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orqios (判處廢文刑☠地獄模式☠)
看板literature
標題女工詩人鄔霞:我是單親媽媽,我要拚命寫下去
時間Fri Feb 27 15:45:02 2026
(中國)第一財經/2023-03-31 11:44
作者:彭曉玲
責編:李剛
【編者按】「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從《詩經》到漢魏樂府,來自民間的創作者以
各種形式訴說胸中塊壘。
如今,互聯網和自媒體的興起打破了文字發表的壁壘,越來越多的民間寫作者被看到、被
閱讀。
第一財經閱讀周刊「素人寫作」系列報導,記錄來自普通人的聲音和他們的寫作故事。
以下是「女工詩人」鄔霞的故事。
深圳寶安區城中村一間出租屋裡,不知哪年哪月住過的房客,留下一個四層小木書架。時
間把它染成深黃色,最下面一層隔板上的膠條開始脫落。
如今,新房客鄔霞在裡面重新塞上書,以及雞毛毽子、兒童醫用隔離口罩、油畫棒盒、薯
片……封面布滿塵漬的
《深圳紀事》,是她9年前出的第一本散文集。另一本詩集
《吊帶
裙》,則是系列叢書
《我的詩篇——當代工人詩歌精選》之一,叢書名出自同名紀錄電影
,鄔霞是其中一個拍攝對象。
去年底,鄔霞又出了非虛構寫作
《我的吊帶裙》,主要內容是在工廠打工的心酸,以及離
開工廠後的漂泊。樣書被她隨手放到沙發旁,時間一久,塑料膜包裝表面滿是灰塵。
書架上,還有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拍立得照片,是一位年輕女攝影師拍的。她的設計師朋
友以鄔霞詩歌代表作《吊帶裙》為靈感,設計了一件藍色吊帶裙。那天,秋光明媚,她們
在海邊盡情拍照、拍視頻。臉上總帶著幾分憔悴和憂鬱的鄔霞,任由南海的風輕撫耳環、
長髮、裙擺,笑得很好看。
打工,寫作,離婚,哭著笑著繼續生活。
41歲的鄔霞,半生經歷都被濃縮在這個舊書架裡了。
### 出租屋
/「出租屋見證著時間的流逝/它的牆皮已經脫落/老鼠、蟑螂、蚊子來去自由/我偶爾
會嫌棄它/也得感謝它/收納了我們」(《出租屋》)/
中午時分,城中村密集的「握手樓」裡,飄出陣陣菜香和說話聲。鄔霞帶著我們在迷宮般
的巷道中七轉八拐,穿過超市、水果店、滷肉涼皮店、豬腳飯店、美甲店、菜鳥驛站,在
一棟兩層小樓前停下。這裡分為上塘和下塘,快遞員老是找錯地方。前年,鄔霞搬了第四
次家,和父母、兩個上小學的女兒住了過來。
打開不鏽鋼門,一眼就看到露天排水溝,潮味隨之撲來。一樓是一室一廳一廚一衛,二樓
僅有一間臥室,其餘是露台。客廳不到40平米,小茶几兼做餐桌,人一多,走路都要側身
。雖然簡陋,但顯然用心布置過。冰紅茶塑料瓶裡,裝著幾束鄔霞母親李金秀撿回來的橙
色布花。牆上貼著大紅的「福」,孩子們的畫,還有服裝設計師朋友寫的小白卡,「每個
人都有做太陽的機會」。
另一間50平米左右的臥室裡,父親鄔發洲的床靠牆,鄔霞母女三人的床靠窗。兩個舊雙門
