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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滿250字之創作屬(極)短篇,每人每週限兩篇 ※有爭議之創作,板主群有權在討論後刪除 ※若有兒少不宜內容需在文章開頭註明且做防雷頁 未經授權者,不得將文章用於各種商業用途 請勿任意轉載 《影不等人的祭》 ——霧取町・平合神社 神平祭夜祭異聞 我一直以為,怪談的入口要很明顯。 要嘛是山裡的鳥居,要嘛是半夜的電話,要嘛是誰說了一句不該說的名字。至少要有一個 「現在開始不對了」的提示,就像恐怖電影的剪輯一樣,畫面先暗一格,音效先低一點, 觀眾才知道要屏住呼吸。 但我們的入口,來自一張御朱印。 只是一張很好看的御朱印而已。 ————————— 那天晚上我們在奉還町的租屋處。 窗外是很普通的岡山夜晚,十字路口的車聲、便利商店的亮光、樓下自動販賣機偶爾傳來 的鋁罐掉落聲,都像平常一樣,把生活撐得很穩。 けんくん坐在沙發一角,手機亮著。他盯著螢幕的樣子很專心,像在看論文圖表那樣,眼 睛裡只剩下「美」和「合理」。 我從廚房端著兩杯茶走出來,還沒走到他旁邊,就聽到他吸了一口氣。 「やばい……」 「怎麼了?」我把茶放下,坐到他身邊。 他把手機轉給我看。 那一則IG 貼文是一張見開き御朱印 (*註1)。墨色極黑,線條卻細得像可以切開光。最中 央畫著一張面具——不是節慶那種可愛的狐面,也不是看上去有點嚇人的能面,而是更古 老、更中性的那種,眼角上挑,嘴角沒有表情,像在微笑,又像在等待。 「平合神社的御朱印。今年10/10限定、直書き(*註2)。」他指著文字,「剛好是個週六 。雖然平日也有直書き,但只有普通版。週日神社不開門。」 「面具好漂亮……」我忍不住靠近一點。不是因為我信那些東西,而是因為那畫工太乾淨 了,乾淨到像把人的視線吸走。 けんくん看著我笑了一下,那種「我就知道妳也會被打到」的笑。 「妳想去嗎?」 我本來想說「你想去就去啊」,但那面具又把我拉回去。 「想。」我點頭。 他像得到允許一樣,立刻開始查資料。我靠在他肩上看著地圖,指尖滑過「霧取町」三個 字。 「霧取……」我念了一遍,「好像會起霧的地方。」 「但它在岡山、鳥取、兵庫交界那一帶。」他說,「開車兩小時左右,不算太遠。」 不只平合神社,在地圖上好像還有一條名為「霧取溫泉」的溫泉老街,就在神社附近。 我看著那張面具,突然覺得一個很小的疑問卡在胸口。 「這樣的地方,怎麼都沒紅?」 「可能太鄉下。」他聳聳肩,隨手就把那則IG貼文分享到我們常用的Line群組,「也可能 ,還沒被拍到。」 我那時候只是笑,沒有再想下去。 直到大倉把更多訊息丟進群組。 大倉:平合神社在10/10 有年度祭典,名字叫「神平祭」,白天跟晚上都有。那個限定版 御朱印大概就是為了紀念神平祭吧。 けん:等等,晚上也有祭典? 大倉:對,但旅館網站寫得很含糊。 Israel:Sounds fun. Festival + onsen. けんくん用那種很興奮的語氣說:「那就 10/9 晚上出發,10/10 整天,10/11 回來?」 我點頭。行程很完美:週五晚上出發不會踩到神社開門的時間,週六神平祭當天能拿到限 定的見開き御朱印,週日神社不開門也不影響我們返程。 「好啊。」 那時候我沒有想到,「完美」有時候不是好事。 (*註1:跨頁御朱印。一次使用兩頁,必須打開才能看到完整的構圖,如下圖) https://i.mopix.cc/AZLttJ.jpg
(*註2:直接在御朱印帳上面書寫。與之對應的是書き置き,事先在特定的紙張上書寫) ————————— 10/9 傍晚,我們在岡山站西口集合。大倉的車很乾淨,後座塞著我們四個人的背包。I 先生帶了他那種很不日本的巨大保溫杯,看起來像要去沙漠探勘。大倉開車,I 先生坐在 副駕跟他聊天。 「兩小時左右,對吧?」けんくん跟他確認時間。 「Yeah, around that. We’ll switch drivers halfway.」I 先生回頭笑。 車子開上國道374號的時候,我看著窗外的黑,心裡反而很安定,因為旁邊是けんくん。 他的手偶爾會伸過來摸一下我的指尖,像在提醒我:我們是在生活裡,不是在故事裡。 可霧取町出現的方式,太不像生活。 不是突然霧起來,而是突然「變漂亮」。那種漂亮,不像是自然長出來的。