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之犢】 這是一處遠離都市塵囂之地，有著空曠的草原和圍繞著稀疏的樹林，而一條狹長的小徑貫 穿林間，連接著寬闊的柏油路與一座牧場。 小徑上，一名戴著深色護目鏡和寬檐帽的男子正騎著黑馬緩緩前行，手裡握住韁繩的他， 目光在四周巡視，樹影吞沒了他的輪廓，披風隨馬背起伏形成波浪，直到了傍晚時分，他 才悠悠然折返，駛入牧場邊的馬廄。 這時，已經有人在裡頭迎接他。 「凡赫辛先生……」說話的那人身形略為厚實，毛衣下的腹部微微隆起，那寬闊的軀幹有 如一堵肉牆的他，伸手替凡赫辛牽住韁繩，引導馬匹回到通道上，並激動地說：「感謝你 遠道而來幫助我們，你的行李我都請人放置在大廳了，有你在，小女就有救了！」 只見凡赫辛躍下馬匹，摘下他的帽子，露出了一頭棕色雜亂的短髮，眼神飄移的他，不時 地觀察附近的狀況，說道：「亨利……你女兒的安危，我只敢保證我會盡力，但命運會如 何，不是我能決定的……今日我繞了幾圈，已大致熟悉周遭地形，這裡比想像中更為開闊 ，若要全面防堵，難度極高……此外——」 他停頓，目光一轉，續說：「我需要知道牧場內所有的人手，以及那位你之前提及的神父 ……我要見他。」 「好、好的。」牧場主人亨利點頭，他蓬鬆的灰色捲髮微微晃動，伸手將馬匹交給一旁年 邁的牧場工人，隨口介紹道：「這是老湯姆，我最信任的助手，平日牧場大小事務都是由 他與我一同打理，連馬匹也是他親自為你挑選的，你若有需要，儘管吩咐他。」 亨利拍著老湯姆的肩膀，他的表情和字裡行間都是非常信任這位老員工，直到穿著工作服 的老湯姆牽著馬匹回到馬欄內，亨利才續道：「凡赫辛先生，我們邊走邊談吧。」 馬廄外，昏黃的夕陽隱沒在樹林之間，一弧下旋月早已悄然升起，伴隨著下方漫步的兩人 。 他們一前一後走在木板鋪成的道路，盡頭是一棟木造農舍，屋旁堆疊著木材與工具箱，大 門前站著一名繫著圍裙的婦人，正靜候著兩人的到來。 亨利指向那豐腴的婦人，說道：「這位是莎拉，我們的飼養員，自從妻子過世後，她不僅 照料牧場裡的牛馬，也一直看顧著我最疼愛的小女兒。」 「嗯……」凡赫辛的目光沒有在莎拉身上多做停留，他抬頭望向農舍，斜屋頂下的閣樓窗 邊，似乎有人在窺探著他們，這讓敏感的凡赫辛有所警覺。 「老闆、凡赫辛先生，晚餐已經備好了，歡迎回來。」莎拉溫暖的笑容將凡赫辛的注意力 帶回到樓下。 站在門前的她打扮樸素，身上一席深色圍裙因歲月褪成灰藍，圍裙上縫補過數次，卻依舊 整齊平展。 接著莎拉隆重地為他們推開了大門，邀請著凡赫辛入內。 凡赫辛微微俯首，以他一貫冷峻又不失禮的方式回應：「感謝妳的招待，不過我自有準備 ……這一點，亨利應該清楚。」 「對、對的，我們知道。」牧場主人亨利深怕怠慢了貴客，他連忙補充：「凡赫辛先生， 我們有按你要求，在隔壁的儲物間清出了位置給你休憩，行李也妥善放置在大廳，至於你 要見的保羅神父……」 亨利回頭看了莎拉一眼，問道：「他、他到了吧？對嗎？」 「老闆，是的，我先請保羅神父移步到飯廳就坐了。」莎拉答道，她一直站在門邊等著亨 利和凡赫辛進到屋裡。 