衣櫃上,疊了幾個舊牛津布行李箱。更多放不下的被褥等物品,只能和大號收納箱一起往
牆邊堆,再蓋上紡織物擋灰。
剛搬來時,房租是每月2900元,房東說好租金一年一漲,每次每月只多100元。結果去年
底就猛提租金,幾番交涉,最後以3250元續租。而這個家庭所有的經濟來源,都像城中村
裡常見的單獨安裝的水表一樣清晰明了。每月,鄔霞父母領3000多元商業養老保險,65歲
的李金秀在飯店洗碗,晚上十點下班,工資有3000多元。閒暇時她還去撿垃圾,能多賺
1000多元。疫情幾年,孩子們老在家上網課,鄔霞沒法出去上班,靠做網絡寫手和投稿謀
生,每月大概有4000多元。
「房租開支太大,沒辦法。」鄔霞說,當初租這個房子,是為兩個孩子考慮,想著她們睡
樓上,寫作業也清靜。但二樓很多老鼠,屋頂上只蓋了層薄石棉瓦,天一熱就悶得像蒸籠
,為了省電費,搬過去的空調也捨不得開,最後上面就李金秀獨自住,天熱時再搬下來。
2019年,鄔發洲腦出血後,經常全身莫名發癢,晚上睡不著時就看電視。如此一來,又對
孩子們的作息有明顯影響,她們長期十一二點入睡,早上六點半又得起床。城中村裡有個
公辦學校,幾分鐘就到,但鄔霞沒有深圳戶口,社保繳納年限也不夠,孩子們只能上更遠
的民辦學校,每天單程約要50分鐘。
「家裡亂七八糟的,沒得人收拾。」鄔發洲不能勞累,長期都臥床休息,床上更加凌亂。
他很愧疚,把被子微微朝牆掖了掖,「我們家是個講究衛生的家庭,原來在家裡,我們姓
鄔的都講究得很」。
### 前夫
/「那一天,我失手打碎了愛情/愛情的果實被我們拚命吮吸/甜味已盡/我不願意看著
它腐爛」(《瀟灑地走》)/
「那個『垃圾』又不拿一分錢。」鄔發洲用輕蔑口氣說的「垃圾」,是鄔霞前夫,「每個
月拿100塊都好,娃兒從來不拿一分錢生活費。」
鄔霞剛滿21歲,家裡就開始著急婚姻大事。她心氣高,想找個自己喜歡的男朋友,要求對
方身高一米七以上,長相斯文,有車有房。可製衣廠裡90%都是女工,內向的她沒機會接
觸更多男性,一晃就到27歲「高齡」了。這時,有文友介紹了前夫。他在承包工地,但沒
有錢。男方實際條件和理想伴侶有天壤之別,鄔霞還是同意交往,「想得很簡單,覺得找
個窮男人沒關係,可以一起打拼,從無到有,布置起一個家」。
後來,鄔霞意外懷孕。前夫說來照顧,結果天天泡在樓下麻將館裡。她很失望,想分手,
最後在人勸說下「心軟了」。2011年,孩子都快出生了,為了報銷一部分費用,才跟著他
回老家領結婚證。沒有婚禮,沒有彩禮,到了還發現前夫隱瞞了家庭真實情況:婆婆腿有
殘疾,公公因車禍失去一個腎,家裡只有三間房。更震驚的是,她親耳聽到前夫在老鄉那
裡誇耀,打牌輸了十幾萬,把一年賺的錢都輸了。
不幸的婚姻總是相似的——經濟上捉襟見肘,丈夫冷漠、焦躁,妻子焦慮、埋怨,最後丈
夫出軌、家暴。有一年春節前夕,和前夫回鄉的長途大巴上,鄔霞想著他出軌的事忍不住
哭,前夫嫌睡覺被吵了,公然在大巴上猛扇她耳光,把個子瘦小的鄔霞打得嘴巴紅腫,皮
破血流。當時車上沒有一位乘客站出來勸阻。