山路轉過一個 彎,溫泉街的燈像被擦亮過一樣,光不刺眼,卻很清晰。木屋的線條乾淨得像新建的,但 又有那種老街的沉穩。河邊有細細的白煙,像有人在遠處煮水,整個街道被那股熱氣包住 ,真的像「霧取」——把霧從地面取出來一樣。 但街上人不多。 有一些日本旅客,兩三人一組,穿著薄外套,講著關西腔或山陰那邊的口音。偶爾看到幾 個歐美人,背著登山包,笑得很大聲。除此之外……沒有。沒有那種你在日本觀光地一定 會看到的亞洲團體,沒有熟悉的自拍棒,也沒有行李箱滾輪的聲音。 「這裡怎麼這麼……乾淨。」けんくん低聲說。 大倉從後照鏡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說『不正常』嗎?」 「不是。」けんくん笑了一下,「是太漂亮了。」 我也覺得。漂亮到像有人在刻意維持。 我們下榻的旅館在溫泉街中段。接待我們的女將笑得很得體,帶我們進去,說明明天早餐 的地點、浴場開放的時段、還有—— 「明日、神平祭ですので、昼間は少し賑やかになります。」 (明天是神平祭,白天會比平常熱鬧一點。) 她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麼,又像故意不想多說。 「夜は……皆さん、静かに過ごされます。」 (晚上……大家都會比較安靜地度過。) 我抬頭看她,想問「為什麼」,但她已經把話題滑開,笑著說我們可以去泡湯了。 那一晚,けんくん沒有像平常那樣欺負我。我反而一直黏著他——不是撒嬌的那種,而是 把臉埋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像是在用聲音確認:世界還在正常的節奏裡。 「妳怎麼了?」他摸著我的頭。 「不知道。」我小聲說,「就是覺得……這裡很漂亮,但有點怪。」 他笑,「妳平常不是不怕嗎?」 「我不是怕鬼。」我說,「我是不喜歡規則。」 他停了一下,像聽懂了,又像沒聽懂。 「明天拿到御朱印就回來泡湯。」他說,「不做奇怪的事。」 我點頭,像答應自己。 ————————— 10/10 早上,早餐豐盛得不像普通的溫泉旅館。小鉢一排排,味噌湯熱得剛好,烤鯖魚皮 脆得像會發光。我一邊吃一邊看窗外,真的比昨晚多了不少人。穿浴衣的、穿登山裝的、 帶小孩的,慢慢往街道上走。 旁邊一對老夫妻跟我們搭話。 「どちらから?」 (你們從哪裡來?) 「岡山からです。」我回答。 老夫妻看了我一眼,沒有認出我。這裡真的太偏遠、太安靜,遠到我的「乃木坂」身份像 不存在。 「今日は神平祭ですね。」老太太笑,「昼は賑やかよ。」 (今天是神平祭,白天還挺熱鬧的。) 「夜もあるんですよね?」けんくん問得很自然。 (晚上也有對吧?) 老太太的笑停了一瞬。 「夜は……地元の人だけね。」她說得很輕,「若い人はあまり行かないかも。」 (晚上……多半是當地人。年輕人可能不太會去。) 老先生咳了一聲,像提醒她不要多說。老太太立刻轉回來問我們要不要推薦哪家甜點店。 那一瞬間,我確定了一件事:夜祭不是「沒有」,而是「不要去」。 可偏偏,人類就是這麼的犯賤。 ————————— 平合神社在溫泉街後面的小丘上。白天的參道漂亮得像明信片:石階兩旁是老樹,光從葉 縫落下來,像有人撒了金粉。鳥居是很乾淨的朱色,沒有歲月把它弄得斑駁,反而更像是 被維護得太好。 因為是神平祭,神社確實比平常熱鬧一些。 參道兩側多了幾個小攤位,賣著和一般祭典差不多的東西。沒有特別吆喝,聲音不大,像 是怕打擾什麼。 參拜的人不少,卻流動得很順。把銅板投入賽錢箱、二拜二拍手一拜、離開,都很快,沒 有人逗留。 社務所裡坐著一位年長女性。她寫御朱印的手很穩,墨落下的速度像有自己的呼吸。けん くん把他那本出雲大社的御朱印帳遞上去時,眼神完全就是「我來了」的那種期待。 「見開き、お願いします。」他說。 女性抬頭看了他一眼,視線又落到我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敵意,但像是在確認我 們四個人的排列。 她點頭,開始畫那張面具。那筆線落下的時候,我背後莫名發涼。不是恐怖,而是那種你 看見一件太精準的工藝,會覺得自己不該呼吸的感覺。 她畫完,墨還未乾,抬頭對我說了一句。 「大丈夫。今日は、ズレない。」 (沒事的。今天不會錯位。) 我愣住,「ズレ?」我下意識以為是「寫錯位置」。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正常。 