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reamer1999 (庙口小江)
看板marvel
标题[创作] 孤馆遇神(古风志怪)
时间Mon Oct 19 18:29:56 2026
注:故事背景纯架空,地名人名都是乱掰的,但琴曲是真的,有兴趣的人可以找来听听。
结尾会放灵感来源。
下面正文 ↓
(一)
曹守仁又做了同样的梦。不过说是梦境,似乎又真实过了头。
他的下巴在黑暗中被轻轻扳起,睁眼所见是一名容貌俊秀的男子,执着眉笔为他画眉。就
着稀微烛光,无法完全看清青年的样貌。只见他身材颀长,身着赤赭色的华服,布料上以
暗纹织绣着繁复的图样,剪裁、绣样皆与中原地区有所不同。
「夫君。」他不由自主地启唇说道,吐出的却是女子般娇嫩的嗓音。
眼前的男子轻扬嘴角,手由他的颊畔沿着细长的颈项,缓缓滑入衣襟中。那手掌不带温度
,却也不甚冰凉,彷佛是木石之类。
曹守仁顿感毛骨悚然,心底却又浮起陌生的眷恋之情。好似被生人的情绪感染,又好似被
妖物蛊惑。那眷恋之情大概是女子——也就是这身躯的原始主人——的情感吧。
女子缓缓闭上双眼,让自己遁入阒暗中。室内一片寂静,鼻边依稀飘来焦味。一阵刺痛伴
随着热意从踝边爆开,紧接着是肉类烧焦般的气息。
千千万万只火蚁啮咬肌骨,曹守仁想挪动身躯、张口惊叫,身体却凝然不动,只能任由火
势吞没。在一片灼热之中,他逐渐失去意识……
-----
「老爷!老爷!」感觉有人推搡着自己的肩膀,曹守仁猛然从噩梦中惊醒,抬眼一看却是
家僮捧砚。
「抱歉,我看老爷身体不适……」似乎意识到自己有失主仆分际,捧砚怯生生地说道。
「没事,别介意。」曹守仁抹了抹脸上的汗。他反覆做同样的噩梦已近三个月了。起初他
并不以为意,只道是巧合。谁知愈来愈严重,以致连日失眠,连白天都打起瞌睡来。
自从开始做噩梦以来,守仁也曾默默为家中增添些镇宅除煞之物,可惜不仅毫无效果,噩
梦反益发严重了起来。
捧砚观察了一下主人的神色,确认无异状,这才说道:「顾先生在外头等候多时了。」
曹守仁闻言轻叹了一口气,略略整理衣襟,这才随家僮走出书房。
-----
步入厅堂,只见夕照下一位青年自顾自地品茗。他身着青布道袍,隔着袅袅茶烟,依稀可
辨得白净面皮、细长眉眼,嘴角噙着隐微笑意。
那青年见曹守仁走来,缓缓放下茶盏,不疾不徐作了个揖,招呼道:「曹大人。」
曹守仁打量了一下顾长卿,心底颇感诧异。虽早听闻这镇南郡名士年轻博学,但见眼前男
子看来还不到而立之年,不免有些意外。
「顾先生请坐吧,不必拘礼。」曹守仁不动声色地说道。
两人叙礼而坐。顾长卿问道:「这茶今春杭县才产的龙井吧?杭县距此相隔千里,劳大人
费心了。」
曹守仁客套道:「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不足挂齿。」
顾长卿闻言眼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曹守仁不解其意,正思索间,却听得来客问道:「
不知曹大人难得相邀,所为何事?」
守仁这才回过神来,又不免踌躇了起来。这顾远出身镇南郡望族,表字长卿,以字行。
顾家早在我朝入主本处前,便世居於此。至这代虽家道中落,却出了长卿这号怪人,非儒
非道,博学多识却无意於仕途。
其实这顾长卿本是乡野隐士一类,不足为奇。只是他似乎颇好岐黄祝由之术,为不少要人
解决过杂病奇症,名声日渐传扬。
曹守仁其实也是因连月噩梦,找了许多郎中来医治也无效,这才听同僚建议,秘密找上顾
氏。
守仁迟疑片刻,才讲起最近做的怪梦。
「这麽说来……曹大人是想在下解决噩梦的问题了。」长卿问。