本來婚姻就岌岌可危,誰知鄔發洲生重病期間,鄔霞又懷孕了。這次,前夫堅決不要二胎
,鄔霞家人也反對,但她堅持,「我說就當給爸爸沖喜」。前夫警告,要是再生個女兒,
「就不要你了」。2016年,抱著襁褓中的小女兒,鄔霞終於下定決心離婚。
沒有穩定工作,她只拿到小女兒的撫養權。4歲的大女兒被送回老公老家,重複起鄔霞小
時候的留守生活。當年,《南方週末》以《鄔霞:打工詩人與留守兒童的輪迴》為題,寫
了她的無奈,報導說,「命運的輪迴,仿佛是一道無解的死扣,牢牢拧緊了鄔霞的生活」
。後來鄔霞不甘心,想辦法把大女兒帶到身邊。此時,前夫已經發展到吸毒,出於對她帶
走孩子的報復,約定好要給的微薄贍養費也幾乎不給了。
兩個孩子的撫養重任全部壓到鄔霞和父母身上,他們想盡辦法省錢。李金秀的左眼皮老是
間歇性跳動得厲害,嘴巴隨之歪,「就像電線板斷電」。她到城中村小診所和附近醫院都
看了,最後放棄,「醫生說開了刀也不能根治」。
李金秀還經常去撿超市不能過夜的熟食和蔬菜,各種衣服。衣服都是喜歡追趕時髦的人們
換季淘汰的,很多還七八成新,被人單獨用袋子放到垃圾箱附近,她拿回家再用酒精消毒
。看到漂亮又能穿戴的包、鞋子、帽子、髮箍、耳環、項鍊、毛衣鏈,李金秀也給鄔霞帶
回來。每次出門,鄔霞都精心打扮,穿著那些撿來的衣物大大方方照相、發朋友圈。
兩個女兒從小也學會節約。吃飯點菜時,小女兒最先問的是「什麼便宜?」大女兒在牆上
貼了張表格,是小女兒借她壓歲錢的明細,雖然「記錄」被寫成「記尋」,但稚嫩的一筆
一畫裡,2元5角、2元、2元4角、1元……妹妹的12次「借款」,姐姐列得清清楚楚。
### 留守兒童
/「你剛和他們熟悉了一點/他們又要動身/你好想叫他們留下/可他們說他們出去都是
為了你/離別的時候他們哭了/你也哭著喊著追出好遠/直到他們消失不見/你覺得自己
是被大地遺棄的孩子」(《留守兒童》)/
鄔霞老家在四川省內江市隆昌縣。鄔發洲當過十年兵,和村裡大多男子不同,脾氣好,對
孩子細心。遺憾的是鄔霞7歲時,他們迫於生計,雙雙去深圳西鄉鎮打工,兩個女兒成了
第一代留守兒童。
小時候,鄔霞在一張紙上寫了27個夢想,其中一個是做城裡人,「我不喜歡農村生活,從
小就夢想上大學,跳出龍門」。有一次去在縣城做老師的大姑家,看著一排排樓房,鄔霞
暗暗說,一定要努力讀書,在城裡有好工作,自己的房子。
沒想到,率先向她壓來的是農村生活的單調。放學後無所事事,只好在田間地頭瞎玩。週
圍沒人看書,也找不到像樣的文學讀物,印象很深的是看過一本雜誌,上面刊登了武漢某
美術學院的招生簡章。她從小愛美,當時還想,讀不了大學,就去那裡學美容。
一年級開學第一天,就發生了意外。她不小心把數學書弄丟了,但不敢告訴當時還沒外出
的父母,老師和父母也沒發現異常。數學課全靠「盲聽」,成績自然不好。敏感捕捉到數
學老師的情緒後,鄔霞更沒信心,後來數學一直不及格。「我也不知道,要是數學書沒丟
,人生是不是會不一樣?」
初中也是在村裡上的,教學質量更是一塌糊塗。英語老師上了很多節課,才在黑板上寫點