「今日はね。ちゃんと整うの。」 (今天啊,會整齊地對上的。) 那笑太正常了。正常到像一張面具。 ————————— 夜晚的溫度很快就降下來。溫泉街的熱氣還在,但空氣變成十三度左右的寒冷,像有人把 初秋突然收走。街道上有人往神社的方向走,不過真的很少。分不清是不是當地人,走得 不快,卻很確定。 我們四個站在旅館門口。 「要去嗎?」大倉問。 I 先生聳肩,「We came all the way. Might as well see what it is.」 けんくん看著我。他的猶豫很明顯——不是怕自己,而是怕我們出事。 我想起白天那位女性說的那句「錯位」。那句話像卡在我耳朵裡,既像安慰,又像預告。 「けんくん想去的話,就一起去吧。」我說。 我是真心的。因為如果他去,我不可能不去。 ————————— 夜晚的參道只有最低限度的燈。不是路燈,是像祭典用的那種小火光,藏在樹影之間,讓 你能看路,但看不到遠方。 鳥居前的參道比我想像中短。 不是距離短,而是感覺上的短。明明白天我們走了很久,石階一段一段,還停下來拍照, 但現在那條路像被折起來一樣,沒走幾步,就隱約看見鳥居的身影。 我們在鳥居前停了一下。 不是誰開口說的,是那種四個人同時慢下來的瞬間。腳步聲在石階上忽然變得清楚,清楚 到有點不合時宜。 大倉回頭看了一眼溫泉街的方向。街燈還亮著,有人影走動,聲音被距離削得很薄,卻是 真實存在的。 「現在回去也來得及。」他說。 I 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鳥居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It’s weird.」他低聲說,「It doesn’t feel like a place for visitors.」 那句話說得很普通,卻讓我心臟縮了一下。 因為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這裡不是「不歡迎」,而是——沒有在等我們。 けんくん的手輕輕碰了我一下,像是在問我。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手指勾住 他的袖口。 那不是勇敢。 那是我已經知道,如果現在退後,我會一輩子記得這個沒走完的地方。 我們穿過鳥居的時候,沒有發生任何事。 沒有冷風,沒有怪聲,甚至沒有那種常見的「氣氛突然變了」。腳步還是原本的節奏,石 階的高度也沒有改變。 就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讓人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已經走過了什麼。 鳥居後,我注意到的第一個細節,是——繩。 白天掛著的注連繩在夜裡更厚重,像吸了水。紙垂(しで)本來應該固定垂下,但那天晚 上,有幾張微微偏斜,好像有人剛走過,把它們擦歪一點點。 「白天不是這樣。」けんくん在我耳邊說道。 我沒有回話。因為我突然想到:白天那位女性說「整齊地對上」。如果這裡應該整齊,那 些偏斜是什麼? 是巧合嗎?還是,其實我們誤會了她的真正意思? 空氣聞起來好像也跟外面不太一樣。不是氣味,而是濕度——像是霧被壓低了,貼著地面 走。燈火之間的距離比白天看起來更遠,每一盞燈都像被單獨放置,彼此之間沒有連續性 。 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裡沒有「指引」。 沒有寫著「往前」或「禁止入內」的牌子,白天看到的神社動線暗示此刻也不見蹤影。參 道在這裡不再是帶人去某個地方的路,而只是——存在著。 像是你可以走,但沒有人在乎你會不會到。 走了一段之後,我開始分不清我們走了多久。 不是時間消失,而是失去了比較的基準。腳步聲一直存在,但每一步都像剛剛才踩下去, 沒有「已經走了很久」的累積感。 「你們有沒有覺得……」我小聲開口,又停住。 因為我不知道要形容什麼。 不是暈,也不是怕。只是有一種很微妙的錯覺——好像如果我現在回頭,看到的不是剛剛 走過的路。 大倉像是聽懂了。 「白天的時候,這裡應該可以看到溫泉街的燈。」他說得很慢,「但現在完全沒有。」 我回頭看了一眼。 鳥居不見了。 不是被黑暗吞掉,而是單純地——不存在於視線裡。