守仁不禁有些羞赧,却依旧点了点头。
「不过我有一事相求。」
「大人请讲。」
「关於治病之事还请保密。」
镇南郡原是南蛮「苗国」国都的所在。百年余前苗国为我朝所灭,此地至今汉蛮杂处,巫
风鼎盛。曹守仁作为郡守,自然应该为民表率,不应提倡巫蛊迷信之事,至少他是这麽想
。
「这是自然,医者本不应宣扬患者的私事,请大人不必多虑。不过……在下也有两事相求
。」
这可奇了,竟然还有交换条件,曹守仁心想。
「但说无妨。」
顾氏目光略微一闪,却迳自岔开话题。
「不知曹大人可曾听闻卧榻正对镜子,会消耗心神、不利睡眠?」
「这是自然。」
曹守仁虽然不好风水,但也听过「镜床煞」的说法:镜子正对床,夜半醒来看到镜中倒影
,易产生惊吓,导致心神不安。却不知这与他的噩梦有何关联。
「噩梦出现,除了做梦者本身健康状况外,多是房屋格局所致。因此在下想暂居府上几日
,确认成因。」
「这……」曹守仁闻言不禁踌躇了起来。会要求顾长卿保密本是不欲为外人知晓,现在让
他暂居府邸,岂不有违保密的初衷?
顾长卿见曹守仁犹疑的神情,不禁微微一笑。
「知道大人有所顾虑,不过还请不必多虑。在下习琴多年,若是外人问起,就说是暂聘为
公子教琴即可。」
守仁沉吟一阵,最终还是颔首答应。这顾氏虽称不上士大夫,但大抵也算知书达礼,应该
不会做出踰矩之事才对。
「敢问第二件事所求为何?」
长卿闻言略扬起嘴角,神情却意外有些赧然。
「听得大人藏得良琴一张,想向您暂借几日。」
(二)
顾长卿在府邸住下後,果真每日教公子弹琴,无事时便跑去找下人闲谈,彷佛自己真是曹
府聘来的琴师清客。曹守仁颇摸不着头绪。但奇怪的是自从长卿住下後,噩梦就彷佛畏惧
他的出现般不再出现。因此曹守仁并未多说什麽。
两人再次谈起神鬼之事,已是数日後的深夜。
那日守仁去参加当地的诗社,与友人多喝了几杯,不觉误了返家的时辰。待返回府邸已是
夜阑人静。
时值暮夏,皓月当空。虽是夜深之时,却不清寂,四处可闻铃虫鸣唱之声。大抵南国之夜
都是如此吧。
守仁本猜想家人们应该大抵都已睡下,返家後并未声扬,只打算悄悄回卧房。却听得西厢
传来隐约琴音,不觉变换了步伐方向。
琴音巡回往复,孤寂之中却依稀可辨音律变化,彷佛四季轮转、风雨变幻,天地间却是景
物依旧。
一曲终了,青年缓缓从弦上挪开指尖,抬眸向曹守仁问道:「曹大人以为如何?」
守仁回过神来。本想顾长卿自称习琴多年,只是方便对外说明的藉口,没想到现在看来应
该所言非虚。
「疏淡又不失变化。」曹守仁评论道。
顾长卿淡淡一笑。
「大人过奖了。这首〈孤馆遇神〉,我学了多年却一直弹不好。您可知此曲由来?」
曹守仁颔首:「据传嵇康夜宿空馆,忽见鬼魂,自称是埋骨此地的伶官,请求嵇康迁葬。
嵇康隔日掘地果见屍骸,因此谱曲记事。」
「伶官埋骨空屋,不得迁葬,反被後世寄宿者视为妖物,自是忧懑难耐。可我怎麽也无法
体会祂们的心境。」
守仁一时无语,只得排解道:「你还年轻,能如此已很不易。许多人习琴多年也不过粗通
一曲,还谈不上揣摩意境呢。」
「大人所言极是,果然还是在下历练不足……」顾长卿目光忽地流转,唇畔泛起一抹幽微
笑意:「若能离开故土,远游他方,说不定能体验嵇康相同的遭遇,也未可知。」
曹守仁不禁暗暗失笑,心底明白眼前的後生正在拐着弯调侃自己。许是已有些许醉意,他
并未感到冒犯,只是淡淡自嘲:「你若是与我一般宦游千里,可不会那麽想了。」
顾长卿凝望曹守仁的神情一阵,低眉赧然一笑。守仁有些讪然,心底却轻松了不少,彷佛
连日阴霾伴随噩梦离去一扫而空。
未及守仁开口,长卿又稍微正色道:
「不过说起神鬼之事,也不一定要远游,本地就有不少传闻呢。不知大人可曾听闻一二?