板書,從來沒接觸過英語的鄔霞,上課像聽天書,根本不知道講到哪裡。歷史老師更離譜
,每次就叫學生自己看書,下課徑直走人。這樣的學習環境,讓她越來越無心讀書,經常
望著校園外空蕩蕩的鄉村公路發呆,幻想有一天,媽媽能突然從深圳回來。只有語文老師
關心地問:「你這麼小,不想讀書的話,要出去打工嗎?」
上世紀90年代後期開始,國家為了提高鄉村學校教學質量,對鄉村中小學進行較大規模的
撤銷、合併。初二結束時,村裡的初中被撤銷了,所有學生都去鎮上讀書。鎮中吃得很差
,天天都是茄子,認識的同學也少。備感孤獨的她決定輟學。
那時,農村孩子只有上學和打工兩條出路。鄔霞看過很火的電視劇《外來妹》,知道打工
生活什麼樣,內心很排斥。不久,隨著母親一紙書信送來,叫鄔霞和親戚一起去深圳,她
明白,
打工是逃不掉的了。就像《我的吊帶裙》中所寫,「少年時光戛然而止」。
### 製衣廠
/「我端坐在剪線機上/右手執一把小剪刀/左手拈起線頭/咔嚓剪斷了時間/我心神不
寧/生怕一不小心剪破了自尊/我學會了遮掩/將漏洞隱藏得天衣無縫」(《剪線女工》
)/
離出租屋不到一公里的鐵仔路兩旁,一幢幢嶄新的高樓拔地而起。路快走到盡頭時,有大
片陳舊的廠房,以前是家日資製衣廠,那是鄔霞第一次打工的地方。2008年金融危機後,
工廠搬去越南,如今稀稀拉拉分佈著幾個小廠。
「以前這裡是鎖死的,工人出不去,家人和老鄉想來見一面,只能隔著鐵欄杆,就像探監
。」大門口,一輛快遞公司的小貨車正在卸貨,鏽跡斑斑的大鐵門敞開著,沒有門衛,陌
生人隨意出入。想起往昔嚴密的安保,鄔霞很感慨。
1996年,深圳已經開始產業升級,承接了以組裝、零部件生產等為代表的電子資訊產業,
但向鄔霞這樣年輕女孩敞開大門的,更多還是傳統的勞動密集型行業。剛進廠時,她只有
14歲,又黑又瘦又矮,一看便是非法童工。李金秀問表姐借了一張成年人的身份證,托了
老鄉幫忙,才讓她混進去。製衣廠一大特點是工作時間長,平時加班到晚上十一二點,星
期天晚上也沒有休息。
走上通往二樓車間的樓梯時,鄔霞提醒我看一個早不存在的塑膠模具公司張貼的經營宗旨
、企業文化、企業精神宣傳欄,上面寫著諸如「誠信為本」「創新」「高效」「進取」之
類慣常措辭,「打工的人會專門看企業文化是什麼」。但當時,她被父母安排進廠,一切
並無選擇。
製衣廠的制度冰冷、機械,工人穿藍色工服,不能說話,不能隨意上廁所,不能在工作時
間坐著,一站就是十多個小時,下班後躺在床上腿鑽心疼,還會抽筋。管理也很粗暴,後
來她做過統計,4年裡哭了200多次。
一次正在漱口,門衛突然要查工牌,她才進廠半個月,沒反應過來,門衛在她工裝口袋裡
也沒摸到,勃然大怒,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她拖進宿舍。還有一次,鄔霞和李金秀正坐在
一個坐桶上剪線頭。突然坐桶被人狠狠踢了一腳,她們嚇得直接彈跳起來,以為是日本人
來了不讓坐。結果一看,是廠裡那位炙手可熱的男翻譯,他目無表情地站著,覺得她們的
坐桶擋了道。
