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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满250字之创作属(极)短篇,每人每周限两篇 ※有争议之创作,板主群有权在讨论後删除 ※若有儿少不宜内容需在文章开头注明且做防雷页 未经授权者,不得将文章用於各种商业用途 请勿任意转载 《影不等人的祭》 ——雾取町・平合神社 神平祭夜祭异闻 我一直以为,怪谈的入口要很明显。 要嘛是山里的鸟居,要嘛是半夜的电话,要嘛是谁说了一句不该说的名字。至少要有一个 「现在开始不对了」的提示,就像恐怖电影的剪辑一样,画面先暗一格,音效先低一点, 观众才知道要屏住呼吸。 但我们的入口,来自一张御朱印。 只是一张很好看的御朱印而已。 ————————— 那天晚上我们在奉还町的租屋处。 窗外是很普通的冈山夜晚,十字路口的车声、便利商店的亮光、楼下自动贩卖机偶尔传来 的铝罐掉落声,都像平常一样,把生活撑得很稳。 けんくん坐在沙发一角,手机亮着。他盯着萤幕的样子很专心,像在看论文图表那样,眼 睛里只剩下「美」和「合理」。 我从厨房端着两杯茶走出来,还没走到他旁边,就听到他吸了一口气。 「やばい……」 「怎麽了?」我把茶放下,坐到他身边。 他把手机转给我看。 那一则IG 贴文是一张见开き御朱印 (*注1)。墨色极黑,线条却细得像可以切开光。最中 央画着一张面具——不是节庆那种可爱的狐面,也不是看上去有点吓人的能面,而是更古 老、更中性的那种,眼角上挑,嘴角没有表情,像在微笑,又像在等待。 「平合神社的御朱印。今年10/10限定、直书き(*注2)。」他指着文字,「刚好是个周六 。虽然平日也有直书き,但只有普通版。周日神社不开门。」 「面具好漂亮……」我忍不住靠近一点。不是因为我信那些东西,而是因为那画工太乾净 了,乾净到像把人的视线吸走。 けんくん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种「我就知道你也会被打到」的笑。 「你想去吗?」 我本来想说「你想去就去啊」,但那面具又把我拉回去。 「想。」我点头。 他像得到允许一样,立刻开始查资料。我靠在他肩上看着地图,指尖滑过「雾取町」三个 字。 「雾取……」我念了一遍,「好像会起雾的地方。」 「但它在冈山、鸟取、兵库交界那一带。」他说,「开车两小时左右,不算太远。」 不只平合神社,在地图上好像还有一条名为「雾取温泉」的温泉老街,就在神社附近。 我看着那张面具,突然觉得一个很小的疑问卡在胸口。 「这样的地方,怎麽都没红?」 「可能太乡下。」他耸耸肩,随手就把那则IG贴文分享到我们常用的Line群组,「也可能 ,还没被拍到。」 我那时候只是笑,没有再想下去。 直到大仓把更多讯息丢进群组。 大仓:平合神社在10/10 有年度祭典,名字叫「神平祭」,白天跟晚上都有。那个限定版 御朱印大概就是为了纪念神平祭吧。 けん:等等,晚上也有祭典? 大仓:对,但旅馆网站写得很含糊。 Israel:Sounds fun. Festival + onsen. けんくん用那种很兴奋的语气说:「那就 10/9 晚上出发,10/10 整天,10/11 回来?」 我点头。行程很完美:周五晚上出发不会踩到神社开门的时间,周六神平祭当天能拿到限 定的见开き御朱印,周日神社不开门也不影响我们返程。 「好啊。」 那时候我没有想到,「完美」有时候不是好事。 (*注1:跨页御朱印。一次使用两页,必须打开才能看到完整的构图,如下图) https://i.mopix.cc/AZLttJ.jpg
(*注2:直接在御朱印帐上面书写。与之对应的是书き置き,事先在特定的纸张上书写) ————————— 10/9 傍晚,我们在冈山站西口集合。大仓的车很乾净,後座塞着我们四个人的背包。I 先生带了他那种很不日本的巨大保温杯,看起来像要去沙漠探勘。大仓开车,I 先生坐在 副驾跟他聊天。 「两小时左右,对吧?」けんくん跟他确认时间。 「Yeah, around that. We’ll switch drivers halfway.」I 先生回头笑。 车子开上国道374号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黑,心里反而很安定,因为旁边是けんくん。 他的手偶尔会伸过来摸一下我的指尖,像在提醒我:我们是在生活里,不是在故事里。 可雾取町出现的方式,太不像生活。 不是突然雾起来,而是突然「变漂亮」。那种漂亮,不像是自然长出来的。山路转过一个 弯,温泉街的灯像被擦亮过一样,光不刺眼,却很清晰。木屋的线条乾净得像新建的,但 又有那种老街的沉稳。河边有细细的白烟,像有人在远处煮水,整个街道被那股热气包住 ,真的像「雾取」——把雾从地面取出来一样。 但街上人不多。 有一些日本旅客,两三人一组,穿着薄外套,讲着关西腔或山阴那边的口音。偶尔看到几 个欧美人,背着登山包,笑得很大声。除此之外……没有。没有那种你在日本观光地一定 会看到的亚洲团体,没有熟悉的自拍棒,也没有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这里怎麽这麽……乾净。」けんくん低声说。 