」
曹守仁思索片刻。
「我前阵子才听闻那位……什麽公主的传说?」
「瑶光公主?」
「啊,就是这个名字。」
「您可记得传说的内容?」
「好像……公主得了怪病,夜间无法视物。王后向神明祈祷,枫神托梦,说是若将公主嫁
予祂,便愿为其治病。」
「没错。大人可还记得传说的结局?」
「结局?」曹守仁皱起眉来:「难道故事不是停在这儿吗?」
「不,故事还有後续,不过现在比较少人提了。」顾长卿微微一笑:「那公主病癒後,每
到夜晚果真盛装华服,歌咏嘻笑,在树下徘徊。」
「这又是何故?」
「大概是想跟丈夫会面吧。总而言之,那南苗国主得知此事後,便心生怨愤,於是毁弃前
约,将枫树砍下、焚毁树桩。」
曹守仁闻言点点头,随即一想不太对,思索片刻复又问道:「这也太奇怪了。那枫树乃国
主夫妇的恩人,怎反遭此毒手?」
「大人您有所不知,您看公主的行为是与丈夫会面,可是从国主的角度来看,却是『未出
阁』的女儿被神鬼魇住了。」
顾长卿含着笑,低头轻拨了一下琴弦。
「不过,正所谓『天网恢恢』,这南苗国主後来也遭到了报应。」
「喔?」
「据说南苗会灭亡,就是受到树神诅咒。」
曹守仁默然,忽觉醉意淡去了几分。
顾长卿见气氛有些沉重,笑道:「不过是乡野奇谭,请大人不必挂心,和琴谱是一样的。
」
曹守仁闻言一愣,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怎麽传说就跟琴谱一样了?我可不明白。」
「大人岂会不知?」顾长卿略显得意地轻扬嘴角:「这琴谱不是只记载徽位吗?琴人读谱
时只知道按弦之处,无法知晓缓急快慢,流传的过程中自会产生变化,岂不与传说相同?
」
(三)
与顾氏对於传说的一番对话,让曹守仁思量许久,然而思来想去还是不知背後用意,只得
作罢。
曹守仁见顾长卿日日在宅院里闲谈,有时也会问起调查的进度。长卿只推说已有头绪,须
待更进一步的确认。
偶尔也会看见长卿独立闲庭。中庭里有棵枯木,不知是何树种。有时会望见顾长卿在树下
徘徊,曹守仁自己也曾端详过那枯木,但只觉平淡无奇,看不出什麽门道来。
就这样过了十来日,事情忽然有了变故。
那天将近朔日,曹守仁夜半登东时,忽闻中庭传来年轻女子的哭声。他心下毛骨悚然,但
仍鼓起勇气前往庭中查看。
他一边留意步伐小心前行,一边凝神细听声音来源。那哭声之中似乎还夹杂着轻柔的低语
。
踏入庭中,只见枯木下闪烁着幽微红光,他正欲靠近,那光芒却彷佛遭到惊吓似地,一闪
而逝。
正愕然间,却听闻沉稳清朗的男音。
「曹大人。」
火光闪现,眼前忽现一只方燃起的烛台,曹守仁走近一看,秉烛的却是顾长卿。
「顾先生,你怎麽会在这?」
顾长卿见是曹守仁,露出一脸苦笑。未及细闻,曹守仁随即注意到长卿身旁站着熟悉的身
影。
「小禾?你怎麽……」
曹守仁一时愕然无语。小禾是曹府婢女,是他来此任官後才买下的。入府才不过三个月,
却手脚伶俐、做事勤快。虽然尚且不知心性如何,但平日温顺沉默,是个话不多的孩子,
照理来说不会惹事才对。
他将烛台稍微举高,随即瞥见小禾脸上带有晶莹泪痕,不禁头疼起来。
「这是怎麽一回事?」
他回头向顾长卿问道。
顾长卿微微一愣,随即低眉作揖,神色泰然。
「禀大人。在下夜半净手,听闻庭院传来哭声,前来观看,便见姑娘在此哭泣。至於事情
缘由……」
他稍微一顿,这才接续道:「在下也不甚清楚,或者姑娘夜来思念父母家人也未可知。」
曹守仁就着昏暗的烛光,略略打量一下顾长卿的神色,确实并无异状,这才问道:「小禾
,发生什麽事了?」
小禾略略张口,随即蹙眉落下泪来,抿紧唇瓣,向曹守仁直摇头。