「凡赫辛先生，我們了解你的謹慎和特立獨行的行事風格，絕對不會為難你一定要品嘗莎 拉的手藝，但是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到餐桌上，享用你自備的食物……」亨利看著凡赫辛， 語氣懇切地說：「來者是客，你若堅持要在儲物間休息，這讓作為主人的我心裡很過意不 去，至少讓我招待你在舒適的地方用餐，這樣也能充分利用時間和保羅神父認識，對你而 言是很合理的作法，對吧？」 凡赫辛沉思了片刻，望向屋內，大廳裡燈火明亮，木牆上的裝飾映著溫暖色澤，與夜色外 的寂冷形成強烈反差。 他尋思：「這屋子本身，也是一個關鍵……探查一番，或許無妨。」 凡赫辛心念至此，終於點頭同意。 亨利與莎拉立刻上前，恭敬地接過他的帽子、披風與護目鏡，慎重地掛在牆邊的衣帽架上 。 眾人踏入大廳，撲面而來的是壁爐的暖意，在火焰的映照下，厚重的小木桌與幾座皮革沙 發顯得沉穩而厚實，牆上懸掛著牛頭骨與馬蹄鐵，以及幾幅牧場的風景畫，粗獷卻不失秩 序。 凡赫辛悠然地走著，同時靜靜欣賞這十分有牧場特色的裝潢，就連壁燈、吊燈底下都繞著 馬具和鐵鍊來巧妙隱藏線路的配置。 當他走過橫樑陰影，視線落在正中央的原木長桌，桌上陳列數道佳餚，燭光搖曳，微微照 亮四周的氛圍。 座位間，一名身著黑色神職服的人影已然起身，那便是保羅神父。 他白色的領口在幽暗燭火間格外顯眼，胸前的十字架隨著他的起身而擺動，將冷冽的金屬 光折射在桌面。 當凡赫辛與保羅神父目光交會時，皆注意到了對方胸前的十字架墜飾，兩人僅以微不可察 的點頭來互相致意。 「凡赫辛先生，這位就是保羅神父。」亨利拉開椅子，讓凡赫辛可以坐在保羅神父對面的 位置。 「久仰。」保羅神父微笑著伸手，越過長桌，試圖表達友好。 而這些看似尋常的寒暄，都令性格孤僻、不擅與人打交道的凡赫辛感到不自在，他只簡單 地用一抹尷尬地微笑回應，就立即坐下，保羅神父只好也淺淺一笑，無奈的收回手，將椅 子拉近身後跟著就坐。 「坐、坐，大家開動吧。」亨利出聲打破了尷尬，他回到主位，吩咐道：「莎拉，把我的 陳年好酒也拿上來。」 「好的，老闆。」莎拉順手將凡赫辛的行李袋放在他座位旁，就轉身往大廳的櫥窗走去。 這時，凡赫辛一手翻著行李，一邊把話題導了回來，問道：「我想知道，除了今天所見的 ，牧場裡還有誰？」 「哦，是的，我們還沒聊完。」亨利對著滿桌香氣四溢的菜餚再也按捺不住，握著勺子舀 起馬鈴薯泥，邊裝進盤裡邊說道：「老湯姆還有個學徒，叫麥克，此刻應該在牛舍清理， 他很認真，平日多與老湯姆待在工具室，不是保養用具就是用餐，然後……還有一位就是 ……」 語帶保留的亨利輾轉望向了保羅神父，留著稀疏短髮的他正垂著頭獨自禱告，口中默念著 禱文，最後還替一個不在現場的人祈福。 「主啊，願祢的光常伴隨『莉莉』，以慈悲守護她，使黑暗無法觸及她的靈魂，阿門。」 雙手交握的保羅神父緩緩抬起頭，而這女孩雖然不在這裡，整間屋子卻因她的禱文停下而 獲得短暫的寧靜，只剩燭火搖曳，和不停迴盪在凡赫辛心裡的那名字──莉莉。 另一頭的莎拉端著酒杯自大廳走來，鞋底與木地板摩擦的聲響，沉沉而規律，那一刻，凡 赫辛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眼神微微一沉。 在莎拉欲將金屬酒杯放在凡赫辛面前，凡赫辛搖手婉拒她，手指敲了敲身旁那只粗陶圓碗 ，淡聲道：「請倒在這裡。」 酒液緩緩注入碗中，散發出一股香醇的氣息，在莎拉倒酒的過程，凡赫辛問道：「莉莉… …就是你在訊息裡提到的小女兒，她現在在何處？」 