大仓从後照镜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说『不正常』吗?」 「不是。」けんくん笑了一下,「是太漂亮了。」 我也觉得。漂亮到像有人在刻意维持。 我们下榻的旅馆在温泉街中段。接待我们的女将笑得很得体,带我们进去,说明明天早餐 的地点、浴场开放的时段、还有—— 「明日、神平祭ですので、昼间は少し赈やかになります。」 (明天是神平祭,白天会比平常热闹一点。) 她停了一下,像想起什麽,又像故意不想多说。 「夜は……皆さん、静かに过ごされます。」 (晚上……大家都会比较安静地度过。) 我抬头看她,想问「为什麽」,但她已经把话题滑开,笑着说我们可以去泡汤了。 那一晚,けんくん没有像平常那样欺负我。我反而一直黏着他——不是撒娇的那种,而是 把脸埋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像是在用声音确认:世界还在正常的节奏里。 「你怎麽了?」他摸着我的头。 「不知道。」我小声说,「就是觉得……这里很漂亮,但有点怪。」 他笑,「你平常不是不怕吗?」 「我不是怕鬼。」我说,「我是不喜欢规则。」 他停了一下,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明天拿到御朱印就回来泡汤。」他说,「不做奇怪的事。」 我点头,像答应自己。 ————————— 10/10 早上,早餐丰盛得不像普通的温泉旅馆。小鉢一排排,味噌汤热得刚好,烤鲭鱼皮 脆得像会发光。我一边吃一边看窗外,真的比昨晚多了不少人。穿浴衣的、穿登山装的、 带小孩的,慢慢往街道上走。 旁边一对老夫妻跟我们搭话。 「どちらから?」 (你们从哪里来?) 「冈山からです。」我回答。 老夫妻看了我一眼,没有认出我。这里真的太偏远、太安静,远到我的「乃木坂」身份像 不存在。 「今日は神平祭ですね。」老太太笑,「昼は赈やかよ。」 (今天是神平祭,白天还挺热闹的。) 「夜もあるんですよね?」けんくん问得很自然。 (晚上也有对吧?) 老太太的笑停了一瞬。 「夜は……地元の人だけね。」她说得很轻,「若い人はあまり行かないかも。」 (晚上……多半是当地人。年轻人可能不太会去。) 老先生咳了一声,像提醒她不要多说。老太太立刻转回来问我们要不要推荐哪家甜点店。 那一瞬间,我确定了一件事:夜祭不是「没有」,而是「不要去」。 可偏偏,人类就是这麽的犯贱。 ————————— 平合神社在温泉街後面的小丘上。白天的参道漂亮得像明信片:石阶两旁是老树,光从叶 缝落下来,像有人撒了金粉。鸟居是很乾净的朱色,没有岁月把它弄得斑驳,反而更像是 被维护得太好。 因为是神平祭,神社确实比平常热闹一些。 参道两侧多了几个小摊位,卖着和一般祭典差不多的东西。没有特别吆喝,声音不大,像 是怕打扰什麽。 参拜的人不少,却流动得很顺。把铜板投入赛钱箱、二拜二拍手一拜、离开,都很快,没 有人逗留。 社务所里坐着一位年长女性。她写御朱印的手很稳,墨落下的速度像有自己的呼吸。けん くん把他那本出云大社的御朱印帐递上去时,眼神完全就是「我来了」的那种期待。 「见开き、お愿いします。」他说。 女性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到我身上。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但像是在确认我 们四个人的排列。 她点头,开始画那张面具。那笔线落下的时候,我背後莫名发凉。不是恐怖,而是那种你 看见一件太精准的工艺,会觉得自己不该呼吸的感觉。 她画完,墨还未乾,抬头对我说了一句。 「大丈夫。今日は、ズレない。」 (没事的。今天不会错位。) 我愣住,「ズレ?」我下意识以为是「写错位置」。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正常。 「今日はね。ちゃんと整うの。」 (今天啊,会整齐地对上的。) 那笑太正常了。正常到像一张面具。 ————————— 夜晚的温度很快就降下来。温泉街的热气还在,但空气变成十三度左右的寒冷,像有人把 初秋突然收走。街道上有人往神社的方向走,不过真的很少。分不清是不是当地人,走得 不快,却很确定。 我们四个站在旅馆门口。 「要去吗?」大仓问。 I 先生耸肩,「We came all the way. Might as well see what it is.」 けんくん看着我。他的犹豫很明显——不是怕自己,而是怕我们出事。 我想起白天那位女性说的那句「错位」。那句话像卡在我耳朵里,既像安慰,又像预告。 「けんくん想去的话,就一起去吧。」我说。 我是真心的。因为如果他去,我不可能不去。 ————————— 夜晚的参道只有最低限度的灯。不是路灯,是像祭典用的那种小火光,藏在树影之间,让 你能看路,但看不到远方。 鸟居前的参道比我想像中短。 不是距离短,而是感觉上的短。明明白天我们走了很久,石阶一段一段,还停下来拍照, 但现在那条路像被折起来一样,没走几步,就隐约看见鸟居的身影。 我们在鸟居前停了一下。 不是谁开口说的,是那种四个人同时慢下来的瞬间。脚步声在石阶上忽然变得清楚,清楚 到有点不合时宜。 大仓回头看了一眼温泉街的方向。