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等老婆上班後，我去檢查電話機。我按下上頭的來電翻閱鍵，確實在凌晨三點四十四分 ，有一通038345319的來電。 這說明昨晚的老家來電並不是場夢。 我按下回撥鍵，一陣「唧唧」的快速撥號音過後，話筒中傳來預錄的提示女聲：「您撥的號 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對嘛，這才是正確的回應。 幾天前，我親自跑了趟家鄉的中華電信總局，將這組號碼給停機了。 然後，老媽用了近二十年的有線電話機，實在太過老舊了，被我直接給扔進資源回收車。 其實昨天在返鄉的火車上，出於半懷念半確認的心態，我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這串號碼，聽 到的就是這樣的空號提示聲。 那到底為什麼這組號碼會在三更半夜撥電話到我家呢？ 除了線路故障、人為惡作劇這兩個假設外，我還真的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 不過，最重要的是，歷經大半夜在床上的輾轉反側後，我已然做好心理準備了。 下次，當老家號碼再次撥過來，我會二話不說接起來。 因為也許是老媽還有些來不及的話，想要對我說。 她也許想告訴我，還有些沒來得及讓我知道的遺產，像是藏在某個花瓶裡的一疊股票，或者 遺忘在某件大衣口袋的房契？ 無論什麼時候，當市話再次響起來時，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馬上接聽的。 就當作有機會，再次親口跟她說我也在想念她，那不是很好嗎？ 那晚老婆回家後，或許是上班雜事太多，她早已忘了凌晨那通惱人的來電，我也沒再跟她多 聊下去。 接下來的第二晚、第三晚……電話都沒再響過。而我也忙著中年創業的事，逐漸把這件事拋 往腦後了。 因為我之前從事出版業，但這行一年不如一年，想著長痛不如短痛，也是該重新出發的時候 了，於是起了辭職念頭。 去年年中時，本身是洗腎患者的母親，又確診了乳癌二期，六月份要開始化療，我索性將工 作辭了，返鄉去照顧她，一邊在網路上尋找新的創業機會。 母親走後，留下大約40萬的存款與理賠金給我，於是我就沒急著去找工作，每天忙著尋找創 業或做小生意的機會。 就在第七天後的凌晨三點四十四分，038345319那組號碼又打過來了。 沒有猶豫、沒有恐懼，搶在老婆被吵醒前，我光著腳衝向客廳，火速地接起話筒。 「喂、喂？」我出聲招呼。 彼端沒有出聲，但我能隱約聽到背景有類似呼呼風聲跟滴滴儀器聲，表示另一端確實有人接 聽。 我低聲問：「……媽，是妳嗎？」 對方還是沒有回答。 我楞住了，只能凝神傾聽等待，不知該怎麼辦。 不會吧，難道是碰上什麼新型騙術了嗎？還是只想純粹想戲弄喪家的反社會人士？ 簡直浪費我的滿腔孝心啦！ 「喂、喂、喂。」我再次出聲，有點喪失耐性了，我盤算著再等十秒鐘就掛斷電話。 也許以後睡覺前要記得把電話線拔開，省得再來這種整人電話擾人清夢。 但就在過了十多秒後，我正要把話筒從耳邊挪開的瞬間…… 「……慶仔，你敢佇咧？你這馬有閒無……通無通轉來，佮阿母牽轉來厝，好無？」 （……慶仔，你在嗎？你有空嗎……可不可以回來，帶媽媽回家好嗎？） 不是平常在電話裡的聲音，語氣虛弱無力、語速慢了一半，更像是她在病榻上最後那幾天， 偶爾清醒時說話的樣子。 對，她大多是意識不清的狀態。但一清醒能說話時，說的不外乎是吵著要回家，不然就是要 吃飯。當然，那時她得插著鼻胃管，也不可能正常進食。 這真的是母親在說話！我登時心中大震。腦袋一片空白。 「……媽，媽，妳在哪裡？」我回過神來，馬上急切地問：「媽，妳……還在嗎？妳現在是 在家裡嗎？」 我語無倫次地大喊，一句話重複了好幾遍，但她卻好像聽不見，繼續自顧抱怨著： 「我很餓，都沒吃飯，好幾天了，你過來的時候，去傳家買飯過來好不好。我叫別人幫忙， 他們都不理我。」 傳家是離家裡五公里遠的自助餐店，明明老家旁邊就是本市餐飲街的「一級戰區」，但媽有 些挑嘴，不是傳家的菜偏不吃。 於是我返鄉照顧的每日任務，包括一天跑兩次自助餐夾菜。 聽到這裡，我再無懷疑這是媽打來的電話，不管她是用什麼方式打過來的。 但不管我再怎麼呼喚，她還是自顧自說著，而且聲音愈發低細，除了頭兩句對話外，其餘我 再聽不清楚了。 很快地，彼端再次剩下環境噪音，媽的聲音消失了。 我再追問了好幾遍，媽都沒有再回應。 當時我不知道，原來自己此時已淚流滿面了。 我就這麼抓著話筒緊張地吼了將近半分鐘後，電話就突兀地掛斷了，如同它突兀地響起一般 。 我快速地再回撥了三次，但每次都播放預錄的空號提示聲。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已在黑暗的客廳裡痛哭失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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