亨利神色一僵，支支吾吾道：「她……在閣樓，為了她的安全，她必須待在裡面，無論是 進食還是日常起居，都由莎拉送上，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在莎拉陪同下出來。」 他的話還未說完，保羅神父接替他回答，那雙眼睛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聲音低沉而篤信 ：「莉莉很安全，在上帝的庇護下，沒有任何邪靈能接近她的房間。」 凡赫辛若有所思地望向飯廳深處，那道蜿蜒而上的木梯旁，掛著一張全家福，上面依稀可 見莉莉的身影。 然後他從行李中拿出的一條黑麥麵包，它的外殼早已乾裂，只有內裡還留著些許柔韌的口 感，凡赫辛利用餐盤上的餐刀割下一角，隨即沾入酒裡，待麵包吸飽暗紅色的酒液後，他 才緩緩送入口中，咀嚼聲低沉而緩慢。 「你說得對，我相信上帝會願意保護她的……」凡赫辛將嘴裡的麵包都吞下肚後，兩眼盯 著手裡的餐刀，意有所指地說：「不過這世界上有比邪靈更危險的存在，當它們來臨時， 保羅神父，你要用什麼東西阻止它們？」 保羅神父凝視著凡赫辛，似乎想看穿他那雙灰濛的雙眼下真實的想法，他語氣沉穩說道： 「堅定的信仰將是我最強大的防禦。」 「哦？信仰？」凡赫辛聽完冷笑一聲，把餐刀插在麵包上，對於身經百戰的他而言，信仰 不過是一種催眠自己的話術，他便帶著蔑視的口吻說：「先不說我袋子裡面的槍械，就連 這把小小的餐刀，你都抵擋不了了……不，不對，或許一本厚重的聖經還勉強可以擋住， 其他的就不好說了。」 保羅神父皺起了眉頭，反問道：「你也是十字架的擁戴者，為何褻瀆聖經，不秉持自己的 信念？」 凡赫辛不作辯解，只順手拔起餐刀，咬下一口刀尖上的麵包，並慢慢用那灰色混濁地雙眸 冷冷地看著他，氣氛凝結在此刻，一旁的亨利和站著的莎拉皆不敢插話。 凡赫辛吞嚥，隨後低沉地說：「我走過墳場的黑夜，也踏過鮮血淹沒的土壤……我甚至看 過信仰被焚毀，聽過求饒聲在火焰裡化為灰燼，人心的背叛比惡魔更深，神的沉默比寒冬 更冷……到最後，能讓我相信的，只有手中的武器，除此以外……要確保自己能活下去， 才是最重要的。」 保羅神父輕輕搖頭，似乎不是很認同，他質問道：「難道……你內心一點希望之光都沒有 嗎？」 「呵……你所堅信的希望之光，只有在運氣好的那一刻被點燃罷了……」話說到一半，凡 赫辛的眼神忽然變得黯淡，腦海裡閃過一名女子的身影。 那短暫的回憶，讓他銳利的神情在不自覺下染上了一絲哀傷。 保羅神父靜靜注視著他，終於低聲道：「我明白了……你的過去，我無權否定，至於你將 十字架當作武器，而我將它視為信仰，我們或許不同道，但此行的目的相同……我依然會 為你祈福。」 「阿門。」 保羅神父抬手在胸口畫出十字，動作虔誠而堅定。 凡赫辛沒有多言，只是舉起自己胸前的十字架項鍊，輕輕吻了一下，隨即起身，語氣恢復 冷淡：「亨利，把我的聯絡方式交給保羅神父。」 亨利正悄悄低頭咀嚼，滿嘴食物的他來不及回答，只能連忙點頭，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於是凡赫辛提起披風，戴回了護目鏡，轉身之際對保羅神父建議道：「神父，謝謝你的祈 福，我也給你個提醒——當黑暗生物來臨時，比起手中的聖物，你更該掏出手機……在有 限的時間內打給我……」 「否則，上帝遠在天邊，你若沒見到我，就得去見祂了。」 