「我當時敢怒不敢言,到了晚上,怒氣都還沒辦法發洩,突然有了想寫小說
的想法,希望通過手中的筆,去改變我的命運,可以從工廠逃離」。
### 言情小說
/「那裡沒有廠房、車間、流水線/只有俊男靚女,天生為愛而生/他們住豪宅、開豪車
、出入高級場合/不問人間煩惱有幾斤幾兩」(《我的隱秘花園》)/
言情小說,是當年大多數打工妹唯一能接觸到的文學類型。工廠附近的地攤和書攤上,一
排排花花綠綠,全是席絹和瓊瑤的各種作品。5天後,鄔霞就構思了第一個中篇言情故事
《三角戀》,後來擴寫成長篇。「那時我不知道還有打工題材文學,也沒想過要寫打工生
活,
因為我天天過得很壓抑,不想寫這樣的生活。」
為了「改命」,她的寫作進入一種瘋狂狀態。工廠每天中午只休息一個小時,裡面包含打
飯、吃飯時間。匆匆刨幾口飯,鄔霞就從飯堂跑回宿舍,抓緊寫幾段,直到上班前最後5
分鐘,才飛快跑進車間。晚上加班回來,快速洗澡、吃夜宵,又把床簾一拉,埋頭寫到一
兩點甚至三四點才睡,早上七點四十再起床上班。
想著漫無邊際的打工生活,鄔霞試圖自殺,一隻腳已經跨出窗外,被追上來的李金秀死命
拽了回來。「當時我不寫作的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下去,」鄔霞說。在那家製衣廠
上班,不僅是身體上的累,管理人員更是動不動就罵得難聽,自尊心強的她感到沒有尊嚴
。「結了婚的人,他們為了家庭就想著一定要堅持,我才14歲,肯定就不能忍了。有思想
的人都想著要逃離工廠」。
在她的言情小說裡,男女主角都很有錢,愛情結局完美得像童話。「不忍心女主角過得不
好,好像她們過好了,我也過上她們的生活一樣。寫作對我意味著一種希望,是我生命裡
的一道光。」鄔霞取了個「夢遙」的筆名,一方面不太自信,另一方面又相信,只要拚命
寫下去,生活會越來越好,有期待的愛情,「想擁有的我都會擁有」。
2000年離開製衣廠時,鄔霞寫了6個長篇,全都沒發表。後來,有人把手稿捐給了廣州一
家民間打工博物館。
2002年,寫作終於迎來轉機,一首短小的隨筆詩在雜誌《故事王中王》上發表出來。當無
意中翻到雜誌那一頁時,鄔霞的手都在顫抖,給父母報喜時已語無倫次。受到極大鼓勵後
,她往更多打工刊物投稿,一些詩又陸續發表。
有人把她介紹給時任深圳市文聯副主席的楊宏海,他被稱為「中國打工文學之父」,發掘
、提攜了「打工皇后」安子等大批打工文學作家。楊宏海覺得年輕的鄔霞是「第三代打工
作家」苗子,2007年,推薦她到廣州魯迅文學院學習。
在廣州那段時間,是鄔霞輟學十多年來過得最開心的一個月。宿舍乾淨寬敞,三餐可口多
樣,作協還給每人發500塊錢補貼。老師是名家,待人溫和謙遜,講課水平也高,「聽了
課一下子醍醐灌頂,寫作水平提高很多」。週末,大家相約去爬山、燒烤、唱卡拉OK。好
多個夜晚,鄔霞躺在柔軟的床上,真希望那是場不會醒來的夢。
「以前我看見工廠就很怕,但是那一個月我很開心,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她想起自己
