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母親這輩子只信一件事：人只要回家，就沒事了。 烈日當頭，阿誠站在老家鐵門前，莫名想起這話。 深紅色的鐵門漆剝蝕了一大片，老姊推了兩下推不動，很自然先朝外猛拉，再慢慢向裏頭 斜推，滑輪發出尖銳的摩擦響後彈開，熱脹冷縮，二十幾年老規矩。進了老院子，也沒太 大變，老蓮霧樹比記憶裡矮了點，表哥他們一直想鋸掉它，沒料還能跟阿誠再相逢，院子 磨石地板裂紋更嚴重，像母親過身前肩頸大片傷口，牆角那一張籐搖椅還在，只是少了幾 根竹板，再也搖不動了，彷彿連它也老了。 母親過世第三年，老姊突然提議端午一起回老家打掃，阿誠一秒答應。 阿誠吹了聲口哨，輕輕撫過母親最愛的搖椅，愣默了小半天，遲遲不進屋，熱風吹過，初 夏午後陽光點綴上沒更換的春聯，去年的生肖獸染上一層厚厚的灰 「爸爸，好熱喔！」 老姊的寶貝孩子剛下車就頻頻皺眉，高聲抱怨，要升小學二年級的哲哲沒冷氣是撐不過三 十秒的，聽說開學第一天，課本還沒發完，他就用iwatch打給姊夫，以為被強制送到印度 ，「教室好熱，老師說沒28度不能開，爸爸我不要上學！」 「是不是電閘沒開？」姊夫撥了撥老舊電扇電燈，都沒反應。 使勁拉開毛玻璃窗，老姊撇撇嘴，「嘖，林金珠大概叫台電斷了。」 林金珠是他阿姨，老母親唯一的姊妹，輾轉聽鄰居說，他們一家後來都沒住這，掛出售好 些日子始終沒下文，當年爭房產、打官司、互相抹屎的嘴臉，也成過往雲煙，只是一個人 離開越久，越不敢回去，近鄉情怯，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用的？ 「阿誠舅舅有買雙響炮奶茶唷！」 阿誠提來機車上掛的四杯飲料，可惜哲哲笑臉維持不到三秒，一路騎回老家快兩小時，少 冰都成常溫，阿誠總是這樣粗心大意，小孩子難掩失落哀哀叫不喝。 「叫外送啦爸爸，我要喝蜜雪冰城。」 「跟你說台灣沒有那個。」姊夫打開外送app，連滑好幾家，全都還沒開，鄉下地方，選 擇本來就不多，以前阿誠去外地大學時，一提到老家有多偏僻，最自豪的就是小時候打電 話叫計程車，司機轉一個多小時都找不到，還以為鬼打牆。 「我先載他去買喝的。」看外殼爬滿青苔的電閘鋁門，裏頭怎麼開都沒反應，姊夫就要帶 哲哲回車上，小孩歡呼，三十度出頭，待在這種屋裡打掃會出人命。 「等等！」 老姊突然打開廚房木櫃，受潮的腐味混雜米酒、醬、醋和陳舊的塑膠味一下宣洩出來，他 翻找起來，阿誠望著冰箱上仍掛了保險送的月曆，時間仍停在兩年前 「有了，果然還在。」老姊拖出埋最深的紙箱，箱裏頭亂中有序，堆積不該出現在廚房的 錄音帶、錄影帶、還有幾支八成還能充電的Nokia手機，跟一張阿誠某年遺忘的暑假作業 蠟筆畫，歪歪倒倒，畫一家三口在吃冰，冰碗比太陽還大。 「白打白打了，就跟老師說我有寫！」 阿誠傻笑捻起畫作，想起小學導師名言，「沒帶？沒帶就是沒寫，手伸出來。」 跟早年多數人母親一樣，總什麼都捨不得丟，深怕哪時用到後悔莫及，就像老姊現在抬出 的這一台淡綠色刨冰機，誰能料到二十年後，還能重出江湖？可惜江湖已老，機身纏一圈 圈破裂橡皮筋，底座那張沒有嘴巴貓咪的可愛貼紙也早泛黃。 這一台刨冰機曾是姊弟夏天的救贖。 放下蠟筆畫，阿誠記起來民國八十幾年的夏天很長，在開學前一天發現功課沒寫完前，暑 假即永恆，不過老家只有客廳裝冷氣，且規定有客人才能開，平時只能看嘟嘟哀號的電扇 表演，躺臥汗淋漓的竹蓆上，搧著印有總統候選人的塑膠扇，蟬鳴是全世界唯一的響，直 到打開一天被規定只能看半個鐘頭的電視卡通，他的《爆走兄弟》、姊的《庫洛魔法使》 ，有時不小心轉到會嚇壞的《玫瑰瞳鈴眼》 姊夫看老姐捲起袖子，拿抹布擦拭起老刨冰機，不明白，「這要幹嘛？」 