他話鋒一轉，對亨利和莎拉略略點頭：「還有，謝謝你們的招待。」 語畢，他徑直朝門口走去，莎拉連忙迎上，將他的行囊一併遞上。 保羅神父依舊坐在桌旁，一言不發，只是目送凡赫辛的背影消逝在門外…… 夜間，晚風徐徐吹來，整座牧場在黑暗中顯得無邊無際，牛隻與馬匹早已被趕進室內，遠 方老舊的柵欄也嘎吱作響，幾盞昏黃的路燈搖曳著光暈，孤零零地照亮散落的建築。 戶外，凡赫辛獨自走進木屋旁的儲物間，那狹小的空間裡擺著一張簡陋的躺椅，四周堆滿 雜物，但是在莎拉日前的清掃下，並沒有太多的灰塵和汙垢。 他挑了一個能直視閣樓窗戶的位置，將雙槍與子彈放上工具桌，仔細檢查。 在月光下，那對左輪並非尋常樣式──符文刻痕沿著槍身延展，槍柄與槍管交錯的設計隱 約勾勒出一個「逆十字」的輪廓。 隨後，他打開腰間的小鐵罐，銀粉在微光下閃爍，有如一縷凝固的月光，凡赫辛以指尖捻 起，將粉末細細抹進彈殼與逆十字紋路的槍槽內，讓其滲透其中，為每一顆子彈賦予更強 大又神聖的殺意。 凡赫辛便一直忙碌至深夜，直到木屋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才將保養好的雙槍收回槍套，隻 身在躺椅上稍作休憩。 夜色沉寂，牧場籠罩在一片壓抑的靜謐裡。 然而，在將近清晨時分，一聲淒厲的狼嚎驟然響起，如裂縫般劃破黑暗，接著更多嚎聲此 起彼落，震盪整個場區。 頓時樹林間飛起了鳥群，馬廄裡的馬匹也不安地嘶鳴踱步。 凡赫辛戴上了護目鏡，鏡片下那雙模糊的眼睛微微閃動，那是過去長年使用紫外線炸彈與 各種強光武器所留下的後遺症──他的眼睛早已無法直視白晝的烈陽，對光敏感到近乎失 明。 然而，夜幕倒成了他的盟友，當常人陷入黑暗中摸索，他卻能洞穿陰影，因此，末日黎明 的成員都稱他為──失去光明的獵人。 就在此時，牛舍旁的小屋傳來窸窣聲，一名少年推門而出——是學徒麥克，只見他滿臉倦 意，理了理頭髮，身上僅穿著背心與短褲，手中緊握一根鐵鍬。 夜裡，他也被異樣的聲音驚醒，竟和凡赫辛不約而同在牛舍外碰頭，凡赫辛立刻抬起槍口 ，冷冷瞄準他。 「噓——」在確認對方是人類後，凡赫辛才垂下武器，用眼神示意，要麥克退到門邊。 凡赫辛則動作沉穩，不疾不徐地側身走進牛舍，牛群瑟縮在柵欄一角，他專注地巡視四周 ，靴底踏過泥地，腳步靜得無聲。 而在乾草的氣息中，混雜著一股潮濕與血腥，忽然間，後門方向掠過幾道迅捷的影子，一 下子消失在黑暗裡。 凡赫辛立刻追上，卻在木欄外停下腳步，見著一頭牛匹橫倒在地。 牠的身軀已然乾癟僵硬，仿佛被抽空了生命，地面沒有掙扎的痕跡，只有幾道細長的血痕 蜿蜒自頸部流下，漆黑而詭異。 這時，學徒麥克戰戰兢兢地趕來，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發白，他下意識要上前檢查，凡 赫辛伸手制止了他。 「別破壞現場。」凡赫辛眼神冷冽，確認牛舍無異狀後，他蹲下身，手指輕觸牛隻乾癟的 皮毛，觸感冰冷僵硬得像塊石頭，並且牛隻頸部的兩個穿刺孔清晰可見，血液快被徹底抽 乾，他心中一凜，低聲道：「這是『血族』的傑作，可是……有點不對勁。」 凡赫辛的視線飄向後門，在混雜乾草的濕泥裡，印著幾枚深陷的獸爪痕。 四趾、粗大，還殘留著尖爪劃破泥土的痕跡，以他多年的經驗判斷──毫無疑問，那是「 噬狼」留下的蹤跡。 