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想寫文章在這個版上了，過了好些年平靜的日子，一人生活在地球的另一端； 前些日子突然想起這些文章，想想總得替這系列做個結束，以表那段曾經迂迴卻值得紀 念的青春。 ------ 七年前的一場三十六大陣。 徹底淨身了108天、極盡體能修行、日夜打坐累積能量之後，我站在橫濱市鶴見川邊； 不遠處就是出海口，我設下了一個生門。 頭一次主持這場大法會，原因追溯到離開台灣時的一個靈感。何不結合所學，看看自己到 底能夠挑戰到哪一種極限？突然把這一切變成了考驗自己的挑戰，測試自己到底能夠到什 麼程度？ 陽曆八月廿四日，陰曆七月十六，我執了一只枯木杖，迎風站在汐鶴橋邊。以橋為限，往 上延展一公里，標出蜿蜒的河道，祭了三十六大陣。我準備了一十八顆山淨石、一十八顆 海淨石，佈在兩岸的河堤上；以天罡為首，在外圍我又設下了一百零八顆的海淨石，並以 往生咒加持。 天魁、天英、天孤、天暗為五竅，天退為左臂、天雄、天貴、天壽、天暴、天威為指，天 間為右臂、天滿、天捷、天速、天平、天牢為指，天富為心脈、天機、天哭、天猛、天空 、天微為五脈，天劍為左足、天敗、天慧、天異、天傷、天佑為指，天殺為右足、天損、 天巧、天究、天玄、天勇為指。 從高空俯瞰，儼然成為一個人身；我在橋墩之處設下一處北斗七星陣，不同的是我刻意擺 成了本位而非常見的劍陣。 子時。 海風吹亂了我的長髮，我舉起枯木杖輕聲誦著古調的東瀛經文，翻作中文的意思大概是說 指明了我是誰，在此時要作何事，奉請諸神前來，我立三十六陣恭迎神佛蒞臨，以上蒼的 仁慈赦免這些在水裡徘徊不去的亡魂，要走的該走的可以走的，請諸神引領，不能走的請 上蒼赦免祂們的苦難。經文誦完，我擺下最後一顆淨石，以枯木杖為陣眼，小心翼翼開始 引著各個陣法。 開光。 踱步至三十六陣，破指以氣引靈，口持開光咒：「開天眼照天庭，開地眼照幽冥，開兩眼 ，左眼照世界，右眼顧眾生；開兩耳，只聽善事，不聞惡因，開心心在，保佑善男信女富 貴萬代，開手手動，提攜眾生出凡隆；騰雲駕霧降來臨；開光完圓滿，聖神自在，靈山會 上奉旨來，菩薩下天台。」手中的鏡子當作引天鏡，照在各個陣眼上；走完一趟，我早已 涔涔汗下。 引靈。 化了紙蓮，我手持大悲水、口誦往生咒，迴向給水中324位亡靈；風開始起了，河面開始 浪湧，我口乾舌燥，但我感覺到氣動。隱約之中，我見到前來等待超度的亡魂，祂們也許 不清楚這個來自南國的人為何會站在橋邊，也許是民族性使然、又或陣法奏效，一位又一 位依序地開始朝著大海邊離去；我彈開大悲水往海口濺去，海浪之聲隱隱作響。海浪，可 以是死門也可以是生門，輪迴之下死後便是新生。 淨陣。 我拉開了步伐，腳踩不丁不八、足跳淨舞。這是我最沒有把握的，一來會學來完全都是因 為一本流落在台灣台南的古書，二來這個陣法沒有人可以問得出來，三來這陣法的成敗對 我日後的影響是最大的。 「月明之夜持間而划，吾輩尊之以禮而訪貴尊；辟沈痾、捨華鉛、搶月盈、洗老絒。燃甿 星火光照日月，劃二方而剗雙臂，矩四玄則削足骨，鉞天地願捨腦首，極內大瞿奉心神。 」我吟唱著古詞，手持著老枯杖，向河面虛擺一道，冥光劃過水面，一陣微風吹起。站在 河道上，滄海一粟的意思約莫如此。這河水也好，水裡的生物也罷，千千萬萬年前都不是 以這種方式存在過的。 腳踩七星步，引血祭天。