街灯还亮着,有人影走动,声音被距离削得很薄,却是 真实存在的。 「现在回去也来得及。」他说。 I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鸟居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麽。 「It’s weird.」他低声说,「It doesn’t feel like a place for visitors.」 那句话说得很普通,却让我心脏缩了一下。 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里不是「不欢迎」,而是——没有在等我们。 けんくん的手轻轻碰了我一下,像是在问我。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手指勾住 他的袖口。 那不是勇敢。 那是我已经知道,如果现在退後,我会一辈子记得这个没走完的地方。 我们穿过鸟居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事。 没有冷风,没有怪声,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气氛突然变了」。脚步还是原本的节奏,石 阶的高度也没有改变。 就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走过了什麽。 鸟居後,我注意到的第一个细节,是——绳。 白天挂着的注连绳在夜里更厚重,像吸了水。纸垂(しで)本来应该固定垂下,但那天晚 上,有几张微微偏斜,好像有人刚走过,把它们擦歪一点点。 「白天不是这样。」けんくん在我耳边说道。 我没有回话。因为我突然想到:白天那位女性说「整齐地对上」。如果这里应该整齐,那 些偏斜是什麽? 是巧合吗?还是,其实我们误会了她的真正意思? 空气闻起来好像也跟外面不太一样。不是气味,而是湿度——像是雾被压低了,贴着地面 走。灯火之间的距离比白天看起来更远,每一盏灯都像被单独放置,彼此之间没有连续性 。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里没有「指引」。 没有写着「往前」或「禁止入内」的牌子,白天看到的神社动线暗示此刻也不见踪影。参 道在这里不再是带人去某个地方的路,而只是——存在着。 像是你可以走,但没有人在乎你会不会到。 走了一段之後,我开始分不清我们走了多久。 不是时间消失,而是失去了比较的基准。脚步声一直存在,但每一步都像刚刚才踩下去, 没有「已经走了很久」的累积感。 「你们有没有觉得……」我小声开口,又停住。 因为我不知道要形容什麽。 不是晕,也不是怕。只是有一种很微妙的错觉——好像如果我现在回头,看到的不是刚刚 走过的路。 大仓像是听懂了。 「白天的时候,这里应该可以看到温泉街的灯。」他说得很慢,「但现在完全没有。」 我回头看了一眼。 鸟居不见了。 不是被黑暗吞掉,而是单纯地——不存在於视线里。像是有人把「来时的方向」从画面上 剪掉,只留下前方。 那一刻,我终於感觉到某种不安。 因为照理说,我们现在应该已经站在本殿前的空地了。 这里是参道的尽头,白天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石阶会在这里收敛,视线会自然抬高 ,本殿就在正前方,没有岔路,也没有模糊的空间。 可是现在,我却没有「走到」的实感。 像是路结束了,但我们还被留在某个介於途中与目的地之间的位置。 正当我试图再次确认周围时,本殿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点灯火。 不是突然点亮,也不是有人走出来。只是原本沉在黑暗里的轮廓,被很缓慢地勾勒出来。 那光不强,甚至称不上照明,只是让人勉强能看清建筑的线条。 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注意到那个「不对劲」。 本殿的阴影,没有按照屋檐与柱子的方向落下。 光照在那里,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重新分配过,明明是平整的结构,却出现了深浅 不一的暗部,像是影子被拉长、又被修正过一样。 我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太久,久到开始分不清,是本殿在被照亮,还是有什麽东西正透过那 点灯火,被允许存在。 就在这时,一阵风忽然吹了过来,不大,但很冷。像有人快速走过我们身後,带起一点空 气。那一瞬间,不远处社务所的窗纸被吹起一角。 透过本殿的灯火,我看见了白天帮我们写御朱印的那位年长女性。 她站在社务所前方偏暗的地方,灯火只照到她的肩线,脸却被阴影吃掉了一半。她低着头 ,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把一张张和纸放到地上。 不是随意丢,也不是铺开。 而是贴齐。 和纸一张一张地被放在石板缝线旁边,像是在对齐某种只有她看得见的刻度。每放好一张 ,就停一下,确认位置,再继续下一张。