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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索耳 :在不斷前行中辨認世界
時間Tue Jun 9 21:09:52 2026
<在不斷前行中辨認世界>
來源:文藝報|索耳、路魆 2026年05月20日07:39
《伶仃世》,索耳著,新星出版社,2026年3月
索耳=1992年生於廣東,出版有長篇小說《伶仃世》《伐木之夜》,中短篇小說集《非親
非故》
路魆=青年作家
人物和故事會帶著你慢慢遊走
路魆:《伶仃世》出版時,我懷著羨慕與佩服之情,如果不掩飾地說,甚至還有點嫉妒。
這樣一本耗時六年,查閱諸多文本,還走過漫長的異國旅途去探訪、蒐集南國先輩記憶才
最終寫出來的長篇小說,無論在哪個層面,都值得成為你寫作人生裡輝耀閃光的註釋。先
拋開文本不說,你之前跟我分享過一段在越南徒步中途搭乘長途摩托車的經歷,我還想聽
你再分享一段讓你記憶深刻的探訪經歷。
●索耳:那我就分享一個在漳州華僑農場的故事吧。在一整排安居屋裡,住的都是1960年
代從印尼歸來的華僑。我碰到一個在門口坐輪椅乘涼的大爺,似乎中過風,光頭,胳膊上
一條黑龍直通到背部。跟他聊天,思維倒很清晰。我得知他是在印尼邦加島出生長大,爺
爺是做大生意的,輪到他這代,破產了。他年輕時討過飯、混過幫派,後來好容易成了家
,做點買賣小生意,眼看有起色了,碰上「排華」浪潮。那時候中國有派船來接,他就帶
家人坐船回來了,被安置在這個農場裡。剛回來時,很多事情都不習慣,他被安排去幹農
活,他哪兒幹過這個,每天累得說不出話。在印尼時他開小商店,小日子過得可好了,如
今要當一個農民,最開始那一兩個月,根本適應不了,他老伴也是,幹完活兒回來偷偷哭
。從印尼帶回來的糖果和餅乾,捨不得吃,都發霉了,也當寶貝一樣收藏著。
我們正聊著呢,他老伴從屋裡出來,態度很兇,以為我是記者,告訴我別亂寫什麼報導。
大爺樂呵呵地說,沒關係,有什麼好怕的?但他老伴不理會,推著大爺回屋了。我眼睜睜
看著兩個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聊天就此結束。
路魆:跟上一部長篇《伐木之夜》相比,《伶仃世》的行文密度更大,構造氣勢也更磅礴
。六年時間足以改變很多,比如寫作價值、自我審視、現實感覺。我記得我寫完第一個長
篇時,幾乎像抽空了一切文學感覺一樣,又暗暗問自己,
是不是可以憑這樣一部長篇小說
,為自己終結某個主題的階段性探索?寫作者最大的悲哀和愉悅,有時候竟然會是來自一
部作品的誕生。不知道你在完成這本書時,是否也認為,它在六年的時間裡為你完成或拓
展了某些文學和生活上的階段性探索?
●索耳:可以這麼認為吧。寫作這本小說的時候,和「幽靈」對話,和自身糾纏,很多時
候都覺得寫不完了。寫小說的緣起,馬來西亞之行是導火索,但另外一種更深刻的原因,
可能是當時身居北京,對南方的眺望和重審,進而產生了新的好奇,於是有了重勘「南方
」這樣一種命題。所以這本書算是這些年遊蕩和疑思的總結之作。
現在看來,「南方」「北方」這樣的命題對我已意義不大,加上我現在身體被「南方」所
包圍,我對它的興趣和觀念已悄然發生了一些轉化。就像我以前說過的,我只把自己當成
身體的媒介,
那些處於暗角的物、人、靈,藉我之口已完成了他們的講述。而有關這個命
題拋出去的一些線,我還將持續去辨認。
路魆:藝術形式通常都具有表演性,心靈上的、姿態上的,不同門類之間還具備互通能力
。我知道你對古典樂絕不僅是單純的愛好,一定程度上也影響了你的行文與氣息。我理解
的古典樂的表演性之一,在於現場演奏時,細微的動作鋪排與恢宏的聽覺輸出之間的強烈
比照,又能給予觀眾獨自聆聽時的感官復現。
我注意到《伶仃世》的
目錄很有特點,你在分章節寫作時,有沒有參考古典樂結構的分布
形式?這一點,我想聽聽你關於古典樂與寫作的交互經驗。
●索耳:你說得很對,這個結構是在六年前定下來的,尤其是主體的四個章節。我都差點
忘了,當時確實參考了
交響樂的結構,每個章節的風格、語言、調性都有差別,也是相對
應樂章之間的關係。
比如,第一章對應華麗、宏大和戲劇衝突,第二章對應慢板和風情畫,第三章是稍微迷亂
幻想的詼諧曲。但怎麼說呢,結構是一方面,在寫作中其實會慢慢忽略掉這些東西,人物
和故事會帶著你慢慢遊走,它也漸漸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否則我也不會一時想不起來這件
事。
有段時間我確實聽了很多古典樂,也很沉迷於讀 托馬斯·伯恩哈德。那時候寫作的文體
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口氣的,不帶句號的,是被敘述和內在情感衝動裹挾著走的,就跟樂句
自身一樣,有節奏,柏格森式的綿延,不斷推動著言說的波浪衝高又落下。樂章之間才有
間隙,樂章內部是沒有的,所以這也在考驗受眾的專注力。
其實我也經常會在聽音樂時走神。從古典樂(或者從伯恩哈德)那裡,我學到的技術是「
重複」。
「重複」是一種高超的技巧,你需要通過「重複」,來不斷強化你想表達的東西
。
很遺憾,我現在不怎麼聽古典樂了,聽靈魂樂、電子樂比較多。也偏愛聽一些大自然的聲
音。
## 理想的文本批評更像一種「共同工作」
路魆:我們好像處在一個批評困難的年份,哪怕是同行間,有時也很難面對面提出批評。
在批評的公共領域裡,最嚴厲、最尖銳的作品批評聲其實是來自陌生的讀者。除了真實讀
者,我們也是自身最嚴厲的讀者。翻看過去沒有被收錄出版的存稿,我心有戚戚,看著那
些屬於文學探索過渡時期的作品,內心常有巨大的落差。寫作那麼多年,你只出了一個中
短篇小說集
《非親非故》,你怎麼看待那些被遺留下的作品以及過去的自我文學形象?你
理想中的文本批評該是什麼形態的?
