
燦爛金陽照著寂寂亭閣,更顯深院沉沉,曹守仁不免思念起北方的故鄉起來。
他正欲打發小禾離開,卻又聽得那姑娘怯怯地輕喚:「老爺……」
小禾低頭扭著手指,猶疑了一陣,這才說道:「這宅院好像不大乾淨。」
「怎麼說?」曹守仁只是淡淡地反問。
「不然……老爺怎麼會一直做噩夢?」
曹守仁思索片刻,本來他入住此處不久,會懷疑到宅院上也是自然。只是他還無法信服這
個推論。
「那是你入府還不久。」曹守仁道:「我在這裡住了快五個月了,頭兩個月可沒發生什麼
怪事。」
他回憶起剛來此處的時節,只記得剛上任每日兵慌馬亂,可無暇顧及這宅邸中的瑣事,都
是夫人和下人在料理。而後便是小禾入府,以及噩夢漸生。
總不可能是眼前這孩子導致噩夢吧?
「可是……」小禾一副語言又止。
守仁暗歎了口氣,只道本地人好巫喜鬼,一時要改變可不是那麼容易。
「先下去吧,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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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還沒等曹守仁想出什麼頭緒來,噩夢卻又回來了。經過幾夜的折磨後,他決定硬著頭
皮將顧長卿請回。不過既然上次是自己趕走對方,這次就得有所表示才行。
出城行走半日,便是顧長卿的居所。不料等曹守仁抵達時,家僮卻稟報說顧先生出門垂釣
去了,曹守仁只得摸了摸額上的汗,繼續前行。
等他來到江邊時,已是夕陽西下時分。只見澄黃江面上,蕩著一葉扁舟,舟上立著一位修
長的青年,凝望遠處浩渺煙波。
那青年回眸見到曹守仁,略微一愣,隨即低頭向艄公低語。那艄公聞言搖起櫓來,方向卻
是蕩往江心深處。
曹守仁面露無奈。
顧長卿隔著江水,朗聲笑道:「曹大人好興致,竟然也來江畔遊賞。」
曹守仁歎了口氣,相處這幾日來,他也稍微摸明白了顧長卿的心性。
「長卿,我都親自走一趟了,就別捉弄人了。」
顧長卿凝望曹守仁一陣,笑了笑,低頭吩咐艄公駛往岸邊。
長卿登岸後託言時候不早,不便前去叨擾云云,不願隨曹守仁回城。不過他倒是答應隔日
一早拜訪。
曹守仁見對方心意已決,又沒有請他留宿之意,不便糾纏。只得趕在餘暉完全落盡之前,
回府自己與噩夢相伴。是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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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顧長卿指示曹守仁找家丁挖開枯木的樹根,還特別要求小禾需在場。小禾蒼白著一
張臉前來,卻是默然不語,不敢不從。
正式動土前,顧長卿忽向曹守仁問道:「敢問大人寓居此處多久了?」
「大概四五個月吧?怎麼了?」
顧長卿聞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沒事,動工吧!」
家丁挖掘不多時,便聽聞「哐啷」一聲清響從地裡傳來。
「怎麼回事?」曹守仁問。
「老爺,好像敲到金屬之類的東西。」
家丁放下鏟子,改以手掘地,果然挖出一柄形制小巧的匕首。
曹守仁接過一看。匕首雖已滿是鏽蝕,卻依然可辨得刀鞘上鏤刻著繁複的花紋。那紋樣大
概是夔龍紋一類,卻又不似漢地紋樣。
「這是什麼?」曹守仁問。
「是本地鎮宅除煞之物。」顧長卿說。
「這麼說,應該埋在這很久囉?這又與噩夢有何相干?」
「這就不好說了。」
長卿看似不經意地瞥向小禾,只見後者臉色益發蒼白。
曹守仁皺了皺眉,正待開口詢問,卻聽聞顧長卿問道:「大人寓居此處前,可知這宅邸原
先是何人居住?」
「應該……是空屋吧?」
「豈有房屋建來便是為了閒置?想知道這匕首的來歷,得從這宅邸的過往說起。大人裡面
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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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守仁讓家丁與小禾各自回去休息,隨即請顧長卿至書房詳談。
既是有求於人,便不可失了禮數。曹守仁依例命捧硯泡茶招待,但未及熱水煮沸,便已有
些不耐。等捧硯前腳剛走,他便迫不及待地問道:「你說這宅邸過往是怎麼一回事?」
顧長卿瞄了曹守仁一眼,不疾不徐地說道:「這宅邸的前任屋主黎家,乃是本地漢族儒商