像是有人把「來時的方向」從畫面上 剪掉,只留下前方。 那一刻,我終於感覺到某種不安。 因為照理說,我們現在應該已經站在本殿前的空地了。 這裡是參道的盡頭,白天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石階會在這裡收斂,視線會自然抬高 ,本殿就在正前方,沒有岔路,也沒有模糊的空間。 可是現在,我卻沒有「走到」的實感。 像是路結束了,但我們還被留在某個介於途中與目的地之間的位置。 正當我試圖再次確認周圍時,本殿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點燈火。 不是突然點亮,也不是有人走出來。只是原本沉在黑暗裡的輪廓,被很緩慢地勾勒出來。 那光不強,甚至稱不上照明,只是讓人勉強能看清建築的線條。 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注意到那個「不對勁」。 本殿的陰影,沒有按照屋簷與柱子的方向落下。 光照在那裡,卻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重新分配過,明明是平整的結構,卻出現了深淺 不一的暗部,像是影子被拉長、又被修正過一樣。 我盯著那片光影看了太久,久到開始分不清,是本殿在被照亮,還是有什麼東西正透過那 點燈火,被允許存在。 就在這時,一陣風忽然吹了過來,不大,但很冷。像有人快速走過我們身後,帶起一點空 氣。那一瞬間,不遠處社務所的窗紙被吹起一角。 透過本殿的燈火,我看見了白天幫我們寫御朱印的那位年長女性。 她站在社務所前方偏暗的地方,燈火只照到她的肩線,臉卻被陰影吃掉了一半。她低著頭 ,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把一張張和紙放到地上。 不是隨意丟,也不是鋪開。 而是貼齊。 和紙一張一張地被放在石板縫線旁邊,像是在對齊某種只有她看得見的刻度。每放好一張 ,就停一下,確認位置,再繼續下一張。動作很慢,但沒有猶豫。 那畫面太過安靜,安靜到不像在準備祭典,更像在做某種整理。 就在這時,我隱約看到了其他的影子。 在燈影更深的地方,有幾個人影正往那些和紙的方向靠近。輪廓很模糊,看不清是誰,只 知道動作不自然地慢,像被什麼拉著。 我吸了一口氣,手指不自覺抓緊けんくん的袖子。 「柚希?」他低聲。 我想回他一句「沒事」,卻發現聲音卡在喉嚨裡。 因為就在下一秒,本殿的另一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歐美人突然跑了起來。 那種跑不是嬉鬧,不是拍照。是那種毫不猶豫、像是身體先於思考做出決定的奔跑。他們 沒有尖叫,沒有回頭,只是往來時的方向衝去。 雖然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根據身影,我很確定我們白天在社務所碰過面,我也記得——他 們領了跟我們一樣的御朱印。 他們就從距離我們十公尺左右的參道上跑過。我們四個站在原地,誰也沒有追。 最可怕的不是他們跑了。 而是跑過之後——什麼都沒有。 沒有喊聲。沒有求救。沒有跌倒的回音。像是世界把那段聲音直接剪掉。 I 先生低聲說了一句:「That’s… not normal.」 我盯著地面,看到一件更不正常的事。 樹影下,他們的影子彎曲了。 人移動了,但影子過一下子才跟上。像是影子被某種黏著的力量拖住,延遲、拉長、扭曲 ,最後才慢慢回到他們腳下。 那不是光線問題。那並不符合物理。 那一瞬間,我全身起雞皮疙瘩。 「…Su puta madre.」I 先生用西語罵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很乾脆。 「Ok. That is enough for me.」他已經在準備轉身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一個很輕的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腳步。是鞋底踩過紙張的觸感。 我低頭的同時,看見けんくん也停住了。他的腳沒有完全踩實,而是像踩到什麼不屬於地 面的東西,微微一滑。 「……這是什麼?」 