●索耳:現在回看舊作,當然會覺得它們稚嫩、失控,模仿痕跡明顯,甚至有些地方近乎
羞恥,但一個寫作者不可能繞過那些階段。
很多舊稿真正讓我感慨的,是裡面殘留著一種後來逐漸消失的生命狀態。
人不是成長,而
是從一種狀態跳到另一種。連通不同狀態的,是某種
蟲洞(希望我不要太早發現它們全部
)。年輕時寫作,會天然帶有一種莽撞感,你會願意把自己整個拋進去。後來隨著閱讀、
現實經驗、自我懷疑不斷增加,人反而會變得謹慎。所謂「成熟」,既是獲得,也是損耗
。
所以我對那些遺留下來的作品感情複雜。它們未必「好」,卻是真實的。裡面保留著某個
年齡階段獨有的感知頻率。現在的我未必還能寫出那樣的東西。
至於文本批評,我們今天真正缺少的是認真進入文本內部的能力。很多討論往往停留在立
場、態度、標籤層面,很少有人真正願意花時間分析結構、語言、節奏、敘事視角這些更
具體的部分。哪怕有一些自詡「真實」的批評者,也不過是在網路上給自己立個人設而已
。在一群讚美之中,TA的批評聲音就顯得「真實」而「珍貴」了,看似就引人關注了。某
種程度上,TA跟那些沒看書就五星好評的行銷部落客是一樣的。
我理想中的文本批評,其實更像一種「共同工作」。不是簡單地裁決作品好壞,而是盡可
能深入一部作品內部,理解它為什麼這樣成立,又為什麼在某些地方失敗。好的批評會幫
助作者重新認識自己的作品。有時候讀到一些敏銳的評論,你會驚訝地發現,對方比你更
早意識到你潛意識裡的東西。
批評需要誠實,也需要勇氣。真正有效的批評,必然伴隨某種冒犯性。它會逼迫你面對自
己的局限。寫作者如果只願意接受讚美,其實會慢慢失去繼續生長的能力。
聊到寫作的歷程,我注意到你對自己作品的節奏有過比喻:早期是「瀑布式」的傾瀉,到
了
《吉普賽郊遊》這本書時,進入了某種「靜水緩行」的地帶。你近期的中短篇,似乎在
「輕」與「重」之間試探、游移。你如何看待自己在這幾年內發生的轉變?這種節奏的放
緩與變輕,是你對世界認知的內化,還是在小說技術探索上的意圖?
路魆:
身體感知和技術探索對寫作的影響似乎是並行的,但我認為,其中一個總是處在領
先的地位。我一般受身體感知的引領最大,技術探索反而不是最強烈的意圖。
早期瀑布式的傾瀉說明,當時我精力充沛,想像飛揚,有止不住的表達焦慮,後來之所以
變得緩慢了,無非是因為前期近乎竭澤而漁的寫作方式過度消耗了身心,不得不轉而選擇
一種節奏更沉靜的方式去寫。
這個過程裡,我會明顯地察覺到,與世界不同的相處方式會帶來不一樣的作品質感,所以
對於寫作而言,更多元更複雜的世界認知反而是一個中間產物——現在卻反過來,由於放
緩了寫作速度,更多地投入到真實世界的行旅生活中,世界認知會逐漸占領影響寫作的高
位。
## 在黑白的視野裡發現另一種色彩維度
●索耳:在我們聊天時,我注意到了你在電腦裡使用的字體,非常典雅好看,你說那是
京華老宋體。電腦字體是當代作家每天必須面對的,你認為這是否也影響了你的寫作?
