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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i.imgur.com/8IGMHEN.jpeg 威廉.馬克瓦特(Wilhelm Markwart)在被請進會議室前,努力調整呼吸,裝出對一切游刃 有餘的樣子。 一週前,英國「超自然現象與異常事件調查局(Bureau of Paranormal and Aberrant Disa ster Investigation,PADI)」的局長將這名表現優異的探員召入辦公室,說他即將負責一 個全新的項目。 那裡還有個男人也在——合作夥伴「萊茵軍事工業(Rhein Military Industries)」的創 始人阿瑞克.卡什卜南克(Arek Karthpunic)。 「你未來會代表局裡,和卡什卜南克先生合作新計畫。他有權力指揮你在不違背我國利益的 情況下進行調查,請盡力協助他。」 局長說得委婉,實際上等同於讓軍事企業頭子成為他的新上司。 雖然雙方已經有過合作經驗,但在威廉的認知中,軍工該負責新技術或武器的開發,而不是 搜查。況且「超自然現象與異常事件調查局」成立的宗旨,是為了將那些異常轉為可控的武 力,或造就科技進步。 接著他被帶到德國。阿瑞克說此行是要和委託方見面。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馬克瓦特先生,就是贏得對方的信任。」 「恕我提問,我們此行要見的人是誰?」 阿瑞克露出微笑,品味著對方的表情後才開口:「萊因哈德.海德里希(Reinhard Tristan Eugen Heydrich)。」 威廉面容驚恐。他從事秘密調查一段時間,聽過不少關於納粹黨的傳聞,其中有幾個名字反 覆出現,海德里希就是其中之一。 「您認真的嗎?我是隸屬英國的政府探員,要我跟納粹份子混在一起?」 「我沒有要你們混在一起。你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第一步就是取得對方的信任,這是我帶 上你的原因。」 他恍然大悟。 眼前的男人知道自己是德裔移民,清楚英國任用他的政治意圖。而這次會面,阿瑞克打算利 用他身為德裔的身份,減少黨衛軍領袖的戒心。威廉早已習慣在政治賽局裡被當作棋子利用 ,卻沒想到一個商人能把盤算打得如此縝密。 會議開始之後,威廉原本擔心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阿瑞克和在場的納粹高官稱兄道弟,一 會喝酒一會抽菸,歡笑聲持續許久才切入主題。 海德里希放下雪茄,臉上全是志得意滿的驕傲:「馬克瓦特先生?叫你威廉吧。待會這邊的 少校會帶你去繞一圈,看看『計畫』。目標就由他說明,之後什麼需要都可以提。祝你一路 順風。」 少校是個沉默寡言的男子。威廉認為他比自己年輕許多,可能還不到三十歲,但對方身上散 發出的傲慢,與剛剛那些軍官如出一轍。 車輛駛入一條幽暗的小路,在有巨大金屬門的建築前停下來。 「馬克瓦特先生,我的上司和卡什卜南克先生都非常信任您的能力,雖然我個人不這麼想。 你即將看到史無前例的創舉,也是我們尚未打算公開給外人的部分。希望你理解這份資訊的 重量。」 他伸手示意。兩人踏入那扇緩緩打開的巨大門扉。 一條彷彿無限延伸的走廊通往建築深處。兩側起先是門、帶玻璃的研究站、擺放各種不明儀 器的空間,然後是金屬格柵。 「我們有一套標準流程,用來把『牲口』送往實驗地點。阿爾法區特別設計讓實驗地點靠近 門口,這樣牠們可能會想要逃離。」 威廉吞下口水,胃微微抽動:「這樣逃走的風險不就增加了嗎?」 少校露齒而笑,發出悶響。 「獵物如果待在原地就太沒意思了。反正這群畜生不可能逃走,旁邊暗門裡有足夠數量的武 裝士兵。」 當威廉還想提問,一隻枯槁的手從鐵柵間伸出,勾住他大衣口袋。黑暗裡浮現一張憔悴、幾 乎失去生氣的臉。那是個被關押在牢中的男人。 「給我滾回去,你這隻豬!」 少校毫不留情地揮動金屬棍,對方再次瑟縮回囚牢深處。 就在這一刻,威廉首次從這名年輕軍官的眼瞳裡,短暫瞥見異樣耀眼的綠光。那光芒在湖水 綠與青色間變化,快到像是眨眼的錯覺。 