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 那画面太过安静,安静到不像在准备祭典,更像在做某种整理。 就在这时,我隐约看到了其他的影子。 在灯影更深的地方,有几个人影正往那些和纸的方向靠近。轮廓很模糊,看不清是谁,只 知道动作不自然地慢,像被什麽拉着。 我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抓紧けんくん的袖子。 「柚希?」他低声。 我想回他一句「没事」,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就在下一秒,本殿的另一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欧美人突然跑了起来。 那种跑不是嬉闹,不是拍照。是那种毫不犹豫、像是身体先於思考做出决定的奔跑。他们 没有尖叫,没有回头,只是往来时的方向冲去。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但根据身影,我很确定我们白天在社务所碰过面,我也记得——他 们领了跟我们一样的御朱印。 他们就从距离我们十公尺左右的参道上跑过。我们四个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追。 最可怕的不是他们跑了。 而是跑过之後——什麽都没有。 没有喊声。没有求救。没有跌倒的回音。像是世界把那段声音直接剪掉。 I 先生低声说了一句:「That’s… not normal.」 我盯着地面,看到一件更不正常的事。 树影下,他们的影子弯曲了。 人移动了,但影子过一下子才跟上。像是影子被某种黏着的力量拖住,延迟、拉长、扭曲 ,最後才慢慢回到他们脚下。 那不是光线问题。那并不符合物理。 那一瞬间,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Su puta madre.」I 先生用西语骂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很乾脆。 「Ok. That is enough for me.」他已经在准备转身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脚步。是鞋底踩过纸张的触感。 我低头的同时,看见けんくん也停住了。他的脚没有完全踩实,而是像踩到什麽不属於地 面的东西,微微一滑。 「……这是什麽?」 他弯下腰,从石板缝线旁边捡起一张和纸,大小比A4纸稍微小一点点。 正面是空白的。 翻过来的时候,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纸张背面,画着一张面具。 线条、构图,都和白天御朱印上的那张极为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眼角的弧度更高,嘴 角的线条也更模糊,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成为某个表情。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最後是大仓低声说:「……放回去比较好吧。」 於是けんくん把那张和纸放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对齐,也没有刻意避开,只是原样放着, 像什麽都没发生。 我们转身准备离开本殿前的空地。 就在那一瞬间,我不小心看了一眼地面。 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 欧美人的影子早就不在了,只留下空白的石板。 大仓跟I先生的影子还是正常的,而けんくん的影子—— 却偏了一点点。 不明显,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甚至会以为是光线错觉。但那个角度,慢了半拍,像是被 什麽轻轻拉住,又在下一瞬间被放开。 我没有说出口。 我告诉自己,是我看错了。因为那样的偏差,实在太小了。 我多希望真的只是我看错了。 —————————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过了原本泡汤的时间。 柜台的灯还亮着,但整栋建筑很安静,像是大家都提早回房,把夜晚让给别的东西。 进房之後,谁也没有立刻说话。 けんくん把背包放下,像平常一样,先把御朱印帐拿了出来。那是他的习惯——拿到新的 御朱印,总会再看一次,不是炫耀,而是确认。 「我想再看一下。」他说得很自然。 我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他翻到白天刚写好的那一页,灯光下,墨色比我记忆中更深一点。那张面具的线条,比白 天看起来还要清楚。 「……奇怪。」 他低声说,又把帐翻回前一页,再翻回来。 我凑过去,看得更仔细。 面具的眼角多了一点细节。不是新增的线条,而是原本模糊的地方,被补齐了一种说不上 来的弧度。嘴角也不一样了,像是原本停在「还没决定」的表情,现在稍微往某个方向偏 了一点。 