他彎下腰,從石板縫線旁邊撿起一張和紙,大小比A4紙稍微小一點點。 正面是空白的。 翻過來的時候,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紙張背面,畫著一張面具。 線條、構圖,都和白天御朱印上的那張極為相似,卻又不完全一樣。眼角的弧度更高,嘴 角的線條也更模糊,像是還沒決定要不要成為某個表情。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最後是大倉低聲說:「……放回去比較好吧。」 於是けんくん把那張和紙放回原來的位置,沒有對齊,也沒有刻意避開,只是原樣放著, 像什麼都沒發生。 我們轉身準備離開本殿前的空地。 就在那一瞬間,我不小心看了一眼地面。 影子被燈火拉得很長。 歐美人的影子早就不在了,只留下空白的石板。 大倉跟I先生的影子還是正常的,而けんくん的影子—— 卻偏了一點點。 不明顯,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甚至會以為是光線錯覺。但那個角度,慢了半拍,像是被 什麼輕輕拉住,又在下一瞬間被放開。 我沒有說出口。 我告訴自己,是我看錯了。因為那樣的偏差,實在太小了。 我多希望真的只是我看錯了。 ————————— 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過了原本泡湯的時間。 櫃檯的燈還亮著,但整棟建築很安靜,像是大家都提早回房,把夜晚讓給別的東西。 進房之後,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けんくん把背包放下,像平常一樣,先把御朱印帳拿了出來。那是他的習慣——拿到新的 御朱印,總會再看一次,不是炫耀,而是確認。 「我想再看一下。」他說得很自然。 我點頭,在他旁邊坐下。 他翻到白天剛寫好的那一頁,燈光下,墨色比我記憶中更深一點。那張面具的線條,比白 天看起來還要清楚。 「……奇怪。」 他低聲說,又把帳翻回前一頁,再翻回來。 我湊過去,看得更仔細。 面具的眼角多了一點細節。不是新增的線條,而是原本模糊的地方,被補齊了一種說不上 來的弧度。嘴角也不一樣了,像是原本停在「還沒決定」的表情,現在稍微往某個方向偏 了一點。 「我記得早上的時候不是這樣。」我說。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抬頭。 「妳的呢?」 他把我的御朱印帳也拿過來,翻到同一張。 一樣的構圖,一樣的字,一樣的面具。 很正常。 接著是大倉的,I 先生的。 全部都一樣。 只有けんくん的那一頁,不一樣。 房間裡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是不是燈光問題?」けんくん試著笑了一下。 我們沒有接話。因為如果是燈光,那它不應該只對其中一張有反應。 最後,他把御朱印帳闔上,放回斜背包裡。 「算了。」他說,「反正也沒發生什麼事。」 他說得對。 那一刻,我們都還站在「沒有後果」的時間點上。 洗完澡之後,けんくん很快就躺下了。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那樣比較像回到平常。我鑽 進被子,側身依偎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胸口。 心跳很穩。我應該要安心的。 可是當我閉上眼,腦中卻一直浮現本殿前的地面,那個角度不太對的影子,再來是那個御 朱印上變漂亮的面具。 我心裡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它變漂亮的方式,像是有人把別人的「一部分」拿去換了細 節。 那天夜裡我抱著けんくん睡覺。我們沒有親熱,但是我把他抱得很緊,因為—— 我怕的不是什麼鬼怪。是我不知道我抱著的還是不是「完整的他」。 ————————— 後來的事,你們在節目上聽過一部分。 我是在《乃木坂工事中》裡講的。 那本來是一個很輕鬆的單元。成員輪流分享「最近遇到的怪事」,賀喜前輩講了老家的怪 聲,瀬戸口說她夢到奇怪的人,氣氛一開始是那種——可以笑、可以被吐槽、可以被剪掉 的程度。 輪到我的時候,我其實已經想好怎麼講了。 御朱印、夜祭。 還有影子彎了一下這種,聽起來剛剛好的部分。 