「這就是我們的計畫,馬克瓦特先生。一個根絕國家病灶的方法,能讓德意志帝國再次踏上 巔峰的途徑。」少校微笑著說。 四周忽然暗了下來。排列在牆上的光源縮小成餘燼;走廊深處的黑暗開始擴張、扭曲,像某 種有生命的東西沿著牆角縫隙爬行、迅速吞噬空間。那黑暗稠密且濃厚,散發出強烈的不祥 與壓迫。威廉發現那裡並非空虛——有某種不可見的龐大之物,正緩慢移動。 「天啊,這是……」 他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少校卻以為那是讚嘆,語氣自豪得近乎愉悅:「沒錯,這還只是元首 偉大鴻圖的起步。我們最終會為歷史締造嶄新的一頁。」 話語將威廉拉回當下。眼前毫無變化,彷彿剛才的恐懼只是幻覺。 「馬克瓦特先生很吃驚呢,怕是被我們的壯舉嚇到了吧?」 「觀我偉業,爾等強者,亦當絕望(Look on my works, ye Mighty, and despair!)。」 威廉當時還沒緩和過來,卻有股難以抵抗的衝動讓嘴巴先一步動作。錯愕的是,他並非藝文 人士;只是過去曾有個約會對象喜歡雪萊、分享過這句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記得。 「啊,先生也喜歡雪萊嗎?」 見少校眼神一變、神情興奮,威廉便沒有反駁,順勢編造了一個謊言。對方在發現彼此有相 同喜好後態度丕變,談起文學創作滔滔不絕。也多虧這個契機,威廉終於明白德國特務機構 找外人合作的理由:滅絕營內發生多起失蹤案,始終找不到原因。 談到這裡時,他們已從長廊轉進建築高處的辦公室。這個地點非常好:對外能看見河岸風景 ,對內則能俯瞰整條「強制勞動」生產線。 「第一次發現人員失蹤是兩個月前。」少校指著文件上的編號:「246015是研究項目裡很關 鍵的成果,計畫在失去他後被迫停滯了幾週。之後我們收到越來越多報告,大部分失蹤者都 是研究對象。」 威廉翻閱資料。紙張乾燥而整齊,上面密密麻麻地印著數字、表格、代碼,偶爾夾雜幾行簡 短的備註。 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屍體呢?」他問。 「什麼都沒留下。」少校答得很快。「沒有腳印、沒有衣物,巡邏兵和崗哨沒有異常。我們 甚至安排了雙倍人員在實驗場地附近,但一個月中仍然有人失蹤。這還只是會被紀錄的有價 值目標,其他相對會被忽略的不知有多少。他們就像被抹除似的。」 威廉停下翻頁。 「被抹除?」他重複一次。 少校沒有修正,只是聳肩:「上級對此很不滿。他們非常重視滅絕營以及相關計畫,元首不 希望有任何差錯。這只是運作上產生的一點行政瑕疵,希望你協助我們解決。」 威廉聽出了言下之意。納粹高官們想出這套方案,而少校就是負責執行的人之一。然而,正 如歷史上所有被權力蒙蔽雙眼的人,他們不能接受自己制定的方案有錯,因為帝國統治者必 須完美無瑕。 他知道自己必須先展示能力。於是依照文件紀錄,在平面圖上標記出每個失蹤人員最後停留 的區域,與少校逐一核對訊息。 威廉原本以為能看出某種規律,然而分布凌亂,二人研究許久仍毫無結果。 但整理過後,訊息至少清楚多了。 失蹤者全是滅絕營的囚犯,因此不太像反抗組織的陰謀——高官們最擔心的動亂並未發生。 最後目擊地雖零散,卻大致集中在建築南側的研究區。 「你知道那裡有什麼特別嗎,少校?」 「沒什麼特別的。有些研究計畫是上面安排的,在我接手前就在那裡。」 「那麼你應該不介意我走訪調查?」 少校微笑點頭:「當然。不過有個人我需要替你引薦,失蹤人口大半和他有關。」 兩人穿過數條走廊,進入建築另一側。空氣明顯不同——消毒水的氣味被金屬與油脂混合的 味道取代,牆面灰白,燈光刺眼。 踏進空間時,一名穿白袍的男人背對他們,指揮著研究員和幾名士兵。他們把癱軟的實驗對 象從床架移走,再將掙扎的新人放上去,固定四肢。 「殿下,」少校恭敬地開口:「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男人轉身。 他看起來已過知命之年,面部線條仍俐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鏡片後的細長雙眼異常專注 ,死死盯著兩人,彷彿下一秒就會用目光把對方釘在牆上。 