「我记得早上的时候不是这样。」我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抬头。 「你的呢?」 他把我的御朱印帐也拿过来,翻到同一张。 一样的构图,一样的字,一样的面具。 很正常。 接着是大仓的,I 先生的。 全部都一样。 只有けんくん的那一页,不一样。 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是不是灯光问题?」けんくん试着笑了一下。 我们没有接话。因为如果是灯光,那它不应该只对其中一张有反应。 最後,他把御朱印帐阖上,放回斜背包里。 「算了。」他说,「反正也没发生什麽事。」 他说得对。 那一刻,我们都还站在「没有後果」的时间点上。 洗完澡之後,けんくん很快就躺下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样比较像回到平常。我钻 进被子,侧身依偎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心跳很稳。我应该要安心的。 可是当我闭上眼,脑中却一直浮现本殿前的地面,那个角度不太对的影子,再来是那个御 朱印上变漂亮的面具。 我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它变漂亮的方式,像是有人把别人的「一部分」拿去换了细 节。 那天夜里我抱着けんくん睡觉。我们没有亲热,但是我把他抱得很紧,因为—— 我怕的不是什麽鬼怪。是我不知道我抱着的还是不是「完整的他」。 ————————— 後来的事,你们在节目上听过一部分。 我是在《乃木坂工事中》里讲的。 那本来是一个很轻松的单元。成员轮流分享「最近遇到的怪事」,贺喜前辈讲了老家的怪 声,瀬戸口说她梦到奇怪的人,气氛一开始是那种——可以笑、可以被吐槽、可以被剪掉 的程度。 轮到我的时候,我其实已经想好怎麽讲了。 御朱印、夜祭。 还有影子弯了一下这种,听起来刚刚好的部分。 日村没有打断我,成员们也听得很认真。几个六期生後辈在我旁边小声说「白石前辈的故 事真的很可怕呢」,语气却是节目里那种半真半假的。 我照着节奏讲,照着摄影机的位置讲,把它说成一个可以投票、可以排名、可以被观众在 留言区讨论的怪谈。 但我没有说更後面的事,因为那已经不是节目能承受的内容。 真正的後续,是从冈山的日常开始崩坏。 けんくん开始慢半拍。 一开始只是对话。 我叫他名字,他会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同一个时间里,才回「嗯」。那种停顿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接着是手。 有一次他拿着装满冰块的烧杯,还没走到实验桌就放下了。玻璃落地、碎片四散的声音清 脆又刺耳,我到现在还记得。站在一旁的邹老师跟吉冈吓得脸色发白。 「还好你拿的不是热水或有机溶剂!」邹老师说。 那句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我心里:这已经不是怪谈了,而是会出人命的。 然後是楼梯。 他和我一起下楼,一脚踩空。我的手几乎是本能抓住他。那一刻我才知道,我不是在谈恋 爱,我是在救人。 接下来的这一次,是我真正意识到事情已经不能再用「小心一点」来解释的时候。 那天傍晚,我们一起从研究室出来。 十月底的冈山的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路口的车很多,但不是那种特别危险的状况。红绿 灯正常,车速也不快。 我站在他旁边,像平常一样。 行人号志亮起绿灯的那一刻,けんくん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本来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动得太慢了。 不是没看到灯号,也不是犹豫,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往前,他的判断却还停在上一秒。 就在那个瞬间,一辆左转的车从我们面前切了过来。 我几乎没有思考,手直接伸出去,把他整个人往後拉。 几乎同时,车身从我们面前扫过去。 不是擦过,是那种——如果他再往前半步,就不会只是惊吓的距离。 车声过去之後,路口恢复了原本的吵杂。 他回头看我,表情很困惑。 「不是绿灯吗?」他说。 那一刻我才发现,他不是没看到。 是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保证自己和世界同步。 如果我那天没有站在他旁边,那个路口会不会少一个人,没有人会知道。 我开始「人为管理」他的生活。 不让他单独过马路。不让他骑脚踏车。危险操作要我在场。上下楼梯我走在他前或後,像 在替他补一拍。 我总是在他面前尽量装坚强,因为我怕我一崩溃,他会更不稳。 有几次我站在洗手间里,手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不敢哭出声。 但我在几个五期生面前哭过。是在排练结束後的休息室,妆还没卸乾净,制服外套搭在椅 背上。