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妹最近長高得有點快。 第一次注意到這件事，是兩個星期前。 那天早上她站在冰箱前找牛奶。 而我正百般無聊地坐在餐桌旁吃吐司。 抬頭的時候，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妳是不是長高了？」 妹妹回過頭。 「有嗎？」 「肯定有。」 她今年十七歲。 原本大概一百六十二。 我走過去，用手比了一下。 以前她差不多到我下巴，現在已經快碰到鼻子了。 「都這年紀了還會長高喔？」 「鬼才知道。」 妹妹聳了聳肩。 而媽媽正好從旁邊經過。 「女孩子長高不是很好嗎？」 「可是她不是已經很久沒長了嗎？」 「你以前十七歲時也突然抽高啊。」 聽起來很合理。 所以我也沒再多想。 ◇ 三天後，我又注意到了。 妹妹站在玄關穿鞋。 我從她後面經過，忽然停下來。 「等一下。」 「幹嘛？」 「妳站好。」 她一臉不耐煩地站直。 這次很明顯。 她已經比我高了。 「妳昨天有這麼高嗎？」 「有吧。」 「這怎麼可能。」 我把她拉到牆邊。 量了一次。 一百七十九。 我還確認了她完全沒有踮腳。 「……妳什麼時候一百七十九了？」 妹妹瞄了一眼牆上的刻度。 「不知道。」 「妳幾天前才一百六十二吧？」 「你記錯了啦。」 媽媽也過來看了一眼。 「妹妹本來就很高啊。」 我看著媽媽。 「她哪有那麼高啊？」 媽媽反而露出奇怪的表情。 「一直都差不多這樣吧？」 「你好煩喔，我要遲到了啦。」 妹妹一邊穿鞋一邊抱怨後就出門了。 玄關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牆邊，看著剛才畫下來的線。 一百七十九。 不知道為什麼，我在旁邊寫上了日期。 ◇ 隔天。 一百八十二。 再隔天。 一百八十五。 再下一天。 一百八十八。 每天差不多三公分。 很規律。 我開始每天早上替她量。 妹妹一開始還願意配合，後來開始就嫌我很煩。 「你到底在幹嘛啦？煩都煩死了。」 「我在確認。」 「確認什麼？」 「我很確定妳每天都在長高。」 「哪有人每天量自己妹妹身高的，真的很怪欸。」 「因為這速度真的很不正常啊。」 她翻了個白眼。 這時候，她已經一百九十四公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全家只有我覺得奇怪。 爸爸甚至在吃飯的時候自顧自地說： 「女孩子長高一點看起來會比較有氣質。」 「一百九十四公分？」 我忍不住反問了起來。 「有這麼高嗎？」 爸爸抬頭看妹妹。 而妹妹就坐在他旁邊。 坐著的時候，頭已經快碰到吊燈了。 爸爸看了幾秒。 「還好吧，你是不是多慮了。」 我第一次覺得有點害怕。 ◇ 妹妹超過兩公尺那天，開始必須低頭過門。 她本人似乎也終於察覺到不方便。 「最近門變得好矮。」 「才不是門變矮。」 「不然咧？」 「是妳變高了，完全沒感覺嗎？」 妹妹抬起頭。 額頭差點撞到門框。 「是喔。」 她想了一下。 「被你這麼說好像真的有一點。」 只有一點。 她如此形容。 那時候她已經二百零七公分。 ◇ 真正讓我覺得事情不對勁的不是身高。 而是某天晚上。 妹妹洗完澡，從浴室走出來。 她穿著寬大的睡衣，頭髮還是濕的。 從正面看，我突然覺得她哪裡有點奇怪。 臉似乎比以前長了一些。 不是瘦。 是真的長。 眼睛和嘴巴之間的距離被拉開了一點。 脖子也是。 手臂也是。 連手指都比以前修長得不自然。 那個瞬間，我突然想到一個很怪的比喻。 像圖片。 把一張人的照片丟進電腦裡。 然後只抓住最上面的控制點，一直往上拉。 所有東西都還是原本的東西。 只是比例壞掉了。 我盯著她看了很久。 妹妹擦著頭髮。 「又怎樣？」 「妳站側面給我看。」 「不要。」 「一下就好。」 「才不要。」 「拜託啦，一下就好。」 她嘆了口氣。 然後轉過身。 我沒有立刻理解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妹妹很高。 