「少校,我提交的報告已經夠詳細了。」他說。 「這位是我們邀請來的……姑且稱為『特別顧問』吧。他是馬克瓦特先生,目前和萊茵軍事 工業合作。」 少校轉頭示意威廉:「這位是本機構研究部主任,馮.霍恩馬克親王(Fürst Albrecht vo n Hohenmark)。所有在這裡執行的計畫都聽他發落。」 「得了吧,少校。別裝得特別有禮貌,你的頭子們不在這裡。」親王轉向威廉:「在下阿爾 布雷希特博士,一台戰爭機器裡微不足道的小齒輪。有什麼我能幫上忙?」 威廉以古典禮節回應,隨即分享對失蹤人口的分析。親王嚴肅傾聽,表情沒有絲毫不耐。 「馬克瓦特先生,你的能力無庸置疑。」親王說。「但那些失蹤者來自不同項目,其中幾位 甚至不認識彼此;遞交報告前我看過,他們之間沒有顯著關聯。」 「那麼,我想只剩下另一種方向了。」 為了回應疑惑,威廉說出部分真實工作情形。他經手過不少涉及超自然力量的案件,多數能 找到合理解釋,但仍有少部分超越世理、必定有超凡介入。 少校顯然不滿,而親王則流露出好奇。 「如果經驗豐富的菁英軍人都抓不到兇手,那在這鐵壁般森嚴的建築內,只剩下一種可能。 」 他刻意停頓,目光逐一掠過兩人。 「這些失蹤者被某種存在帶走,而那東西不受常理約束。」 話題正要繼續,實驗室另一側的門被重重推開。一名微胖男人快步走來,臉上全是不滿。 「少校!我的實驗對象也失蹤了,為什麼重新調查的事情我不知道?!」 少校皺眉:「馬克瓦特先生,這位是奧塔.波鴻博士。我想他對自己的學術地位有點過度自 信,因為沒能拿出什麼像樣的結果。」 「那是因為你們駁回了我提出的計畫,逼迫我一定要修改方向!」 「元首在乎每個項目,希望它們都能對帝國偉業做出最佳貢獻。這份貢獻要的不是空口無憑 的漂亮說詞。」 眼見少校忙於應付,親王低調示意威廉單獨談話。他先表明立場:作為古老權貴階級的後代 ,神秘主義對他並不陌生;但此刻帝國氣勢高漲,元首和高官們比起虛無飄渺的超自然,更 相信腰間手槍。 「所以請見諒。」親王說:「我處境尷尬,無法提供更多支持。」 威廉立刻聽懂話中有話:「您過於謙遜了,殿下。」 「雖然我無論在學術還是私人領域都不喜歡波鴻博士,但他似乎掌握了與失蹤者有關的訊息 。少校輕忽了他的發現,我倒認為值得一試,反正線索已走到頭了。」 有了親王的背書,在少校的默許下,威廉確認資料沒有出錯:他們全都有無法解釋的異常。 有人消失在病床、牢房、產線工作間,甚至在滿是研究與醫療人員的房間中轉眼不見。 最離奇的便是少校提過的246015。 他失蹤前剛接受完實驗,在移動病床上被皮製的拘束帶捆住手腳。三名士兵的證詞都提到, 246015因疼痛不斷扭動掙扎,綑綁處還滲出血。在後續調查中也證明,要扯斷一條沒有破損 的拘束帶遠超過人類的力量極限。 於是威廉採納了親王的建議,找上奧塔.波鴻博士。 博士正站在大黑板前,對著佔滿整面的白色符號若有所思。上面除了合成計算公式,還有化 合物的組成。這些並非威廉的專長,他只能辨認出少數常見元素。 「博士,方便打擾您嗎?」威廉開口。 波鴻博士抬頭,短暫露出不悅,認出對方的身分後迅速收斂。 「你不是應該跟少校在一起嗎,『特別顧問』先生?」 「少校事務繁忙,我就自己來了。」威廉說:「聽說您手上有關於失蹤者的資訊。」 博士沉默了幾秒,視線在威廉身上停留得過久,像在衡量什麼。最後他轉身走向實驗室深處 ,示意威廉跟上。 「是阿爾布雷希特那個老傢伙讓你來的吧?」 「殿下確實給了我建議,不過我是主動來拜訪的。」 波鴻博士悶哼一聲。 「這裡最弔詭的是,上面既希望在科學的疆域之外取得突破,卻又否定任何超自然的推測。 」他口氣依舊不滿:「我不只一次跟少校提過,都被駁回。那些東西沒辦法出現在書面資料 裡。」 他停在一面牆前。牆上掛著幾張看似毫無關聯的圖表與記錄紙,線條交錯、標記混亂。 「第一次的異常發生在凌晨兩點十三分。」波鴻博士說。 「幅度很小,小到任何正常技術員都會當成雜訊。但我發現這個波動出現的時間,和隔壁實 驗室的失蹤案相同。」 他用指節敲了敲其中一張圖表。 「最重要的是,頻率很漂亮,而且和任何已知的都不同。」 「是巧合嗎?」 「如果只有一次,就沒必要討論了。」 波鴻博士說,他的研究項目會使用腦波監測裝置。實驗對象會被注射特殊合成藥物,強化腦 內特定區域。