「剉冰機還能幹嘛。」老姊目光銳利，沒多說，細細一點點擦掉灰塵與污垢，他擦得很慢 、很仔細，似乎不是為了擦拭機器本身，僅想抹掉一塊塊歲月的繭。 「好熱喔爸！」哲哲哀聲哀氣拖拉姊夫手腕，恨不得立刻回車上吹冷氣。 急忙遞給哲哲手機，先用影音short暫時安撫，姊夫拎起刨冰機插頭，「不是，就沒電， 就算有電，這裡也沒有冰，是要怎麼挫？」，看老婆彷彿擦拭神像般嚴肅，他立刻換說法 ，「這裡我再請人來清就好，阿璿家就是開清潔公司的……」 老姊沒理會，著了魔似，把刨冰機每個縫隙汙垢剃除，阿誠記得兒時也跟哲哲一樣吵著熱 ，要吃冰，枝仔冰、啵吉、吧噗，都愛，附近小孩誰不愛？不過，老媽不愛，逮住他偷偷 溜去買冰，叉腰大罵，「第一醫生，第二賣冰聽不懂膩！」，終於在小二暑假，家裡多了 這一台高科技，強得堪比《爆走兄弟》的躍動衝鋒號。 緬懷著過往，阿誠習慣性開冰箱，不料卻發現新大陸挾一股冷空氣撲面而來。 是冰磚，整整齊齊、方方正正，一塊不該出現的冰磚。 二十幾年前早晨，老媽市場回來時，小五十摩托後座綁牢的那一種大冰磚，小姊弟前一晚 還會興匆匆幫忙備料，泡紅豆、熬糖水，最有趣的是不知什麼名字的粉加熱化開後裝進擠 花袋，下滾水後一條條粉條是夏夜的綺麗，入睡後期待隔天下午機器嗡一轉，刀片划削， 雪白細冰片片落進盤，不消片刻堆起美味的小山丘。 姊愛紅豆，阿誠只喜歡甜，媽總會給他碗裡多倒一半糖水，姊會嘟囔偏心，直到媽再替姊 多挖一大匙蜜紅豆，那時候他感覺暑假永遠不會結束，蟬聲好響亮。 「仔細看，這女人竟能讓死靈回家真的太狠，請先給本視……」 現在屋外沒了蟬聲，只有哲哲掌中手機傳來的各種AI音。雖然有了冰，但孩子只是偷瞄了 一眼，沒有任何反應，在他的眼裡，那與可以吃差了十萬八千里。 「怎麼可能？」 姊夫愣愣看冰磚，表情彷彿一覺醒來聽到台積電宣布倒閉。冰箱有插電，阿誠懷疑阿姨家 還有人來，但就這一塊冰孤零零，很怪，好像專程要等他們回家，好像一直都在，老姊終 於擦拭好，插上插頭，按下開關，沒聲音，也沒反應，再重新來一次，機器還是沉默，跟 外頭的知了一樣，姊夫睨一眼，攤攤手，勸說放棄。 「老東西差不多了。」 喀喀喀！ 「別吵，一定可以，一定可以。」 老姊不斷插、拔、轉，拿上拿下用各種角度喬刨冰機，一次又一次，汗水沿睫毛一滴滴垂 落，沒有人敢阻攔，姊夫禁聲，連哲哲都不敢再哀，孩子知道那個板起臉的媽咪，比上弦 鬼還要可怕，而那個可怕的鬼眼裡只有刨冰機，輕輕低喃： 「如果它也壞了，我真的對不起媽。」 廚房更靜了，連短影音都沒有了聲響。 咦？ 突然一小片撕裂的日曆紙飄落，剛才大概粘在冰箱門上。 泛黃紙片，黑色簽字筆筆跡依舊能認得出，是老媽的字 去菜市場 好好看家 不准亂跑 等我回來 以前暑假睡到近中午，只要發現摩托車不在家，沒有Line跟智慧型手機，姊弟醒來第一件 事便是找紙條，往往能在變溫的統一蜜豆奶下發現，知道老媽只是去買菜，很快回來，很 快代表一點前，代表中午吃家裡，不會買市場現成的台式壽司，更不會有美麗老闆娘的炸 雞跟地瓜條，有水煎包就是一天最大的surprise 細細端詳紙條，阿誠一下記不起自己最後一次在家，等母親回來吃冰，是哪時？ 大學、服役、退伍，外地工作越來越忙，越來越少返鄉，跟老媽的通話往往三分鐘或更短 ，「少吃外面」、「工作別太累別熬夜」、「少喝酒啊」，而最常問的還是 「哪時回家？」 