由此擴散開去,我們也可以聊聊寫作中一些細小的癖好。比如,我會比較在意電腦螢幕的
解析度,當然,字體也是其中一部分。這幾年來,我一直用的是方正報宋,兩倍行距,打
出文字時,它會給我一種列兵的秩序感。
當我因為寫作陷入泥潭而抓狂時,我有一些小訣竅:洗頭、睡覺,或換一種字體。所以我
有不止一種字體。字體更換後,給我一種脫離泥潭的心理暗示,於是寫作也能順利進行下
去了。
另外,寫不同體裁時,我也喜歡用不同的字體。比如,我最近在寫一篇非虛構,因為之前
沒怎麼寫過,沒什麼信心,所以我的方法是,找到那些刊發非虛構的公眾號,看看他們常
用什麼字體,然後把電腦字體改成相應的字體。這樣我邊寫邊自我催眠:我寫的東西已經
順利刊發出來了呢。
路魆:沒錯,如果電腦字體太醜,我會覺得自己寫下的文字毫無美感,也就失去了繼續寫
下去的動力。我需要反覆尋找一種適合的字體和行距,比如京華老宋體,1.5倍行距。以
前微軟系統的宋體字,是我極為討厭的字體。
不僅如此,一篇文章完成後,過一段時間再打開,並且更換一種最近喜愛的字體,彷彿整
篇文章也煥發了新的感覺。這大概是使用電腦寫作的當代作者的一種強迫表現吧,但也因
此受了限。不過受限也有好處,你會知道自己在哪種頁面模式下可以舒服地寫作。
●索耳:從你的作品來看,你是一個敏銳且很注重感官體驗的人。包括你也提到,平時有
一些玄妙的寫作習慣,比如空腹、咖啡的苦味、木質線香的嗅覺,這些感知構成了你寫作
時的「結界」。
在如今這個大家都在討論AI生成文本、
寫作正在被「去身體化」的時代,你是否認為身體
的「飢餓感」與嗅覺,正是人類作家不可被替代的最後壁壘?
我之前在其他訪談裡也提到過,我對氣味敏感。我的鼻子是家鄉的環境構造出來的。黏濕
的水氣、溫涼交替而生的霧、熱烘烘的暑氣,共同塑造了我鼻腔內嗅覺細胞的記憶基底。
南方的環境會放大一切氣味,比如在南方的縣城或鄉下,能輕易地聞到燃燒的甘蔗、香茅
,五月的石楠、十月的桂花,或是無處不在的潮味、霉味,小吃攤上的鑊氣、湯粉的酸辣
,如此種種,又往往混合著動物的糞便、植物腐爛的氣味。
嶺南有種水果叫番石榴,也叫芭樂,還有個土名叫
雞屎果,大概是過熟的果肉氣味濃烈,
聞起來似雞屎味。從某方面看,廣東人的氣味聯想,確實是將不同的味道聯繫在一起的,
這想必也跟他們所處的氣味雜揉的環境有關。
絕大多數時候,我聞到的都不是某種單一的氣味,而是一種包容萬千的氣味混合體。它們
中有的來自幾百公里外,有的從幾日前、幾週前傳來,有的則可能是巴甫洛夫式的虛偽記
憶。
而這些敏銳的嗅覺,到了北京後就失靈了。我以前每次從北京回家,下飛機後到戶外的場
合,第一件事就是拚命用鼻子吸氣,彷彿餓了多日的豺狼見了食物一樣。
所以我也想問,感官體驗對你的寫作是否構成了某種不可替代的基礎?
路魆:這是必然的。就像我前面回答的,身體感知是引領我寫作的第一因素。五感的敏銳
或遲鈍、打開或關閉、淺層或深層,都在決定我寫一篇小說最開始時的走向。
所以當我明顯感覺自己有一段時間因為氣衰力竭而五感遲鈍時,就會非常恐慌,看天只是
天,看山只是山,沒有任何文學的意味,連風也不舒暢了。
但
傑拉爾德·默南 關於他的簡介有這麼一句:
「用打字機寫作,沒有嗅覺,關注色彩與
賽馬。沉迷於將事物檔案化,分在各種標籤下歸入檔案櫃。」
默南沒有嗅覺,他很難想像番石榴飄香的濃郁,更不要說要去描寫它,但神奇的是,當你
一旦缺失某種感官,為了繼續寫下去,身體總會為你調試匹配一種新的感知方式來補償。
寫作必然與感官有關,但感官體驗的缺失,也未嘗不是一種「感官體驗」,就像一塊黑白
或者空白的視野,在這片視野裡,你會發現另一種色彩維度。
對於寫作者而言,任何一種體驗都沒有必然的好壞之分。五感雖因疾病而遲鈍,但我開始
有機會向未曾意識到的過去反向探尋。
(路魆係青年作家)
◆ ◆ ◆
Q註 : 傑拉爾德·默南(英語:Gerald Murnane;1939年2月25日—) ,澳大利亞作家
代表作是1982年出版的《大平原》。
《紐約時報》2018年3月27日推出的焦點文章中稱他為:
「或許是多數人從未聽說過的最偉大在世英文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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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末年,略不復省事,正封籙諾之。自嘆曰:「人言我
廢廢,後人當思此
廢廢。」
--政事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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