非常高。 但是從側面看過去—— 她好像比以前薄了。 不是瘦。 而是整個人的厚度變少了。 胸口。 腰。 後腦。 甚至鼻子。 都像跟著身高一起被某種東西往上下拉開。 我走到她旁邊。 「妳最近體重多少？」 「不知道。」 「量一下。」 結果體重沒有變。 五十二公斤。 和以前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想到： 妹妹不是在長高，她是正在被拉長。 ◇ 進入暑假以後變化越來越快。 就算我用買新包包當作誘惑帶她去看醫生。 也只得到了「沒看出有什麼異狀」這種回答。 我都開始懷疑到底是不是我有問題了。 只是隨著時間推進—— 兩百二十。 兩百三十。 兩百四十。 妹妹開始沒辦法站直。 在房間裡，她必須稍微彎著腰。 走過走廊時，脖子會自然往旁邊歪。 那個姿勢非常奇怪。 像一株長得太高，只能沿著天花板繼續生長的植物。 她的身體也越來越薄。 一開始側面還有十幾公分。 後來剩下五公分。 三公分。 一公分。 直到有一天，我坐在客廳。 妹妹從我面前走過。 她轉身的瞬間—— 整個人突然消失不見了。 我瞬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喂！」 「突然那麼大聲幹嘛？」 聲音就在前面。 可是那裡完全看不到人影存在。 「妳在哪？」 「你前面啊。」 然後她往旁邊轉了一點。 臉慢慢出現。 先是一條線。 接著是鼻子、眼睛、嘴巴。 最後整個人重新展開。 我一動也不敢動。 妹妹反而笑了。 「你那什麼臉？」 她現在已經薄到，從正側面完全看不見了。 ◇ 再後來，她連門都懶得開。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正在房間打電腦遊戲。 門明明關著。 妹妹卻突然站在我身後。 「借我充電器。」 我嚇到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妳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啊。」 「怎麼可能，門又沒有打開。」 妹妹回頭看了一眼。 「喔。」 她像是才想起這件事。 然後走到門邊。 轉身。 身體越來越窄。 最後只剩下一條黑線。 那條線往門縫移動。 接著—— 滑了進去。 不是擠。 不是鑽。 就像有人把一張照片從門縫塞出去般流暢。 過了幾秒。 門外傳來妹妹的聲音。 「很方便耶。」 從那天開始，她就很少開門了。 ◇ 冰箱和牆壁的縫。 衣櫃後面。 書架和牆中間。 任何地方她都能穿過去。 有時候甚至只看見妹妹的臉突然從某條很細的縫裡慢慢展開。 令我害怕的是，家人們還是覺得一切正常。 我媽甚至叫她幫忙撿掉到櫃子後面的東西。 妹妹只是側過身滑進去。 過了一會。 一隻細得像紙片的手從下面伸出來。 「這個？」 「哇，太好了，謝謝妳呀。」 「不客氣。」 我坐在餐桌旁。 已經不知道到底是他們瘋了，還是瘋的那個人其實是我。 ◇ 妹妹自己唯一開始在意的是風。 有一天我打開窗戶。 她忽然整個人往旁邊晃了一下。 不是站不穩。 比較像被風吹動的窗簾一樣。 於是她立刻把窗關起來。 「不要突然開窗啦。」 「怎麼了？」 「風太大了，很可怕。」 我看著她。 但那明明只是徐徐的微風。 妹妹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笑了出來。 「好怪。」 那時候，她已經高到我不知道該怎麼量了。 因為我們家的天花板只有兩百七十公分。 她必須從腰開始彎著。 頭和脖子沿著天花板延伸。 如果硬要估計， 大概三公尺多。 也可能更長。 我已經分不清楚了。 ◇ 那年颱風來得很突然。 晚上十點之後，外面的風開始變得很大。 窗戶外的震動從沒停下來過。 新聞說午夜會是風雨最強的時候。 我想到妹妹。 因此跑去了她房間。 而此刻的她正躺在床上滑手機。 