在工廠最美好的瞬間。半夜三更趁著工友睡了,悄悄穿著自己喜歡的裙子穿過走廊,到沖
涼房的玻璃窗邊照「鏡子」,她對著「鏡子」微笑,還左轉、右轉,擺幾個造型。
想著那
些場景,鄔霞寫出了代表作《吊帶裙》,「我要把每個皺褶的寬度熨得都相等/讓你在湖
邊 或者草坪上/等待風吹 你也可以奔跑 但/一定要讓裙裾飄起來 帶著弧度 像花兒一
樣」。
沒多久,鄔霞又進了一家電子廠。這次,她終於實現不做普工,而是做文員的理想,直到
5個月後電子廠突然倒閉。
### 文員
/「招工廣告看了一張又一張/簡歷投了一份又一份/依然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額頭冒
汗 內心慌張/十一點人群逐漸散去/我捧著最後一份簡歷/像托舉著最後一個希望」(
《人才市場》)/
2014年,詩評人秦曉宇籌拍紀錄電影《我的詩篇》時,在海量的詩歌中發現了《吊帶裙》
。秦曉宇後來說,
國內約有一萬名打工詩人,長期以來,他們的詩歌不僅淹沒在機器轟鳴
中,形象也模糊,很多詩還帶著灰色和壓抑。《吊帶裙》寫作技巧並非上乘,但畫面明媚
亮麗,打工女孩對城市陌生女孩的祝福很動人,他一下就被吸引了。憑著這首詩,鄔霞成
為這部紀錄片裡唯一女主角。
這時,鄔霞結束擺地攤的生活,已經結婚、做了母親。知道有人來家裡拍紀錄片,節儉的
李金秀激動得差點去燙髮。拍攝時,愛美的鄔霞每次出場都戴著不同的耳環。她一邊讀《
吊帶裙》,一邊展示著衣櫃裡心愛的廉價吊帶裙,又像從前悄悄照工廠窗戶玻璃時一樣,
笑著轉圈。所有人都希望,鄔霞的命運可以借此改變。一位攝影師是老鄉,鼓勵她表現得
更加放鬆、自然,「電影要去上海參展,明年你們家就不住在這裡了!」
2015年,是鄔霞最被人矚目的一年。年初,到鳳凰衛視《魯豫有約》錄製節目;「五一」
國際勞動節前夕,登上央視特別節目《工人詩篇》;初夏,應邀參加第18屆上海國際電影
節首映禮,和《我的詩篇》劇組一起走紅地毯。那天晚上,她穿上花了70元買來的最喜歡
的一條玫紅色吊帶裙,穿著細高跟鞋。彩排走紅地毯前,以義工身份參與影片拍攝的作家
劉麗朵也非常激動,「說不定你今天晚上就可以找到工作!」最終,《我的詩篇》不負眾
望,拿下
金爵獎最佳紀錄片獎。
多少有點令人意外和失望的是,一盞盞鎂光燈熄滅後,鄔霞的生活又悄然回到原點。她不
像電影《不止不休》裡只有初中學歷的「北漂」韓東那麼幸運,可以做調查記者,連做普
通文員的機會,好幾次都失之交臂。
最遺憾的一次,是面試時沒有狠心拒絕前夫的跟隨,她推測可能影響了別人對她的看法。
那時他們已經離婚,為了把大女兒從他老家帶回深圳,鄔霞對他各種退讓。那份工作主要
是幫一個文化公司採訪企業老闆,月薪5000元,她很滿意,也很期待。但是老闆看著鄔霞
和一聲不吭的前夫,沒多說,只問:「上班地點有點遠,每天早上6點就要起來坐公交車
,你行不行?」後來,老闆找了個年紀大的男編輯。
那段時間鄔霞又氣又急,老是哭。哭得多了,李金秀也騰起一股火:「你要哪個給你找?