這個項目一直沒有重大成果,博士認為是藥劑缺乏某種「關鍵」。就在他思考 怎麼補齊時,意外發現某位受試者的腦波,在失蹤案發生時產生平常看不到的波形。 他私下核對數起失蹤案,發現都和特殊腦波出現的時間相近。 「天啊,這是很重大的發現!」威廉說。 博士冷笑。 「你這樣想、我也這樣想,但少校和他的長官不是。他說我提交的腦波資料沒有參考價值, 我想取得所有失蹤者報告來比對,也被駁回。」 「至少可以說明,有某種力量在干預。」 「非常好,馬克瓦特先生!」波鴻博士鏡片後的雙眼燃起激情:「你說對了。我們正在經歷 的不只是實驗,而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扉。」 那一瞬間,威廉再度從對方眼中看見幽異綠光。湖水綠與青色交疊變化,與少校眼中一模一 樣。 他忽然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我認為自己的實驗其實『成功了』。三號實驗體在藥物幫助下,大腦或意識和某種常態下 無法感知的存在短暫接觸,產生那種特殊波形。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東西位於同個世界的 不同位面,依照尋常方法觀測不到。牠或許也無法持續干預我們這邊,但也許我能夠…」 博士滔滔不絕,聲音卻離威廉越來越遠。 世界失去原本的模樣。空間扭曲、延展,牆壁向四周退去,頭頂變得高聳黑暗;空氣黏稠沉 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往肺裡灌入瀝青。面前不再是博士與設備,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持續向前 延伸的深邃空間,被呢喃低語與蠕動的黑暗迅速吞噬。 那個東西就在這裡。 威廉聽見遠方有聲音低沉地呼喚他。 「看看我們,馬克瓦特先生。」博士的聲音在幻覺與現實間重疊,雙眼被綠光取代。 「我們只是宇宙中的塵埃,根本無法與那股力量相提並論。」 威廉在幻境中奮力掙扎,費了極大力氣才移開視線。 「馬克瓦特先生?」 當他目光移回時,詭異的綠光已經消失。房間一切如常,平靜得令人害怕。博士說他面色蒼 白,想問究竟發生什麼;威廉知道自己不能透露任何事,至少對這群被綠光影響的人不行。 「謝謝你提供的意見,博士。我需要整理一下現有資料,先告辭了。」 他走得匆忙,幾乎是驚慌失措。一路經過許多牢房,那些痛苦的靈魂像被吸引般紛紛朝他伸 手,口中嘟嚷著聽不清的話語。情緒迅速傳染,逼得看守士兵不得不喝斥。然而,吼叫非但 沒能壓下激昂,反而讓更多無助絕望的雙眼加入陣容。 威廉覺得自己在那些人眼裡也看見了綠光。 一聲槍響打破了瘋狂。 「士兵們,愣著做什麼?!如果跟這群糞坑裡的畜生一樣沒用,那元首和帝國都不需要你們 !」 隨著少校下令,士兵們將槍口對準囚犯,逼迫他們回到黑暗深處。 威廉還來不及調整呼吸,少校已來到他身旁。對方表情比先前更冰冷,像剛處理完一件令人 厭煩卻必須完成的事。 「你似乎開始工作了。還順利嗎?」 威廉沒有立刻回答。他仍無法從剛才的幻覺與囚犯的躁動中平復,但眼下沒有脆弱的餘地。 「一切挺順利的,殿下和波鴻博士給了我不少協助。」 「波鴻?」少校嗤笑。「那垃圾只會抱怨。你不該浪費時間在他身上。」 「我只是確認他掌握的資訊。」 少校盯著他,像在判斷這句話是謊言還是藉口。幾秒後,他移開視線,語氣恢復平淡。 「那想必他也跟你提過那套不靠譜的推測。」 他轉身往前走,示意威廉跟上。 「當然。波鴻博士詳細說明了他的發現。」 「以你的意見,他的觀點如何?」 「少校,恕我失禮。」威廉說:「在案情無法突破的情況下,我們需要盡可能採納所有意見 。」 對方沒有停下,卻轉頭盯著威廉一會兒,嘴角隨之揚起。 「馬克瓦特先生,陪我走走。」 他們拐了幾個彎,通過一扇有金屬格柵的哨站。五名士兵敬禮的姿勢幾乎像機械般標準。燈 光在頭頂一盞盞排列,像無人祝禱的念珠。兩人走完一條彷彿沒有盡頭的長廊,再穿過一個 哨站,空氣溫度明顯下降。 四周依然是水泥牆,消毒劑的臭味刺鼻,讓他聯想到醫院。走道兩旁除了幾扇鐵門外,沒有 其他東西。 「少校,我們已經走一段時間了。」