日村沒有打斷我,成員們也聽得很認真。幾個六期生後輩在我旁邊小聲說「白石前輩的故 事真的很可怕呢」,語氣卻是節目裡那種半真半假的。 我照著節奏講,照著攝影機的位置講,把它說成一個可以投票、可以排名、可以被觀眾在 留言區討論的怪談。 但我沒有說更後面的事,因為那已經不是節目能承受的內容。 真正的後續,是從岡山的日常開始崩壞。 けんくん開始慢半拍。 一開始只是對話。 我叫他名字,他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同一個時間裡,才回「嗯」。那種停頓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接著是手。 有一次他拿著裝滿冰塊的燒杯,還沒走到實驗桌就放下了。玻璃落地、碎片四散的聲音清 脆又刺耳,我到現在還記得。站在一旁的鄒老師跟吉岡嚇得臉色發白。 「還好你拿的不是熱水或有機溶劑!」鄒老師說。 那句話像錘子一樣敲在我心裡:這已經不是怪談了,而是會出人命的。 然後是樓梯。 他和我一起下樓,一腳踩空。我的手幾乎是本能抓住他。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是在談戀 愛,我是在救人。 接下來的這一次,是我真正意識到事情已經不能再用「小心一點」來解釋的時候。 那天傍晚,我們一起從研究室出來。 十月底的岡山的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路口的車很多,但不是那種特別危險的狀況。紅綠 燈正常,車速也不快。 我站在他旁邊,像平常一樣。 行人號誌亮起綠燈的那一刻,けんくん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本來沒有任何問題。 可是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動得太慢了。 不是沒看到燈號,也不是猶豫,而是他的身體已經開始往前,他的判斷卻還停在上一秒。 就在那個瞬間,一輛左轉的車從我們面前切了過來。 我幾乎沒有思考,手直接伸出去,把他整個人往後拉。 幾乎同時,車身從我們面前掃過去。 不是擦過,是那種——如果他再往前半步,就不會只是驚嚇的距離。 車聲過去之後,路口恢復了原本的吵雜。 他回頭看我,表情很困惑。 「不是綠燈嗎?」他說。 那一刻我才發現,他不是沒看到。 是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再保證自己和世界同步。 如果我那天沒有站在他旁邊,那個路口會不會少一個人,沒有人會知道。 我開始「人為管理」他的生活。 不讓他單獨過馬路。不讓他騎腳踏車。危險操作要我在場。上下樓梯我走在他前或後,像 在替他補一拍。 我總是在他面前盡量裝堅強,因為我怕我一崩潰,他會更不穩。 有幾次我站在洗手間裡,手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卻不敢哭出聲。 但我在幾個五期生面前哭過。是在排練結束後的休息室,妝還沒卸乾淨,制服外套搭在椅 背上。美空先發現不對,遞了紙巾,瑛紗沒有說話,只是坐到我旁邊。我一開口就停不下 來,哭得像個普通女生,哭到喘不過氣。她們抱著我,沒有問細節,只告訴我:妳不是一 個人。 那一晚我才知道,真正能救人的不是「一直撐」,而是「有人能替你撐」。 文乃幫我們安排了檢查。她不是醫生,但她爸爸是。結果很乾淨,乾淨得像嘲笑。我們找 不到原因,只能排除「能排除的」。 剩下的路,就只剩我們最不想走的那條——宗教的介入。 ————————— 那天下午,我們在研究室小會議室討論。內田老師也在,他是我們直接指導。平常還會調 侃我:「妳男朋友最近怎樣?」但那天他沒有笑。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只是把可能的方向攤開來說:一般神社的お祓い;修験道系的鎮魂; 以及更危險、也更不可逆的標記系統。 每一個選項,他都說得很保留。因為那時候,我們誰也說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是被附身。不像詛咒。也沒有任何明確的「外來意志」。 