此刻，掌握了這幾項線索的凡赫辛眉頭深鎖，說道：「血族犯案是不會留下任何腳印，反 之，噬狼卻不吸血，向來只啃咬獵物……」 凡赫辛站起身，目光在牛舍的陰暗處遊走，空氣裡的寂靜變得更加壓抑，他對著麥克問道 ：「這事件不是單一的獵食，恐怕是有某種更糟的目的……我能斷定這並非第一次發生， 告訴我，是什麼時候開始的？近期有沒有任何不尋常的異樣？」 年輕的麥克頓時呼吸急促，他努力避開凡赫辛護目鏡下的眼神，汗水早已浸透他的掌心， 在牧場其他人不在此的情況下，他更顯得猶疑不安，畢竟凡赫辛對他而言只是個素未謀面 的陌生人，他深怕透露出什麼信息，間接傷害或影響到牧場的一切。 「我……我不知道能不能說……別問我了。」性格單純的麥克支支吾吾地回答。 「麥克。」凡赫辛一把按上他的肩，力道沉重卻不殘暴，他語氣壓低，說道：「黑暗不會 因你的沉默而止步，它只會因為你的退縮，選擇下一個更脆弱的目標。」 「下一個目標……」麥克吞嚥，不由自主地看向門外農舍的方向。 凡赫辛藉由觀察麥可的舉動，大致猜到他擔憂的對象是誰，續問道：「如果我沒記錯，閣 樓住著的是亨利的女兒，你應該稱呼她為莉莉小姐，對嗎？」 「對、對的。」麥克一聽見「莉莉」的名字是更加地緊繃，間接驗證了凡赫辛的推測。 「果然，事情的起因和她脫不了關係。」凡赫辛抽出一把逆十字左輪，槍口下壓，指向那 具乾癟的牛屍，他另一隻手突然按住麥克的下顎，強迫他將視線對準地上的屍體。 「看到那頭牛的下場沒有，這足以證明黑暗生物正潛伏在你們的牧場裡面，而你們對此無 能為力，所以亨利才會請我來解決它，否則，下一個就會是莉莉…………」凡赫辛鬆開了 麥克，並停頓了片刻，給他冷靜下來的時間。 接近崩潰邊緣的麥克雙手死死摀著臉，指尖顫動著。 「我必須曉得我要對付的是什麼樣的怪物，是血族？或者是噬狼？所以，你得仔細回想， 把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不然，我救不了你們，也救不了莉莉。」凡赫辛說話的 時候，在死亡的牛隻附近徘徊，每一步都像在倒數般，等待麥可的回答。 「好、好吧。」麥克終究是緊咬著牙關，願意將真相吐露出來，他的臉色蒼白，說道：「 大概在半個月前，發生了一件很怪的事……那天我陪小姐和莎拉阿姨去鎮上採買物資，我 在市集搬貨時，看見小姐和一個詭異的中年男人講話，我趕緊跑過去，結果善良的小姐卻 說『不要緊』……她還答應了那男人，要單獨給他拍幾張照片……那男人退後幾步，就拿 出一台手機，開始對著小姐拍……」 凡赫辛聽至此，心裡已經有底的他，嘆聲道：「唉……黑暗國度的魔爪，已經伸進這座小 鎮，莉莉則成了他們選中的獵物。」 「我以為只不過是拍張照，怎麼會變成這樣……」麥克懊悔地續說：「當我們採買完回到 牧場的隔天晚上，小姐所在的閣樓窗戶就被破壞了，但奇怪的是，若有人真爬上農舍的頂 樓，不可能不留任何腳印……而且那窗戶根本沒上鎖，兇手為何只打碎玻璃，卻不進去？ 還留下了一股……燒焦味……」 他越說越慌，眼神閃爍，像是自己也無法理解。 「後來，老闆就請保羅神父來幫忙，小姐雖然暫時平安……但從那天起，反倒是牧場裡的 牲畜一隻接一隻出事了……」 「你是說，有人破窗而不入……」凡赫辛低頭沉思的時候，後方，亨利和保羅神父終於也 匆匆趕到。 