或者應該說，折在床上比較恰當。 她的腿伸到床尾，又往牆上折了一段。 脖子則沿著枕頭一路垂到地板。 像一張被拉得過長的圖片，勉強塞進一個尺寸不合的螢幕裡。 「今天不要靠近窗戶。」 妹妹抬眼看我。 「哈啊？」 「外面風很大妳不知道嗎？」 「我知道啊。」 「風大的話妳不是會不穩嗎？萬一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她沉默了一下。 然後笑了出來。 「哪有那麼誇張。」 「妳現在連門縫都能過。」 「那又不一樣。」 她翻了個身。 側過去的瞬間，整個人消失。 只剩床墊微微凹著。 「放心啦放心啦。」 空蕩蕩的床上傳來她的聲音。 「我又不是紙。」 那是我最後一次在家裡看到她。 ◇ 凌晨一點多。 客廳傳來一聲巨響。 落地窗被風吹開了。 我衝出去時，妹妹正抓著窗框。 她不知道為什麼跑到了窗邊。 風灌進屋裡。 窗簾整片飛起。 妹妹也是。 她的腳已經離地了。 不是跳起來。 也不是被吹倒。 她像一條非常長、非常薄的紙帶，被風拉向窗外。 「哥！」 我衝過去抓住她的手。 那隻手還是妹妹的手。 五根手指。 指甲上還有她前幾天擦的亮片。 只是薄得不可思議。 我握下去的時候， 自己的指尖幾乎碰到了掌心。 「不要放開我！」 「我沒有！」 下一陣風灌進來。 妹妹整個人被往外抽。 手臂變得更長。 肩膀更長。 身體也更長。 她不是單純被風吹出去。 那個晚上，她還在繼續被拉伸。 五公尺。 十公尺。 二十公尺。 她的身體從客廳一路延伸到窗外漆黑的雨裡。 我甚至還能看見她的臉。 已經被拉得細長得不像原本的樣子。 「哥！」 「抓緊！不要放手！」 「哥——」 突然一陣強風。 她的手從我掌心滑出去。 不是我鬆手。 只是她變得太薄了。 薄到最後， 從我的指縫穿了過去。 我的妹妹，就這樣在我面前被風給吹走。 ◇ 颱風過後，搜救隊並沒有找到她。 當然找不到。 我甚至不知道該叫他們找什麼。 一個三公尺高的人？ 十公尺？ 還是一張已經薄到側面完全看不見的人？ 半年過去了。 我偶爾還是會聽到妹妹的聲音。 騎車的時候。 捷運進站的時候。 窗戶沒有關緊的晚上。 風裡偶爾會混著很小的聲音。 「哥。」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錯覺。 其實我希望是。 因為如果不是，就表示她還活著。 只要還活著，那就代表還在被拉長。 被風吹走的那一晚， 她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公尺了。 半年以後呢？ 一百公尺？ 一公里？ 十公里？ 我不知道一個人如果一直被拉下去， 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昨天晚上又起風了。 我半夜被窗戶震動的聲音吵醒。 然後聽見妹妹叫我。 「哥。」 這次比以前清楚。 我徑直地坐了起來。 「妳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呼呼地吹著。 從窗縫裡進來。 從門底下進來。 從冷氣孔裡進來。 四面八方。 到處都是。 我坐在床上聽了很久。 然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也許這半年來， 並不是妹妹偶爾被風吹到我附近。 如果她直到現在， 都還在一直被拉長的話。 那麼也許—— 妹妹早就已經被拉得太長。 長到這座城市的每一處，都有她身體的一部分。 ——完 -- 依澄Q｜小說家 喜歡寫下那些留不住的美好事物。 《魚戀人》《朱湖》《不思議的貓接觸》《貓尾福音》 https://www.threads.com/@izumi.q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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