,世居於此。至這代只生了一個女兒,跟『瑤光』一樣,每入夜即盛裝華服,在樹下徘徊
,據說是被樹妖魘住了。大概因為如此,那姑娘未出閣就死了,黎家也隨後搬走。」
「就這樣?」
「對。」
曹守仁思索片刻,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匕首必是黎家人所埋,用以鎮壓樹妖。」
「不是。」
顧長卿輕抿一口熱茶。
見守仁困惑的模樣,顧長卿緩緩放下茶盞,輕揚嘴角。
「那黎家小姐身故,本是四五年前的事。大人初來乍到,又不好神鬼之說,不知曉也是自
然。不過若是本地人就不好說了。」
曹守仁恍然大悟。
「你說小禾嗎?」
長卿頷首。
「那姑娘夜半哭泣,想是在哀悼前任主人,這才不敢坦承。算算噩夢出現的時日,那匕首
八成也是她所埋。」
曹守仁默然不語,許久後又問道:「我還是不明白。既然死者已受祭悼,樹妖又為匕首所
鎮,為何反催生出噩夢?」
「那自是『樹妖』被鎮住,反使死者不安了。」
顧長卿見曹守仁不解,復又反問道:「您想黎家小姐夜間於樹下徘徊,可真是被『樹妖』
魘住?」
「不然呢?」
顧長卿沉默一陣,目光轉為深沉。漆黑的瞳子,彷彿化作深不見底的幽潭。
曹守仁正驚異間,只聽青年幽幽問道:「大人,假設……只是假設,自家女兒做了不檢點
之事,您會如何處置?」
曹守仁不安地挪了挪身軀,含混不清地回答:「那自是……依家規處置。」
顧長卿聞言悵然一笑,端起茶來細品,半晌後方才接續道:「黎家世居於此,深知本地居
民們迷信。若真發生這種事,大概會以神鬼之說掩蓋吧。」
曹守仁沉默良久,這才悶悶地問:「那小禾知曉事情的真相嗎?」
「這……在下就不知了。」顧長卿略顯遲疑:「不過那姑娘被趕離黎家之際,大約十一二
歲,正是漸通人事之時。會想鎮壓亡靈,恐怕當年也是留下不少陰影吧。」
「那匕首鎮壓的可是……?」
顧長卿搖搖頭。
「不是小姐,是……與小姐在樹下會面之人。」他斂下目光,苦澀一笑:「大概這位被壓
住了,那黎家小姐才會想託夢給大人。」
兩人一時無話。空氣中只餘老宅的纖塵在夏末晨光中飄舞。
顧長卿凝望曹守仁的神情,忽地問道:「大人可還記得『鏡床煞』的說法?」
曹守仁苦笑了一下。
「怎麼又提起此事?」
顧長卿淺淺一笑。
「房屋的格局會影響睡眠品質。大人若是不信,就權且當作匕首影響了風水吧。」
曹守仁笑著搖了搖頭。
「我可沒說不信你。」
他端起茶來,細品了一小口。龍井的清香在舌尖蕩開,沁人心脾。他向來喜歡溫和爽口的
茶,不喜烏龍鐵觀音一類。
「最後一個問題,既然你早猜到事情始末,怎麼到今日才揭曉?」
顧長卿聞言,笑眼彎成兩彎新月。
「要讓不信之人相信神鬼之說,可不容易。大人是聰明人,自會明白。」
-----
那一夜,曹守仁又再次夢到相同的夢境。只是這次他不再是夢中女子,而是全然的旁觀者
,夢境的結局也與往常不同。
他望著那對年輕男女身披華服,望著新郎為新娘描眉,也望著他們沒入黑暗之中。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有做相同的夢。
(完)
-----
【後記】
志怪小說中,有種故事套路:
將即成年的少女,突然時常在夜間盛妝華服、啼笑歌詠,舉止瘋癲。
家人仔細一查,才發現是被男性妖物魘住了。一旦妖物被除去,自然就恢復原狀。
從現代的精神醫學觀點來看,或可視為「性壓抑」導致的精神疾病吧。這也是這篇小說的
靈感來源。
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太平廣記》〈張立本〉這篇。故事沒有很長,只有兩百字而已
。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朝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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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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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口小江 (・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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