「因為……」保羅神父很快地站到麥克身旁，輕撫他的背，替他分擔壓力，沉穩地接話： 「小姐房間的窗邊，掛著她母親留下的遺物……還有，我小時候親手送給她的十字架，一 直守護著她。」 「遺物？」凡赫辛直視著保羅神父，神情不解。 保羅神父手握著聖經，虔誠地解釋道：「都是些純銀的飾品，原本莉莉只是想裝飾，殊不 知間接起了功用，讓上帝的敵人無法侵害到她。」 凡赫辛聽了若有所思地說：「難怪你們能撐到我過來，但這並非長久之計，血族不會輕易 罷手的，唯有先發制人，才能斬斷這場災厄的源頭。」 他說著，轉身走向亨利。 亨利仍蹲在牛屍旁，粗糙的手指緊緊撫著乾癟的皮毛，那眼神裡不僅是痛惜，還有憤怒與 無力。 凡赫辛朝著亨利建議道：「根據我的經驗，我們必須設下陷阱，只有這樣，才有機會逮到 兇手……」 亨利一手揉著灰亂的髮絲，無奈地抬起頭，帶著怒火的他問道：「凡赫辛先生……你說的 兇手究竟是誰？捉不到我女兒，就拿牲畜來發洩，這種惡行……比魔鬼還可惡啊！」 凡赫辛指著屍體脖子上的傷口，他的神情凝重，語調卻很平靜地回答道：「血族——黑暗 國度裡最古老且邪惡的怪物。」 他解釋道：「他們早已失去了靈魂，不渴望食物、不渴求溫飽，只享受著血液的溫度…… 因為那是他們僅剩與活人相連的東西，只有血液能讓他們維持形體，也是他們的詛咒…… 」 「夠了，凡赫辛。」保羅神父忽然提高音量，打斷了他的話。 那聲音帶著不可撼動的信念，說道：「亨利，世間沒有什麼血族，如同我告訴你的，所有 這些殘忍的行徑，都只是魔鬼和野獸造成的，你瞧！地面上還有腳印沿著後門一路延伸出 去……人心若動搖，使得靈魂軟弱，魔鬼便會趁虛而入，要堅持信仰，謊言即會不攻自破 。」 「血族、魔鬼……」陷入沉思的亨利用他那粗糙的雙手，觸碰那頭乾癟的屍體，喉嚨沙啞 地重複唸著，像是這兩個字眼在胸口拉扯。 凡赫辛冷冷地瞪著保羅神父，並沒有立刻開口反駁，因為他的一席話，提醒了凡赫辛…… 「的確……除了血族，以及那腳印，為何噬狼也來了？這兩者理應是天生的敵人……難道 目標都是莉莉嗎？」 凡赫辛一眼望去，同時看見了吸乾牲畜血液的痕跡與深陷泥土的獸爪印。 他思索著：「這兩種黑暗生物從來不會並肩狩獵，更鮮少在同一片土地留下蹤跡，為什麼 ……」 這時，牛舍外又發出一聲慘叫，劃破了寧靜的夜空，令凡赫辛和其他人都回過了頭，往門 口的方向跑去。 「這叫聲，是莎拉！」保羅神父臉色大變，急忙衝回農舍。 凡赫辛也加快腳步，看向遠方即將拂曉的天色，雙手緊握著逆十字雙槍，一下子就超越了 保羅，回頭問出了關鍵的問題：「現在還有誰留在莉莉身邊？」 只見保羅神父和亨利對視，亨利氣喘如牛，驚慌地回道：「就、就只有莎拉！」 「該死！」深感大事不妙的凡赫辛越跑越快。 當他抵達時，農舍那厚重堅固的大門已被粗暴地破壞，木屑四散，門軸歪斜，屋內傳來莎 拉驚恐的掙扎聲，伴隨桌椅翻倒與器皿碎裂的響動。 凡赫辛毫不猶豫衝入屋內，客廳和餐桌已是一片狼藉，翻倒的木桌與碎裂的陶盤散落地上 ，食物和酒液混雜成濃烈的氣味，所幸燭火仍在燈罩裡散發微弱的光芒，沒有延燒成更大 的災難。 於是凡赫辛快步而上，樓梯嘎吱作響，靴底的聲音沉重而急促，他衝上二樓時，昏暗的走 廊裡僅有一盞油燈搖搖欲墜，將牆上陰影拉得瘦長扭曲。 走廊盡頭，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狂亂地抓撓著木門，指甲刮過木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旁跌坐在地的莎拉終於見到救星來到，她竭盡力氣嘶吼道：「凡赫辛先生！