威廉覺得喉嚨發乾。 「還需要再走一會兒。」 空氣裡開始混入別的味道:燃燒後的灰燼、焦臭、生肉與血的甜膩腥味。消毒劑的刺鼻感也 更濃。 「你看起來不太好。」少校突然開口,仍未轉頭。 「空氣…有點令人不快。」 「不快?先生真愛說笑。」 他們停在一扇厚重門前。門旁站著兩名士兵,表情嚴肅卻毫無生氣,冰冷得像雕像。少校說 了句暗語,門便被拉開。 裡面是個空曠的房間,但天花板更低、令人感到沉悶壓迫。地面有反覆沖洗後留下的暗色痕 跡,房間中央是一張可調式金屬床。 威廉胃部一陣緊縮。 少校繞著床踱步,語氣平穩得近乎無情:「囚犯們把這裡稱作『托埃瓦(To’evah,發音約 維to-AY-vah)』,意思是行可憎之事的地方。很久以前他們有把動物當祭品的儀式,來到 這裡就像待宰的羔羊。」 他抬眼,一邊觀察威廉的反應。 「想像有一條寄生蟲在你體內。牠會讓你強壯,也會讓你失控。牠還不時讓你疼痛難耐,彷 彿提醒宿主自己還在。」 少校走到威廉面前,將臉湊近:「馬克瓦特先生,你覺得什麼手段才能排除這條寄生蟲?」 威廉知道對方在威脅自己,這是權力的一種示範。作為外部委託的人,少校若真動手,就等 同招惹龐大的企業體。更重要的是,威廉知道阿瑞克旗下的萊茵軍工掌握了幾項德國秘密技 術,是得罪不起的同伴。 「少校,我想你們已經有計畫了。」威廉說:「我們如今就在這個『最終解決方案』裡面, 沒錯吧?」 少校先是面無表情,接著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室內迴盪,直到慢慢緩和。 「馬克瓦特先生真聰明。你有沒有考慮加入我們?也許在這次調查結束後。海德里希上將那 邊很需要一個足夠睿智的助手,如果我替你引薦,這事絕對妥當。」 「請恕我必須拒絕。我與萊茵軍工仍有契約在身。」 「這事不急。」 少校揮揮手,用德語說了幾句。士兵便推進一個金屬小餐車、一台移動式唱片機,以及兩張 帶絨布軟墊的椅子。 「我們用些點心吧,順便來一杯。」 少校掀開金屬罩,裡面是玻璃瓶裝威士忌、小冰桶,還有兩份牛排。他把唱針放上位置,播 放了華格納的《萊茵的黃金》。 「馬克瓦特先生,目前為止的調查有任何突破嗎?」 威廉先喝一口酒、切下一口牛排,故意裝出慢條斯理的樣子:「恕我直言。可能不是所有失 蹤者都如此,但這些失蹤案背後肯定有超自然力量在搞鬼。」 「先生何出此言?」 少校的語氣像真心詢問,彷彿這只是學術討論,而不是在一間被稱作托埃瓦的刑求室裡進行 。 威廉沒有立刻回答。 酒精在喉間留下灼熱,卻壓不下胃部湧起的不適。刀叉在燈下閃著鈍亮的光,血水沿著切面 緩慢滲出,像尚未凝固的顏料。這份牛排非常完美,肉質、熟度、烹調技法都無懈可擊。以 少校的地位而言,享受這樣的待遇很合理,可威廉愈發無法忽視那股怪異:在這種地方,完 美本身似乎就不合理。 下一個瞬間,什麼都變了。 威廉原以為是錯覺,直到他發現消毒水的刺鼻味不知何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感:燭蠟 、薰香,還有過於陳舊、卻曾讓人安心的木質味。 就像童年去的老教堂。 「我親自走訪了其中幾位失蹤者,逐一核對檔案紀錄。少數還能勉強推論出合理的答案,但 像246015那樣完全無法說通的案子更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無法用理性推論,就肯定是超自然事件?」 「不。我是說他們的失蹤過於離奇,幾乎找不到合理的答案。」威廉停了一會:「日本對這 類事件自古就有個說法,叫『神隱』。代表被神明帶走。」 少校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嚐了口牛排。樂曲正走到「諸神進入瓦爾哈拉」那段,像把一扇看 不見的門推開。 「這答案還挺有趣。」 天花板的燈開始變暗,牆面向內收縮,空間卻被拉長。威廉在異樣的環境中聽見心跳越來越 大聲,直到震耳欲聾。 「你知道嗎,馬克瓦特先生。」少校說:「這地方對我而言很有儀式意義。第一次來時,我 甚至還會禱告。」 這句話毫無預警。 威廉愣了一瞬,抬頭看向對方。 少校仍坐在椅子上,全身卻被黑暗覆蓋,只能勉強辨認制服的線條。