美空先发现不对,递了纸巾,瑛纱没有说话,只是坐到我旁边。我一开口就停不下 来,哭得像个普通女生,哭到喘不过气。她们抱着我,没有问细节,只告诉我:你不是一 个人。 那一晚我才知道,真正能救人的不是「一直撑」,而是「有人能替你撑」。 文乃帮我们安排了检查。她不是医生,但她爸爸是。结果很乾净,乾净得像嘲笑。我们找 不到原因,只能排除「能排除的」。 剩下的路,就只剩我们最不想走的那条——宗教的介入。 ————————— 那天下午,我们在研究室小会议室讨论。内田老师也在,他是我们直接指导。平常还会调 侃我:「你男朋友最近怎样?」但那天他没有笑。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把可能的方向摊开来说:一般神社的お祓い;修験道系的镇魂; 以及更危险、也更不可逆的标记系统。 每一个选项,他都说得很保留。因为那时候,我们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 不是被附身。不像诅咒。也没有任何明确的「外来意志」。 我们唯一知道的,只是一件事—— けんくん身上,有什麽东西不见了。 不是性格,不是记忆,也不是能力。 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缓冲」。像是原本存在於人与世界之间、用来让动作慢一点、让危 险多一拍的那个部分。 所以我们没有选「最乾净」的方式,也没有选「最强硬」的那一条。 最後选择修験道,并不是因为相信它能治好什麽。而是因为在所有选项里,它最不像是在 「处理异常」。 它不要求驱逐、不要求封印,也不要求替他贴上一个新的标记。 它更像是在承认一件事—— 有些变化已经发生了,而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修正,而是让人能够继续活在这个状态里。 那不是为了理解发生了什麽。而是为了,至少不要再失去更多。 仁科老师也很担心。 他问けんくん有没有跟父母说。けんくん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他不敢。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麽解释。要怎麽告诉父母,自己没有生病、没有 出事,却开始在日常生活里慢半拍?要怎麽说明,那不是精神问题,也不是一时失误,而 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缺失」? 然後他在老师面前掉了眼泪。不是那种失控的崩溃,而是很安静地、像终於撑不住一样, 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他不是硬撑,他是把恐惧吞下去,怕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我们请了假。理由写得很普通,普通到看起来像任何一个研究生都可能会遇到的事。 大仓陪他,I 先生同行。 我在东京车站新干线出口等他们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像要把我整个人推出去。 人来人往的声音太多了。行李箱的滚轮声、广播的提示音、列车进站时低沉的震动,全都 是我熟悉的东京节奏。 太正常了。 我反而开始害怕。因为如果世界这麽正常,那我们到底是要把「不正常」带去哪里? 我第一眼看到けんくん的时候,没有注意他有没有笑。 我只是看着他的眼神——他是不是在同一个时间里。 他抬头看到我,停了一下,才走过来。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我甚至不确定它是不是存在过。 但我一直都知道。 内田老师帮我们事先预约了镇魂的仪式。因为事态比较紧急,院方直接安排了车来东京车 站接我们。不是计程车,而是那种专门接送参拜者与修行者的小型车辆。 车子开动後,东京的喧嚣慢慢被拉远。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层一层地,被山的轮廓磨掉 。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因为我们都不敢问「接下来会怎样」。 当高尾山薬王院的山门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转折。没有特别的钟声, 也没有突如其来的大雾。 它就只是存在着。 我们被带进一间很安静的空间。榻榻米乾净得不像接待人的地方,反而像专门让人「放下 东西」用的。 我们把御朱印帐拿出来。 四本,一字排开。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不单纯是求助,反而像是把某一段经历交出去。 僧侣听完我们的描述後,没有立刻回话。 他拿起けんくん的那本御朱印帐,翻到了画着面具的那一页,然後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像 是在确认什麽。 