我們唯一知道的,只是一件事—— けんくん身上,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不是性格,不是記憶,也不是能力。 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緩衝」。像是原本存在於人與世界之間、用來讓動作慢一點、讓危 險多一拍的那個部分。 所以我們沒有選「最乾淨」的方式,也沒有選「最強硬」的那一條。 最後選擇修験道,並不是因為相信它能治好什麼。而是因為在所有選項裡,它最不像是在 「處理異常」。 它不要求驅逐、不要求封印,也不要求替他貼上一個新的標記。 它更像是在承認一件事—— 有些變化已經發生了,而接下來要做的,不是修正,而是讓人能夠繼續活在這個狀態裡。 那不是為了理解發生了什麼。而是為了,至少不要再失去更多。 仁科老師也很擔心。 他問けんくん有沒有跟父母說。けんくん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他不敢。 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要怎麼告訴父母,自己沒有生病、沒有 出事,卻開始在日常生活裡慢半拍?要怎麼說明,那不是精神問題,也不是一時失誤,而 是一種說不出口的「缺失」? 然後他在老師面前掉了眼淚。不是那種失控的崩潰,而是很安靜地、像終於撐不住一樣, 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他不是硬撐,他是把恐懼吞下去,怕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 我們請了假。理由寫得很普通,普通到看起來像任何一個研究生都可能會遇到的事。 大倉陪他,I 先生同行。 我在東京車站新幹線出口等他們的時候,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像要把我整個人推出去。 人來人往的聲音太多了。行李箱的滾輪聲、廣播的提示音、列車進站時低沉的震動,全都 是我熟悉的東京節奏。 太正常了。 我反而開始害怕。因為如果世界這麼正常,那我們到底是要把「不正常」帶去哪裡? 我第一眼看到けんくん的時候,沒有注意他有沒有笑。 我只是看著他的眼神——他是不是在同一個時間裡。 他抬頭看到我,停了一下,才走過來。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我甚至不確定它是不是存在過。 但我一直都知道。 內田老師幫我們事先預約了鎮魂的儀式。因為事態比較緊急,院方直接安排了車來東京車 站接我們。不是計程車,而是那種專門接送參拜者與修行者的小型車輛。 車子開動後,東京的喧囂慢慢被拉遠。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層一層地,被山的輪廓磨掉 。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 因為我們都不敢問「接下來會怎樣」。 當高尾山薬王院的山門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轉折。沒有特別的鐘聲, 也沒有突如其來的大霧。 它就只是存在著。 我們被帶進一間很安靜的空間。榻榻米乾淨得不像接待人的地方,反而像專門讓人「放下 東西」用的。 我們把御朱印帳拿出來。 四本,一字排開。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已經不單純是求助,反而像是把某一段經歷交出去。 僧侶聽完我們的描述後,沒有立刻回話。 他拿起けんくん的那本御朱印帳,翻到了畫著面具的那一頁,然後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像 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說了一句我一輩子忘不了的話。 「那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的語氣很平靜。 「比較像神道裡說的某種『存在』。它不是意志,而是一套讓事情不要錯太多的機制。」 那句話沒有讓我安心,反而讓我背脊發涼。 因為那代表—— 這件事不是衝動,也不是意外。 