唯有他的雙眼透出詭異 的綠光,湖水綠與青色交疊變化,正是威廉不斷在幻覺中見到的顏色。 「我出生在一個很虔誠的家庭。若以信仰來說,我是第三代。」少校繼續,語氣平穩得不像 在談自己。 「每個星期天,母親都會提前把襯衫洗乾淨、燙得平整。他們對上教堂很嚴肅,即便是每週 的慣例也一絲不苟。父親常說:我們活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位置,上帝會為每個人安排最適 合的角色。」 暈眩猛地襲來。 視野開始緩慢扭曲變形,罩上一層青綠色。威廉覺得肺裡似乎有液體,每次呼吸都發出異響 ;身體從四面八方被擠壓,如同被無形之物包裹。空氣變潮、變冷,溫度在極短時間內下降 。 「我後來去念軍校。」少校嚥下一口牛排:「授勳入職時,我沒有把宣誓詞念完。因為我忽 然對自己的信仰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輕笑一聲。 「上帝就是一切運作的秩序。我無法服侍那看不見、在天上的主,但我可以侍奉在祂旨意下 被提拔的王者。只要我效忠國家,也就等同為世界、為秩序、為主的道盡一份心力。」 「為了國家而屠殺另一個種族也算嗎?」 「有何不可,元首成為德意志的領袖是天意。他的指令,等同於上帝對世界的意志。要知道 萬事互相效力…」 「叫愛神的人得益處。」威廉無意識地接了下句。 「我就知道,馬克瓦特先生一定能明白的。」 威廉意識開始模糊、混亂。他看見少校的黑暗身影蠕動變形,長出兩個龍頭與巨大的犄角, 利齒駭人;四肢拉長粗壯,爪子與尖刺在黑暗中閃著濕潤的光。巨獸以發光的眼睛凝視著他 ,耳畔迴盪起聽不清的呢喃。 「在元首的率領下,德意志帝國必定能重新壯大。」 那聲音壓過音樂,像秩序本身在說話:「只要我們排除掉那些附骨之蛆、可憎的寄生蟲。」 巨獸伸出一隻手,利爪前端觸碰了威廉。 「加入我們吧,馬克瓦特先生。」那聲音又說,「你我配合,看住那些用作實驗的傢伙就好 。反正本來就沒打算讓他們活著。親王總對我很防備,但作為外來者的你就不一樣。」 那一刻,威廉聽見了巨獸說了什麼。 不是少校的聲音,也不是幻覺。那言語充滿了強大的力量,如同洪流襲向他、針對他。 意識在這裡中斷。 身體再次恢復知覺時,威廉發現自己正在奔跑,幾乎喘不過氣。他想停下,但驚恐卻攫住了 全身;本能逼迫他繼續行動,直到離開那棟建築。 室外下著雨。冰涼的雨水緩和了他的情緒,他這才停下來。四肢肌肉發疼,胃部像火燒般灼 熱,右側一陣陣刺痛、明顯是高強度運動的結果。無論剛才發生了什麼,都代表那股恐懼足 以讓他燃盡一切,只為逃跑。 然而,他沒有忘記使命。 卡什卜南克先生提供的會面地點,是距離滅絕營最近的城市的一家酒店,以化名訂房。對方 來之前,威廉早就先在房內等待。他需要洗個熱水澡,吃點東西,至少讓自己恢復到能思考 的狀態。 即便合作前就知道萊茵軍工的規模不小,阿瑞克作為創始人肯定富甲一方;就算威廉因任務 曾出入奢華酒店,這間頂樓房間仍打破了他的想像。裝潢極盡奢華,點綴著珍奇藝術品。建 築設計得極好,即便陽台那側敞開,也聽不見城市喧囂。 「看來這幾天的任務讓您很疲憊啊,馬克瓦特先生。」 阿瑞克在威廉品嘗紅酒時走進來,身後跟著推著餐車的侍者。 「知道這次任務負擔不小,我就擅自替您點了菜。不是豪華盛宴,但感受地方風味還是可以 的。」 料理上桌後,卻遠非他口中那般輕描淡寫:燉肉的香氣濃郁,肉塊軟嫩入味,搭配的冷盤與 主食也挑得精準。它們的味道好得不合時宜,像有人在替威廉補回體力,也順便安撫了他的 心靈。 「跟我談談任務吧。」阿瑞克問:「在那個地方發生了什麼?」 威廉依序說了自己在那裡看見的人與事:被囚禁的人們、霍恩馬克親王、波鴻博士的腦波實 驗;接著提到委託內容與離奇失蹤案;最後則是藏在建築深處的刑求室,以及少校口中的「 除害」計畫。 過程中,阿瑞克始終冷靜,彷彿那些描述無法在他心裡激起任何波瀾。 「所以你重新檢視過那些失蹤報告?」 那平穩的口氣,就像早就知道委託內容,以及滅絕營裡正在進行的一切。 「你…卡什卜南克先生,難道您一直都知情嗎?」 「很值得驚訝嗎?作為中間人,知道點什麼很正常吧。況且,你也看到了,我和黨衛軍高層 關係很好。」 「那可是非法的人體實驗與種族滅絕!」 阿瑞克的口氣變得冰冷:「馬克瓦特先生,我關心的是你在那裡究竟觀察到什麼。」 