曹守仁眉头一皱,催促道:「你不说,我们怎麽解决呢?」
孰料小禾却依旧默然无语,只是摇头将唇瓣抿得更紧。
曹守仁秉烛往枯木下一照,却见香烛一类的事物。他略微一愣,问道:「长卿,这是你的
吗?」
顾长卿迟疑一阵,摇头否认。
如此便是小禾的了,想是这姑娘孤苦伶仃趁夜黑无人,在此祭拜父母兄弟也未可知。
曹守仁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瞎灯黑火、年轻男女独处,姑且不论缘由如何,恐有瓜田李下
之嫌。何况顾长卿又是外人,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他回望顾长卿一眼,决定今夜暂且到这里为止。
「先回房吧。夜已深了。」
-----
隔日,曹守仁找顾长卿前来面谈时,後者并未露出诧异之色。
守仁见长卿泰然恭敬的态度,顿感有些棘手,不过该解决的事总还是得解决。
他缓缓掀开茶碗一角,让茶烟蒸腾而上,这才开口道:「长卿,你知道既然噩梦已消失,
那麽就不须再劳烦您了……」
长卿闻言目光略一流转,沉吟一阵,随即唇畔又挂回如常浅笑。
「我明白,请大人不必多言。那麽在下就告辞了。」
(四)
虽然对於顾长卿有些抱歉,不过曹守仁认为请他离府是最妥帖的做法,孰料一波未平一波
又起。
那日顾长卿前脚方走,小禾便来找曹守仁。
彼时正值黄昏时分,曹守仁在凉亭纳凉。他见小禾前来,本有些惊讶,但想起昨夜的事,
心下随即了然。
说到底,他本打算另觅机会找小禾详谈,只是见昨夜的光景,不好马上逼问。如今她自己
寻来,倒是正中下怀。
那孩子见曹守仁先是拜了个万福,然後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许久後方才怯生生地喊了声
「老爷」。
曹守仁听闻,只是故作懒散地问:「怎麽知道我在这?捧砚告诉你的吗?」
小禾迟疑一阵,这才摇摇头说道:「老爷书房有夕照,这个时间大概房内是待不住的。我
见书房没人,便自己寻到这来。」
曹守仁心底微微一叹,果然当过大户人家的丫鬟,擅长看人脸色,不免有些心疼起这孩子
。只是转念一想,又难免觉得有些伶俐过了头。
他目光一转,稍微放缓语气,问道:「昨夜的香烛是你的吧?是在祭拜何人?」
「是……亲族。」小禾低下头来,含糊地说道。
「你父母几岁过世的?」
「9岁,後来卖身为奴,服侍富商家的小姐,小姐过世後主家嫌家里人多,又把我卖到刘
家,刘家中落後又辗转来到这。」
许是知道曹守仁在拐弯审问自己,小禾一五一十地把身世说了出来。
曹守仁点点头,与他打听的分毫不差。本来曹府本就不会让身世不明的人随意入府,只是
如今听当事人亲口说出,总觉得有些心酸。
曹守仁轻轻叹了口气,两人一时无话。
灿烂金阳照着寂寂亭阁,更显深院沉沉,曹守仁不免思念起北方的故乡起来。
他正欲打发小禾离开,却又听得那姑娘怯怯地轻唤:「老爷……」
小禾低头扭着手指,犹疑了一阵,这才说道:「这宅院好像不大乾净。」
「怎麽说?」曹守仁只是淡淡地反问。
「不然……老爷怎麽会一直做噩梦?」
曹守仁思索片刻,本来他入住此处不久,会怀疑到宅院上也是自然。只是他还无法信服这
个推论。
「那是你入府还不久。」曹守仁道:「我在这里住了快五个月了,头两个月可没发生什麽
怪事。」
他回忆起刚来此处的时节,只记得刚上任每日兵慌马乱,可无暇顾及这宅邸中的琐事,都
是夫人和下人在料理。而後便是小禾入府,以及噩梦渐生。
总不可能是眼前这孩子导致噩梦吧?