他接著說,夜祭不是給還要回日常生活的人用的。那不是祝福,也不是祈願。 更像是一種「修正」。 「你已經被修正過一次了,」他看著御朱印上那個唯一不同的面具說道,「只是沒有完成 ,所以你才會慢半拍。」 他並沒有說「被拿走了什麼」或著「還能不能拿回來」。他只是告訴我們,他們能做的, 不是治癒,而是把你退回到一個「允許誤差」的位置。 行法開始的時候,空氣很安靜,卻沒有任何的壓迫感。就是那種,沒有人催促的安靜。 けんくん坐在那裡。第一次,在慢的狀態下,沒有被世界拉著走。 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因為那是在慢半拍開始後,我第一次看到他,被允許存在於自己的 節奏裡。 行法結束後,僧侶把我單獨留下來。他看著我,說了一句像警告,又像提醒的話。 「妳太穩了。這種時候,會變成錨。」 他告訴我,我不能代替世界。不能用自己的節奏,把所有縫隙補起來。 我點頭。我答應我會留空。 答應我不再用自己,去填補所有差距。 然後,像是意識到氣氛變得太重了,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那個……白石さ ん,可以幫我簽名嗎?我女兒是妳的粉絲。」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這整件事裡,笑得像真的回到生活。 回程的新幹線上,けんくん睡得很沉。不是被拉走的沉,是終於不用補拍的沉。我看著他 睡得那麼安穩,第一次覺得——世界沒有在對他磨刀。 我們回到岡山。慢半拍還在,但那種「下一秒就會出事」的立即危險,消失了。 就像是世界勉強同意了一件事:可以讓他活得不完美。 ————————— 所以你問我,這件事結束了嗎? 我會說:它結束了,但沒有消失。 像祭典結束後,參道還在。鳥居還在。規則也還在。 只是,我們不再站在會被修正的位置。 我偶爾還是會翻開けんくん那本出雲大社的御朱印帳。 看著平合神社的神平祭限定御朱印,我還是會覺得那張面具太漂亮。漂亮得像在提醒我: 有些美,是用別人的「容錯」換來的。 但我也記得另一個地方——高尾山的山門。 那裡沒有在看你。那裡允許你慢。允許你偏。允許你把故事說完。 後來有一天,成員們圍著我問後續。我把整件事從頭講到尾,像講完一段已經發生過、能 被放回日常的經過。她們聽完沒有尖叫,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後有人說:「那樣比較像人 。」 我想,是的。 真正的怪談,不是你遇到了什麼,而是你在活下來之後,才知道自己被世界改動過一點點 。 而那一點點,會讓你一輩子記得: 有些祭典——影子不等人。 有些地方——不會留給你回頭修正的時間。 所以我們選擇一個會讓人留點誤差的地方。 我只要他能活下去。能慢一點也沒關係。只要世界不要再趁他慢的時候,推他一把。 這就是《影不等人的祭》。 也是我此後再也不敢輕易走進夜祭的理由。 不是因為怕黑,而是因為我知道——有些規則,真的會把人修正得很漂亮。 漂亮到你甚至來不及後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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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rainmiss2001: 推 01/23 07:50
2F:→ xdoranges123: 有點AI得太明顯了,一開始只是覺得沒有前後文就蹦 01/23 11:19
3F:→ xdoranges123: 出人名,甚至還有講英文的很奇怪,部分對話用了根 01/23 11:19
4F:→ xdoranges123: 本不需要的日文(甚至有些沒有中文翻譯),同樣的句 01/23 11:19
5F:→ xdoranges123: 型在後段被大量重複使用,願意在媽佛版發表創作文 01/23 11:19
6F:→ xdoranges123: 很厲害,但這種AI文先不要 01/23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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