在抵達酒店前,威廉對說出幻覺非常猶豫。透露這點會讓上司質疑他的精神狀態,而身為英 國秘密人員,在敵營中方寸大亂是極度危險。 但他的工作本就經常接觸超自然事件。幻覺反而能證明,滅絕營與黨衛軍背後有超越人理的 力量在操控。 「我…我看見了幻象。」 阿瑞克臉上終於有了表情,目光炯炯有神:「告訴我你看到的。」 於是威廉說出黑暗、空間扭曲,以及人形變化為雙頭龍的畫面,也提到不只一位人眼中閃著 詭異的綠光。 「果然,」阿瑞克的語氣像是確認某件期待已久的事:「選擇你是正確的。」 「什麼意思…?」 阿瑞克說,威廉接觸到的是兩位最強大的超自然實體,自稱「伊比鳩魯」與「瑪土撒拉」的 規則之主。這些實體主要有七位,各自掌管世界不同部分。兩者喜歡遊戲與賭局,從古至今 都會在慾望強烈的人身旁現身,以滿足心願為交換引誘對方。 然而,獲得規則之主青睞並非好事。遊戲往往非常殘酷,付出極大才可能換來一點報酬。牠 們享受人類被迫做抉擇的痛苦,或為了慾望割捨所愛。 「卡什卜南克先生,您為何知道得如此詳細?」威廉顫抖著提問。 「這問題過於私人,請恕我目前無法回答你。」阿瑞克說。 「但接觸到規則之主的幻象,除了證明納粹德國背後有牠們介入,也證明了我對你的觀點。 」 「什麼?我不懂…」 「馬克瓦特先生,我認為你是某個古老血脈的後代。這種特殊體質會讓人對超自然力量很敏 感,有時還能產生非常特殊的能力。你們調查過『艾瑪.瓦倫.希貝爾(Emma Warren Sibe l)』的事情,對吧?」 「艾瑪.瓦倫.希貝爾」是PADI在法國特魯瓦(Troyes)發現的特殊能力少女,當時年僅十 二歲。她能讀取四周生物的情緒,並隨互動增加而變強;甚至能在精神高度集中時移動茶杯 、碗、餐具、玩偶等小物體。儘管能力尚不穩定,但PADI高層認為她潛力極高。 而且她並非PADI發現的第一位超能力人士。 「你…這應該是機密才對。」 阿瑞克沒有理會,繼續說:「當你的上司因找到一位特殊少女興奮不已時,我選擇把眼光放 向更遠的未來。艾瑪、你,還有更早的英格麗德(Ingrid Vignard),幾百年前屬於同一個 家族。但你們的父母都很平凡,代表能力不會表現在所有血脈繼承者身上。」 他停頓,舉起酒杯,示意威廉與自己共飲。 「威廉,既然你已接觸規則之主,未來就可能做到更多。這些傢伙視人命如草芥,我們不過 是牠們的玩物。共同合作,興許就能反抗。」 威廉沒有立刻舉杯。 那句「反抗」如鯁在喉,怎麼都嚥不下去。阿瑞克的笑容依然有禮、克制,像任何混跡社交 場多年的企業家。但威廉看得出那表情背後頗有深意。 酒杯懸在半空。料理仍香氣四溢,和房間的奢華相互輝映。它們過於美好,像一場刻意佈置 的夢。目的不是安撫,而是讓人放下戒備、陷入狡詐的網羅。 「你想要我反抗誰?」 話出口的那刻,威廉就知道答案。 「你是聰明人,馬克瓦特先生。」阿瑞克這才放下酒杯,發出極輕的一聲、像是句點。 「我的提議沒有模糊空間,你正站在岔路口。」 威廉試著調整呼吸,讓自己顯得從容。他想起局長的命令:在不違背我國利益的情況下協助 他。當時他以為只是政治說詞,現在才知道那更像一張被塞進口袋的字條,提醒他這場合作 危機四伏。 「卡什卜南克先生,我是英國秘密單位正式編制內的探員。」威廉刻意把每個詞說得一絲不 苟:「我宣誓以國家利益為先,優於任何一切、無論代價如何。」 阿瑞克笑了。 那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發自內心、毫無遮掩的嘲笑,是對那番宣誓最直接的羞辱。 「宣誓。」他咀嚼著這個詞。 「西元前兩百多年,某個男人受命擔任總司令時,他也宣示過一輩子守護迦太基的榮光。」 威廉胃又開始抽動。他想起托埃瓦、華格納的音樂、少校的綠光,還有那頭巨獸。那種被擠 壓的窒息感再度浮現。 「看看你四周,馬克瓦特先生。」阿瑞克說:「迦太基王國如今在哪裡?法律、命令、誓言 ,它們存在不過是為了有一個合理的藉口。」 威廉搖頭,嘗試抓回主導權。他見過真正可怕的超自然力量,相較之下阿瑞克的嘲諷平庸拙 劣。 「你一開始就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他眼神凌厲地盯著阿瑞克。 