自己去找個普工來做!靠自己,才硬氣!」鄔發洲也說:「都上了央視,還沒有找到一份
好的工作,寫東西還有什麼用?!」
2021年5月搬家那次,鄔霞把很多獲獎證書、發表作品的刊物,還有十多本文學作品都當
廢品賣掉了,「就當做個徹徹底底的了斷」。沒想到半年後,小馬BOOK的負責人又輾轉聯
繫上她,出版了《我的吊帶裙》,「每當想放棄的時候,好像有雙手在後面推,就又繼續
寫,」鄔霞說,「這就是命」。
### 房子
/「爸 深圳的高樓大廈並不能遮擋/農民房裡的陽光/一家人 就是一棵合歡樹/爸 生
活有多艱難 就有多珍貴/我們的小屋就是暴風雨中/寧靜的鳥巢」(《家》)/
城中村裡,每走一段時間,就能看到某某公寓樓前的醒目位置上,掛著一個電鍍銅牌,上
面寫著單房、一室一廳、兩室一廳等房屋出租資訊,以及聯繫電話。深圳被稱為「追夢之
城」,對鄔霞一家來說,最大的夢想是結束在城中村的漂泊,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除了現在這套房子,之前他們都是找人合租。最多的时候,兩室一廳裡住著12個人,廚房
都架起窄床。兩對三十多歲的夫妻,在次臥兩頭各擺一張床,中間拉個簾子,分攤150元
的月租,合住了一年多。後來大家因為水電費吵架,其中一對憤而搬走時說,出去只租50
元一個月的房子。
李金秀有個工友從工廠辭職後,改做二手房中介,看著深圳房價嗖嗖嗖往上漲,勸她也買
一套。當時,他們租的兩室一廳售價8萬。但李金秀不懂可以按揭付款,說拿不出那麼多
錢,房子轉眼就被人買走了。
「她長期在工廠那種很封閉的環境,每天像個機器一樣幹活,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那時我
也像井裡面的青蛙,只看到了井口那麼大的一片天。」現在回頭再看,那是最接近在深圳
買房的機會,鄔霞對母親沒有抱怨,更多是遺憾。
他們也想過開店,但每次都卡在成本上。李金秀曾去鄔霞表姐的酸辣粉店做工,想學會手
藝後全家一起賣酸辣粉。結果萬事俱備,只差最後1萬塊本錢。找遍所有親戚、打了無數
電話,一分錢都沒借到。而表姐的店開了沒多久,就在老家縣城首付買了兩套房。
《我的詩篇》放映後,還有朋友建議鄔霞利用影片熱度,做吊帶裙賣。她笑著試探一位同
樣離婚、對她表示過好感的文友,是否願意借點本錢?對方竟直接說,「要是早前還有可
能,現在不會了」,而給出的理由是,「以前我以為你可以靠寫作賺到錢,現在那些菜鳥
都爆發了,你還一點動靜都沒有!」鄔霞啞然失笑:「現在的男人,太現實了。《我的前
半生》裡,馬伊琍離了婚還有那麼好的男人那樣對她,是電視劇裡才演的。」
製衣廠搬走後,李金秀和鄔發洲去全國各地參加展銷會賣貨,東奔西走,風餐露宿,收入
比在工廠好。眼看著生活好轉,沒想到2013年,鄔發洲又病倒了。第二次出院時,還查出
有中度抑鬱症。幾番治療下來,不僅花光了好不容易攢的積蓄,還欠了十萬元債。
鄔發洲失去體力勞動能力這十年,也是深圳房價一路「狂飆」的十年,《2020年316個城
市房價排行榜》顯示,深圳新房和二手房價同時位居全國第一。這種情況下,他們要在深
圳買房,就像天方夜譚。
「沒掙到錢!」鄔發洲也嘆息,「啥子親戚(四川話裡音同氫氣)、氧氣?都等於零。有
錢他認識你,沒得錢理都不理你,看淡了。」
### 窮開心
/「熱愛她的每一寸生長。這種愛滲入/毛孔裡、皮膚裡、血液裡、骨髓裡/即便這座城
市的戶口簿上沒有我的名字」(《誰能禁止我愛》)/
有一年,一個條件更好的親戚來鄔霞他們的出租屋看望時,突然說,「你們家啥子都沒有
,就是『窮開心』!」
高中畢業的鄔發洲身材清瘦,頗有氣質。上學時,每次學校搞文藝宣傳,都是積極分子。
當兵復員回鄉後,還曾穿著一身黑衣白褲挑糞、下地,被週圍人當作笑料。週末從工廠回