口中開始唱著古曲，大抵的意思是：「月啊、水啊、風啊、土啊 、山啊、花啊、樹啊、火啊、雲啊、日啊、星啊、海啊，過去的故事是從過去的人傳頌下 來的，過去的故事已經結束了，就讓祂們安心地離去。未來的一切沒辦法在現在決定，但 最珍貴是現在的我們。」 在過去的許多不同的故事之中，許多的一切成為既定的結果之後，便可以試著用客觀的角 度而不帶有個人情緒地去分析，稱之為理性思考，但這並不容易。 選擇在神奈川縣的鶴見河上施了三十六大陣後，不到半年的時間就遭遇了311大地震。看 著灑淨過後充斥的生靈塗炭，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太小，不論如何努力，這世上永遠 都有徘徊不去的祂們。 其後，我便深深陷入了心靈的哀傷，長達多年。 ........ 七年的時光就這樣過去，多少生離死別，多少離鄉背井。 生活顛沛流離，在歷劫了東北大地震，又先後經歷了巴黎恐攻、尼斯恐攻後，因為深感自 身不祥，又知命帶驛馬雙煞；多年後，選擇輾轉流落到了偏遠的鄉下，在此獨居與工作。 每個天災人禍之後，都有徜徉不止的哀傷故事，在巴黎也好、尼斯也好，每個事件當下都 避免不了別離。 候鳥飛翔之後，才知道自身的渺小，在南北往返的路上可能會失去同伴，也可能創造更多 的視野。 31歲的那年冬天，歷經了身體上的種種，我捨棄了過去一切所有，拋開從小成長背景賦予 的成就，辭去工作毅然決然離開熟悉的國度，隻身來到這全然無所知的國家重新來過。身 做一個全然的未知，重新學習語言、文化與知識，彷彿一個重新投胎的孩子。同時也封閉 所有對另外一個世界的感知，專心做一個名正言順的「普通人」，從零開始，求的是夜裡 能夠安然入睡，求的是安穩地活著。不再借助另外一個世界的力量，努力修生養息後，日 子便慢了下來；習慣了這陌生的國度中一個人的靜逸，習慣了與自己的對話與溝通，那些 蠢蠢欲動的外邪，竟也漸漸安靜了。 原來，唯有自身的堅強，才能超脫外擾。 哪一個地方沒有死過人？哪一個地方沒有靈的存在？但又哪一個地方沒有新生？生死交替 之下，執著哪裡乾淨與否，漸漸地也便沒有太大的意義。這個國家是天主教國家，四處可 見的教堂，但你說教堂乾淨嗎？多得是棲息許久的孤魂，但是祂們相安無事，就像與你我 一般地生活，何以加以排斥加以抗拒？過去那些偏執的想法，追根究底的根源便在執著於 「完全」；而哪一個人事物是完美的？哪一個社會沒有缺點？哪一個自我沒有缺陷？ 這些年來潛心鑽研五術，一晃也就這些寒冬，陰陽平衡之道不斷印證在生活中；而好在這 個國家的人也挺喜歡陰陽，與他們論道也是一番樂趣。我時常站在山丘上，算著與華夏地 區迥異的風水地理，喜孜孜地比對不同節氣帶來的影響；統計著日照陽光、雨水溫度，帶 給這片大地不同的風貌與變異。在這裡沒有人知道我的過去，沒有人會問我哪裡有沒有生 魂，面對那些匆匆的生靈，我也能理所當然地視而不見了。 今年初偶遇一位台灣友人，手托一件小禮；打開後令我詫異不已，竟是一只三合羅盤。看 著二十四山的刻度，好像老朋友般似地令我開心不已，雖是一個廉價且不精準的羅盤，卻 是我多年之後再度回歸命輪的契機。這些年來，我已經不再使用六十四卦、不再任意使用 靈感，流浪到這個與佛道不相干的國度中尋求平靜。這些年來獨居在窮鄉僻壤，深居簡出 的生活倒也怡然自得；但這顆三合羅盤卻意外地開啟了另一個世界。 