「你故意把我送過去,測試我能不能接觸隱藏在背後的規則之主。失敗對你毫無損失,成功 的話兩國也不會得到實質利益,最大贏家只有你。」 阿瑞克沒有否認。 「我需要證實自己的想法。」他說。 「如果這條血脈能回溯到更久遠之前、甚至發源地,那我們就能知道真相。不久的將來、同 樣的人組織起來,你們會成為對抗超自然力量最強大的軍隊。」 威廉冷冷回應:「是你的軍隊。」 阿瑞克的笑容明示了答案。 沉默像有形之物環繞著兩人。威廉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阿瑞克試圖勸誘一名探員犯下叛國罪 失敗,而軍火企業最大的買家正是政府。此刻他只剩唯一的路可走。 威廉不動聲色地把手移向配槍,慶幸自己留著隨身武器以防萬一。原本緊急下的反擊,現在 成了他保命的唯一手段。 阿瑞克先發起進攻。 那不是一般人起身的速度,更像某種早已預演過千百次的反射。桌子被猛地一推,餐盤與酒 杯摔在地上,紅酒像血一樣潑灑開來。威廉沒有猶豫地開了一槍,在實木桌上留下彈孔。他 本來就認為無法一槍決勝,但是阿瑞克的動作遠比預想還要快。 要開第二槍時,阿瑞克已經繞過障礙物,靈活切入他的視野邊緣。威廉不是一般軍人,訓練 與經驗中更多的是近距離槍拳併用;因此他很快反應,沒有精確瞄準下就朝阿瑞克來的方向 射了兩槍。 無論是否命中,兩次射擊完全沒能減緩阿瑞克的攻勢,反而讓他大幅縮短距離。對方利用體 重將威廉撲倒,同時將金屬叉子由肩窩刺入。劇痛短暫麻痺了他的身體。 「很有膽量,看起來你很習慣近距離攻防。」 威廉沒讓阿瑞克把話說完。他抬膝猛撞對方,利用失衡的空檔用左拳攻擊太陽穴。他知道肩 部肌肉受傷以及仰躺的情況下,這一擊的威力遠不足以扳回劣勢。但是這給自己一個重新瞄 準的機會,而且這麼近的距離下,他不可能失手。 槍口抵著下顎擊發。臉部炸裂、子彈從顱頂穿出,現場血肉橫飛。 可是阿瑞克的身體沒有倒下。即便失去了幾乎半個頭顱,他的身體卻只短暫地失去平衡,隨 即又恢復過來。威廉才剛想要弄明白,雙手卻已經被死死地壓在地面上。 然後他看見了。 飛濺的組織與血開始冒煙消失,同時阿瑞克那破碎的頭部正在快速重生。骨頭、肌肉、血管 和神經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重新回到它們本來的位置。他甚至看見一叢視神經像藤蔓 般進入左眼窩,快速長出視網膜、玻璃體,幾秒就成為一顆完好的眼睛。 「你的判斷非常精準,可惜我不是能用常理戰勝的對手。」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 阿瑞克靠近。此時威廉才發現對方臉上仍缺失右眼,那一側的眼窩邊緣像被灼燒過,沒有任 何新長出來的組織──彷彿它們本就如此。 「這個故事說來複雜,」阿瑞克輕聲說:「我想你沒機會聽了。」 右手傳來疼痛,威廉發現對方抓住他的手、力氣出奇地大。不僅如此,阿瑞克在控制他手臂 的過程中還巧妙地卡住板機,讓槍無法被擊發。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威廉咆哮,卻無法阻止槍口被推向自己。 「噓、噓。」阿瑞克低聲說,像安撫一個即將失控的孩子:「沒事的,馬克瓦特先生。我不 是殘忍的人,會保證一槍就了結你。」 「我詛咒你一輩子!」 面對威廉兇惡的表情,阿瑞克回以微笑。 「多謝你的好意,我已經被詛咒了。」 他說著,將威廉的手指壓上板機。 【額外資料】 本篇故事的另外兩種版本的封面,不知道你覺得如何? https://i.imgur.com/MWAuKMU.jpeg https://i.imgur.com/AuIzHqI.jpeg ***** 嗨,媽佛版,晚安。 這篇我是一邊想著「惡棍特工」和「大君主行動」寫下來的,尤其為了最後的打鬥思考很久 。 會這個時間點發出來是因為昨晚睡著了,帖子沒送出去,今天補發。謝謝比鬧鐘還準時、只 會早不會晚的活體喚醒員,今天也一樣用牠的小肉球踩醒我。 (這在我們業內是種獎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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