一貫答知道，等公司忙到段落，下次連假，端午吧，太忙，再下一個月，下次特休，下次 又下一次，下一個月再下個月，等真正返鄉時，靈堂已搭起來，冰櫃裡躺得是，被不知是 喝多還嗑多或Both的人用時速120撞得身首幾乎分離的媽。 回家，也回不了家了。 「走吧先去吃飯。」姊夫拿回發燙的手機，時間超過十二點。 老姊也放棄，幽幽環顧住快四十年的老家，淡淡嘆息，「媽，對不起。」，也許他還在自 責，事發那一天下午，老媽突然晚上想炒粄條，要姊去買料，可星期二哲哲上直排輪社， 五點才放學，實在懶得再繞去黃昏市場，只敷衍，「我經過全聯買。」，老媽堅持要阿梨 嫂那攤的蝦米，味道才正宗，「算了算了，我自己去。」 等我回來。 最後只等來警察通知，撈起被撞進水田裡的老婦人，血染紅了整片稻穗。 「爸爸我們去吃買麥克─」 哲哲倏然停住索求，他望向馬路對面的轎車，給正午豔陽曬得扭曲又猙獰。 姊夫看熱汗淋漓的孩子，雙眼發直，忍不住拿出手帕給他擦汗，「怎麼了？」 哲哲低聲說，「阿婆在那邊。」 姊夫笑了，馬路對面只有他家的車，跟騎樓後一扇扇緊閉門窗，「哪有阿婆？」 「阿婆回來了，回國了，他在跟我揮手呢，爸，阿婆會買機場的巧克力嗎？」 阿誠的眼前啥也沒有，附近一個人也沒有，哲哲就直勾勾看空無一人的路邊。 姊夫皺眉，牽孩子的手握得更緊，「阿婆叫你過去嗎？」 哲哲大力搖頭，「不對，他說：『不要過來』，在這等。」 姊夫與老姊猶豫對看一眼。 猝然「吱─」一記刺耳的緊急剎車聲割開寧靜的熱，一輛大卡車失控甩進路口，車輪傾斜 ，立刻翻覆、滑行、緊接轟一聲巨響，霸道地撞進正對面的騎樓，鐵鋁門瞬間支離破碎， 上噸的車頭轟隆隆炸入民宅，水泥碎裂，玻璃四散亂成一團。 姊夫的三菱轎車屁股也給掃得扭曲變形，防盜鈴嗶嗶響個不停，哲哲嚇得一聲不吭，大人 也僵住，很清楚，倘若剛才早點過馬路上車，乃至駛出，下場是什麼。 「發什麼呆？」 老姊第一個跑出去搬三角錐，叫阿誠去路口提醒來往車輛，姊夫扶著幸運僅擦傷的司機大 哥坐到路邊，萬幸的是民宅一樓恰好沒人，哲哲從變形的後車廂撿出兩瓶礦泉水，遞給大 家解渴，日正當中揮汗如雨，一家都有事，沒有手機跟冷氣。 直到拖車、救護車、警車接手，四人才累到虛脫，下意識又返回老屋。 阿誠率先發現電扇動了，老吊扇嘟嘟、嘟嘟吃力轉動，像在喊「歡迎回家！」 老姊挑挑眉，沒多說，再一次抬出刨冰機，按下開關，靜默幾秒，老馬達慢慢傳來低鳴聲 ，最後刀片嗡嗡轉動起來，冷凍的大冰磚依然還在等待，等待放入機器裡，嗄嗄、嗄嗄， 細細薄薄的雪花片，片片灑落碗中，可惜配料只有溫熱的雙Q奶茶，沒有糖水，沒有粉條 更沒有姊最愛的蜜紅豆，然而珍珠跟椰果也很不錯。 哲哲滿嘴甜，笑得合不攏嘴，「媽咪以前都吃這個喔，真好！」 老姊笑了，笑得苦又甜。 當然沒過去的味道，不過也很冰、也很好吃，阿誠驀然發現桌上有五個碗，姊沒看他，也 沒去看多出的瓷碗，只是都盛滿冰，像過去那樣，大家一起忙，一起吃 人只要回家，就沒事了。 風吹開了不中用的老鐵門，隱隱約約有搖椅晃動跟引擎聲，樹上的蟬好似終於想起職責， 知了知了，餐桌上融化的冰水浸濕泛黃紙條，墨水暈散開，桌沿流淌滴滴答答，似過去那 炎熱的暑假，騎小五十摩托的女人只是上市場，不准亂跑，好好看家 等我回來 很快 -- 逢節緬懷過往 敬祝佳節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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