收到羅盤的當下，我沒有多想；這是一個廉價隨處可見的羅盤，友人回台在鹿港的街道上 購得，大量生產的產品，沒特別的精準。現在想起也是一個機緣，五年前隨身使用的羅盤 因為離開家鄉而被封印在老家中，多年未曾使用。今日因緣巧合之下得到一個羅盤，在地 球的另外一端，我在一個豔陽的春末替這羅盤開了光。 羅盤隨著我四處旅行，腳踏各處的泥土，在不斷校正之後，羅盤漸漸產生了一個自我的靈 性。雖然因為廉價的製作造成精度失準，加上這個國度的經緯度實在無法以華夏地區來做 比較，但是每每批出的方位配上六十四卦來看，倒頗有闡述各處風土民情之意。 我在這個國家潛心農學的研究，平常就和農夫一樣一起下田，倒也是體驗了樸實的農耕生 活。這個國家的人除了按照科學的農耕法則外，另外還遵循了一套關於月亮的曆法，遵循 古法之下我們常有許多匪夷所思、類似巫術般的農耕方式。 比如說當月亮行經農田四分之三的天空時，我們要在農田中澆上肥水等等的作法、同時吟 唱某些詩歌，強調「伴隨」的觀念。這些農耕法在當地人眼中有點迷信，但也著實會引來 一些不同的生靈，甚至大多不是人類。有緣的是，自取到羅盤後，許多機緣接踵而來；先 是受到許多華人風水陰陽堪輿委託，又受到研究民俗學的博士生諮詢，證明了縱使極力想 要擺脫過去的生活，冥冥之中的力量終究會找上你。 六月初，我在這國家的首都度過了幾個夜晚。 入住的青年旅館，是個百年的老建築；這種建築中會有什麼不一樣世界的事物，也不是太 過奇怪的預想。入睡前，玄關前的偵測燈不斷地閃閃滅滅，在沒有人的情況下這不應該發 生，閃爍時間延續到我還拿出手機錄影。 睡前，朦朧中三個小孩臉孔但卻大人身形的影子在玄關處突然竄出，一前一後地看著我。 出乎意料地，當下的我竟然是大笑，第一個反應竟然是「祂們遇到我一定很新奇有趣！」 。這邊動輒百年以上的歷史，倒也不是什麼值得意外之事。 原來我已經不再害怕或是憐憫這些，原來我已經可以平常面對這些，不再執著於「超度 」、「解脫」、「幫助」，而是笑看祂們的來到與離去。過去那些堅持的幫助，對祂們不 一定是好的。唯有找到彼此的供需，才能知道什麼是「需求」，原來沒有人能夠斷然決定 誰需要什麼。 我揮揮手，祭了一道屏障讓祂們離去了；燈光順利地熄滅了，黑暗中我微笑了。 沒有人，沒有人可以替誰決定。沒有人，沒有人可以替誰要求幫助或者，不要幫助。我是 我，你是你，他是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在不同的時空中 ，我們需要更多的能量去「傾聽」與「包容」，而不是「行動」與「強制」。 致我曾經盲從追尋的正義，若心無罣礙，無罣礙故，則無有恐怖。 ------ 寫在最後 這系列的文章從生澀的第一篇到最後一篇，竟然也過了10年；文章初發表的時候湧入非常 多的信件，讓我一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中間沈靜了好些年，給自己很多時間平復及思考 ，本不想再發表任何文章，但有幾位版友多年來仍偶爾來信關心，讓我覺得應該寫最後一 篇來報告一下自己的近況，我已離開台灣來到法國工作及生活，在此屏除了過去的種種重 新來過，謝謝曾經的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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