「可是……」小禾一副语言又止。
守仁暗叹了口气,只道本地人好巫喜鬼,一时要改变可不是那麽容易。
「先下去吧,我再想想。」
-----
可惜还没等曹守仁想出什麽头绪来,噩梦却又回来了。经过几夜的折磨後,他决定硬着头
皮将顾长卿请回。不过既然上次是自己赶走对方,这次就得有所表示才行。
出城行走半日,便是顾长卿的居所。不料等曹守仁抵达时,家僮却禀报说顾先生出门垂钓
去了,曹守仁只得摸了摸额上的汗,继续前行。
等他来到江边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只见澄黄江面上,荡着一叶扁舟,舟上立着一位修
长的青年,凝望远处浩渺烟波。
那青年回眸见到曹守仁,略微一愣,随即低头向艄公低语。那艄公闻言摇起橹来,方向却
是荡往江心深处。
曹守仁面露无奈。
顾长卿隔着江水,朗声笑道:「曹大人好兴致,竟然也来江畔游赏。」
曹守仁叹了口气,相处这几日来,他也稍微摸明白了顾长卿的心性。
「长卿,我都亲自走一趟了,就别捉弄人了。」
顾长卿凝望曹守仁一阵,笑了笑,低头吩咐艄公驶往岸边。
长卿登岸後托言时候不早,不便前去叨扰云云,不愿随曹守仁回城。不过他倒是答应隔日
一早拜访。
曹守仁见对方心意已决,又没有请他留宿之意,不便纠缠。只得赶在余晖完全落尽之前,
回府自己与噩梦相伴。是夜无话。
-----
隔日,顾长卿指示曹守仁找家丁挖开枯木的树根,还特别要求小禾需在场。小禾苍白着一
张脸前来,却是默然不语,不敢不从。
正式动土前,顾长卿忽向曹守仁问道:「敢问大人寓居此处多久了?」
「大概四五个月吧?怎麽了?」
顾长卿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没事,动工吧!」
家丁挖掘不多时,便听闻「哐啷」一声清响从地里传来。
「怎麽回事?」曹守仁问。
「老爷,好像敲到金属之类的东西。」
家丁放下铲子,改以手掘地,果然挖出一柄形制小巧的匕首。
曹守仁接过一看。匕首虽已满是锈蚀,却依然可辨得刀鞘上镂刻着繁复的花纹。那纹样大
概是夔龙纹一类,却又不似汉地纹样。
「这是什麽?」曹守仁问。
「是本地镇宅除煞之物。」顾长卿说。
「这麽说,应该埋在这很久罗?这又与噩梦有何相干?」
「这就不好说了。」
长卿看似不经意地瞥向小禾,只见後者脸色益发苍白。
曹守仁皱了皱眉,正待开口询问,却听闻顾长卿问道:「大人寓居此处前,可知这宅邸原
先是何人居住?」
「应该……是空屋吧?」
「岂有房屋建来便是为了闲置?想知道这匕首的来历,得从这宅邸的过往说起。大人里面
说话吧。」
-----
曹守仁让家丁与小禾各自回去休息,随即请顾长卿至书房详谈。
既是有求於人,便不可失了礼数。曹守仁依例命捧砚泡茶招待,但未及热水煮沸,便已有
些不耐。等捧砚前脚刚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说这宅邸过往是怎麽一回事?」
顾长卿瞄了曹守仁一眼,不疾不徐地说道:「这宅邸的前任屋主黎家,乃是本地汉族儒商
,世居於此。至这代只生了一个女儿,跟『瑶光』一样,每入夜即盛装华服,在树下徘徊
,据说是被树妖魇住了。大概因为如此,那姑娘未出阁就死了,黎家也随後搬走。」
「就这样?」
「对。」
曹守仁思索片刻,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匕首必是黎家人所埋,用以镇压树妖。」
「不是。」
顾长卿轻抿一口热茶。
见守仁困惑的模样,顾长卿缓缓放下茶盏,轻扬嘴角。
「那黎家小姐身故,本是四五年前的事。大人初来乍到,又不好神鬼之说,不知晓也是自
然。不过若是本地人就不好说了。」
曹守仁恍然大悟。
「你说小禾吗?」
长卿颔首。
「那姑娘夜半哭泣,想是在哀悼前任主人,这才不敢坦承。算算噩梦出现的时日,那匕首
八成也是她所埋。」
曹守仁默然不语,许久後又问道:「我还是不明白。既然死者已受祭悼,树妖又为匕首所