快阻止老湯 姆，那、那是小姐的房間！」 凡赫辛見狀，立刻將逆十字雙槍收回腰間，眼明手快的他拉扯著地板上裝飾管線的鐵鍊， 試圖從後頭捆住老湯姆。 而老湯姆的臉色灰白，雙眼泛著血絲，牙齒間滲著鮮血，蒼老的手指卻異常有力地拍打著 莉莉的房門。 那門板被撞得顫動，門栓發出碎裂的聲響，即使凡赫辛雙臂已經像鐵鉤般扣在老湯姆兩側 ，他的雙腿仍然將閣樓的木門給踢開。 那沉悶的裂響震得走廊顫動，門上掛的小十字架也隨之脫落，跟著木屑一同墜地，發出清 脆的聲音。 凡赫辛心頭一凜，那聲音，不單是破碎的金屬聲，而是屏障瓦解的信號。 「原來……你只是它們破門的工具。」凡赫辛一掌將老湯姆狠狠壓制在地，並在他的脖子 上發現了和牛隻屍體一模一樣的咬痕。 後方，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接著跑上來的保羅神父望著老湯姆猙獰扭曲的面容，臉上 浮現難以置信的驚愕。 「你剛說他是工具？他、他不過是被魔鬼附身……我想肯定是這樣。」保羅神父捧著聖經 ，嘴中喃喃唸著，但劇烈反抗的老湯姆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 凡赫辛遞給保羅神父鐵鍊的另一頭，神情冷峻，帶著命令的語氣說道：「放下你手中的聖 經，現在只有這個能阻止他……快點，莉莉還在裡面等我們。」 聽見莉莉的名字讓保羅神父心頭一震，信念與現實的撕裂使他遲疑片刻，但終究是不情願 地妥協了。 他猛然撲上前，抓住老湯姆的手臂，與凡赫辛合力將其牢牢綑綁。 結果鐵鍊勒緊時，老湯姆痛苦地低吼，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裡迴盪，壓得眾人心頭發寒。 緊接著，亨利隨之趕到，攙扶著顫抖的莎拉，雙腿發軟的她跪倒在地，眼神驚恐無比。 直到制服老湯姆後，眾人便待在莉莉的房門外，凡赫辛率先挺身而出，他舉起逆十字雙槍 ，鏡片後的雙眼閃著專注地目光，他注視著閣樓內的一切動靜，低聲道：「血族無法親手 觸及聖物，卻能操縱被咬之人替它們破壞，所幸，看老湯姆的狀態，咬他傢伙……是在倉 促中下的毒手，或許他還有救。」 保羅神父用全身的力氣按住了老湯姆，那掙扎的喘息聲漸漸微弱，走廊上僅剩的燭火在保 羅神父的眼中顫抖，映出一種深沉的動搖。 他的兩眼是看向了凡赫辛的後背，心情頓時感到迷惘，因為自己的內心並不像那道背影， 在搖曳的火光裡孤獨而堅定，有如一面抵抗著黑暗的銅牆鐵壁。 「保護莉莉是最優先的事……房門已被破壞，天亮前她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裡。」保羅神父 垂下頭，態度放軟，說道：「把老湯姆交給我吧，你去做你該做的事，凡赫辛。」 凡赫辛嘴角上揚，他沒有回頭，僅僅一步跨出，踏進了閣樓。 -- 艾迪生 長篇作品 --收錄於《黑暗國度》系列。 感謝閱讀，本章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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