然後他说了一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 「那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的语气很平静。 「比较像神道里说的某种『存在』。它不是意志,而是一套让事情不要错太多的机制。」 那句话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我背脊发凉。 因为那代表—— 这件事不是冲动,也不是意外。 他接着说,夜祭不是给还要回日常生活的人用的。那不是祝福,也不是祈愿。 更像是一种「修正」。 「你已经被修正过一次了,」他看着御朱印上那个唯一不同的面具说道,「只是没有完成 ,所以你才会慢半拍。」 他并没有说「被拿走了什麽」或着「还能不能拿回来」。他只是告诉我们,他们能做的, 不是治癒,而是把你退回到一个「允许误差」的位置。 行法开始的时候,空气很安静,却没有任何的压迫感。就是那种,没有人催促的安静。 けんくん坐在那里。第一次,在慢的状态下,没有被世界拉着走。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因为那是在慢半拍开始後,我第一次看到他,被允许存在於自己的 节奏里。 行法结束後,僧侣把我单独留下来。他看着我,说了一句像警告,又像提醒的话。 「你太稳了。这种时候,会变成锚。」 他告诉我,我不能代替世界。不能用自己的节奏,把所有缝隙补起来。 我点头。我答应我会留空。 答应我不再用自己,去填补所有差距。 然後,像是意识到气氛变得太重了,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那个……白石さ ん,可以帮我签名吗?我女儿是你的粉丝。」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整件事里,笑得像真的回到生活。 回程的新干线上,けんくん睡得很沉。不是被拉走的沉,是终於不用补拍的沉。我看着他 睡得那麽安稳,第一次觉得——世界没有在对他磨刀。 我们回到冈山。慢半拍还在,但那种「下一秒就会出事」的立即危险,消失了。 就像是世界勉强同意了一件事:可以让他活得不完美。 ————————— 所以你问我,这件事结束了吗? 我会说:它结束了,但没有消失。 像祭典结束後,参道还在。鸟居还在。规则也还在。 只是,我们不再站在会被修正的位置。 我偶尔还是会翻开けんくん那本出云大社的御朱印帐。 看着平合神社的神平祭限定御朱印,我还是会觉得那张面具太漂亮。漂亮得像在提醒我: 有些美,是用别人的「容错」换来的。 但我也记得另一个地方——高尾山的山门。 那里没有在看你。那里允许你慢。允许你偏。允许你把故事说完。 後来有一天,成员们围着我问後续。我把整件事从头讲到尾,像讲完一段已经发生过、能 被放回日常的经过。她们听完没有尖叫,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後有人说:「那样比较像人 。」 我想,是的。 真正的怪谈,不是你遇到了什麽,而是你在活下来之後,才知道自己被世界改动过一点点 。 而那一点点,会让你一辈子记得: 有些祭典——影子不等人。 有些地方——不会留给你回头修正的时间。 所以我们选择一个会让人留点误差的地方。 我只要他能活下去。能慢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世界不要再趁他慢的时候,推他一把。 这就是《影不等人的祭》。 也是我此後再也不敢轻易走进夜祭的理由。 不是因为怕黑,而是因为我知道——有些规则,真的会把人修正得很漂亮。 漂亮到你甚至来不及後悔。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06.184.157.82 (日本)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marvel/M.1769097456.A.1F9.html ※ 编辑: xenobili (106.184.157.82 日本), 01/22/2026 23:58:50 ※ 编辑: xenobili (106.184.157.82 日本), 01/23/2026 00:00:17
1F:推 rainmiss2001: 推 01/23 07:50
2F:→ xdoranges123: 有点AI得太明显了,一开始只是觉得没有前後文就蹦 01/23 11:19
3F:→ xdoranges123: 出人名,甚至还有讲英文的很奇怪,部分对话用了根 01/23 11:19
4F:→ xdoranges123: 本不需要的日文(甚至有些没有中文翻译),同样的句 01/23 11:19
5F:→ xdoranges123: 型在後段被大量重复使用,愿意在妈佛版发表创作文 01/23 11:19
6F:→ xdoranges123: 很厉害,但这种AI文先不要 01/23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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