到出租屋,鄔霞總是感到放鬆。他們家不像很多老鄉,有空就打牌、打麻將,而是喜歡放
音樂,音響裡飄蕩著韓寶儀、林翠萍、楊鈺瑩、卓依婷等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紅極一時的歌
手的經典歌曲,旋律甜美又節奏感十足,至今還位居廣場舞熱放榜單。「心心心相映/手
手手牽手/你靠我來我靠你/一步一步朝前走/心茫茫心茫茫/我的心兒慌呀慌/情茫茫
情茫茫/我的心兒蕩呀蕩」,兩姐妹和鄔發洲聽著聽著,情不自禁搖晃身子,「那時我們
都沒結婚,真的是『窮開心』」。
沒生病前,鄔發洲還很幽默,「哪怕去買肉,也逗得人家直笑。如果老闆是個女的,老公
就在旁邊吃醋」。說起他的「餿事」,鄔霞一掃陰鬱,笑得前俯後仰,直捂嘴。
「我們都有相當歡樂的品質,要改變農村那種不好的風俗。」鄔發洲認真指了指身後床頭
櫃,上面有個紅色的隨聲聽,「我都這樣了也要唱歌、跳舞」。鄔霞說,儘管吃了那麼多
苦,也遇人不淑,父母的愛讓她一路堅持下來。
離婚後,有個條件不錯的六旬男人主動聯繫過鄔霞。「第一次見面就說我不會來事,不討
人喜歡。」後來又接觸了兩次,不再過多往來,「假如和他結了婚,只會把你當保姆,不
會當妻子。」
現在,她想辦法交上社保,拿到了自考大專文憑,正在全力以赴準備五月在即的中級職稱
考試,順利通過後,就能拿到深圳戶口。每天早上她6點起床,坐公交車送孩子上學回來
路上順便買菜,到家已過9點。睡個回籠覺後,開始準備考試。一節錄播網課就要上一個
半小時,做練習題都是趁著在公交車上的時間完成。有時,想著難啃的試題,晚上焦慮得
失眠。
拿到深圳戶口,孩子不僅可以對口入學,還能申請公租房。
公租房申請得排隊等好幾年,也有年齡限制,但租金便宜,這是她在深圳有個更好住所的
最後機會。
手上稍微寬裕一點的時候,鄔霞也一年花好幾千給兩個女兒報班學跳舞、畫畫,
希望她們長大後能圓她的夢想,上大學,當白領,做真正的城裡人。
離鄉27年,鄔霞只回去過兩次,發自內心把深圳當第二故鄉,「上一代打工人有錢了就回
老家蓋房、買房,『80』『90』後不一樣,想當城裡人」。
她喜歡深圳的天氣,春天和秋天比較長,冬天也不冷,愛美的她一年四季都能穿裙子。
她喜歡深圳的一花一樹。木棉樹高大、挺拔,火紅的花朵大過手掌,讓人想起舒婷的《致
橡樹》,
「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緊握在地下/葉,相觸
在雲裡」。
市花三角梅,每年花期有兩季,哪怕陋巷深處的牆縫裡,都能鑽出幾株攢在一起怒放。
她還喜歡遍佈大街小巷的榕樹,沐浴著南國豐沛的陽光和雨露,枝繁葉茂,根系遒勁,
反把壓住它們的基石緊扣下去,「其實人啊,樹啊,生命力都一樣」。
--
節義傲青雲,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鎔之,終為血氣之私、技能之末。
林間松韻、石上泉聲、靜裡聴來、識天地自然鳴佩。
草際煙光、水心雲影、閑中観去、見乾坤最上文章。
--菜根譚 作者:洪應明
https://i.postimg.cc/NMRGK22W/Q1.jp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58.186.91.52 (越南)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literature/M.1772178469.A.88A.html
※ 編輯: Qorqios (58.186.91.52 越南), 02/27/2026 15:57: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