镇,为何反催生出噩梦?」
「那自是『树妖』被镇住,反使死者不安了。」
顾长卿见曹守仁不解,复又反问道:「您想黎家小姐夜间於树下徘徊,可真是被『树妖』
魇住?」
「不然呢?」
顾长卿沉默一阵,目光转为深沉。漆黑的瞳子,彷佛化作深不见底的幽潭。
曹守仁正惊异间,只听青年幽幽问道:「大人,假设……只是假设,自家女儿做了不检点
之事,您会如何处置?」
曹守仁不安地挪了挪身躯,含混不清地回答:「那自是……依家规处置。」
顾长卿闻言怅然一笑,端起茶来细品,半晌後方才接续道:「黎家世居於此,深知本地居
民们迷信。若真发生这种事,大概会以神鬼之说掩盖吧。」
曹守仁沉默良久,这才闷闷地问:「那小禾知晓事情的真相吗?」
「这……在下就不知了。」顾长卿略显迟疑:「不过那姑娘被赶离黎家之际,大约十一二
岁,正是渐通人事之时。会想镇压亡灵,恐怕当年也是留下不少阴影吧。」
「那匕首镇压的可是……?」
顾长卿摇摇头。
「不是小姐,是……与小姐在树下会面之人。」他敛下目光,苦涩一笑:「大概这位被压
住了,那黎家小姐才会想托梦给大人。」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中只余老宅的纤尘在夏末晨光中飘舞。
顾长卿凝望曹守仁的神情,忽地问道:「大人可还记得『镜床煞』的说法?」
曹守仁苦笑了一下。
「怎麽又提起此事?」
顾长卿浅浅一笑。
「房屋的格局会影响睡眠品质。大人若是不信,就权且当作匕首影响了风水吧。」
曹守仁笑着摇了摇头。
「我可没说不信你。」
他端起茶来,细品了一小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荡开,沁人心脾。他向来喜欢温和爽口的
茶,不喜乌龙铁观音一类。
「最後一个问题,既然你早猜到事情始末,怎麽到今日才揭晓?」
顾长卿闻言,笑眼弯成两弯新月。
「要让不信之人相信神鬼之说,可不容易。大人是聪明人,自会明白。」
-----
那一夜,曹守仁又再次梦到相同的梦境。只是这次他不再是梦中女子,而是全然的旁观者
,梦境的结局也与往常不同。
他望着那对年轻男女身披华服,望着新郎为新娘描眉,也望着他们没入黑暗之中。
从那之後,他再也没有做相同的梦。
(完)
-----
【後记】
志怪小说中,有种故事套路:
将即成年的少女,突然时常在夜间盛妆华服、啼笑歌咏,举止疯癫。
家人仔细一查,才发现是被男性妖物魇住了。一旦妖物被除去,自然就恢复原状。
从现代的精神医学观点来看,或可视为「性压抑」导致的精神疾病吧。这也是这篇小说的
灵感来源。
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太平广记》〈张立本〉这篇。故事没有很长,只有两百字而已
。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朝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 │ /
─ 铮 ─
/ │ \
庙口小江 (・ω・)╭☆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223.137.14.63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marvel/M.1792405798.A.62B.html
1F:→ Ljimsonweed: 推10/21 12:34
2F:推 IBERIC: 推10/21 16:30
※ 编辑: dreamer1999 (223.137.90.174 台湾), 10/21/2026 23:24:42
※ 编辑: dreamer1999 (223.137.90.174 台湾), 10/21/2026 23:44: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