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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第一财经/2023-03-31 11:44 作者:彭晓玲  责编:李刚 【编者按】「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从《诗经》到汉魏乐府,来自民间的创作者以 各种形式诉说胸中块垒。 如今,互联网和自媒体的兴起打破了文字发表的壁垒,越来越多的民间写作者被看到、被 阅读。 第一财经阅读周刊「素人写作」系列报导,记录来自普通人的声音和他们的写作故事。 以下是「女工诗人」邬霞的故事。 深圳宝安区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不知哪年哪月住过的房客,留下一个四层小木书架。时 间把它染成深黄色,最下面一层隔板上的胶条开始脱落。 如今,新房客邬霞在里面重新塞上书,以及鸡毛毽子、儿童医用隔离口罩、油画棒盒、薯 片……封面布满尘渍的《深圳纪事》,是她9年前出的第一本散文集。另一本诗集《吊带 裙》,则是系列丛书《我的诗篇——当代工人诗歌精选》之一,丛书名出自同名纪录电影 ,邬霞是其中一个拍摄对象。 去年底,邬霞又出了非虚构写作《我的吊带裙》,主要内容是在工厂打工的心酸,以及离 开工厂後的漂泊。样书被她随手放到沙发旁,时间一久,塑料膜包装表面满是灰尘。 书架上,还有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拍立得照片,是一位年轻女摄影师拍的。她的设计师朋 友以邬霞诗歌代表作《吊带裙》为灵感,设计了一件蓝色吊带裙。那天,秋光明媚,她们 在海边尽情拍照、拍视频。脸上总带着几分憔悴和忧郁的邬霞,任由南海的风轻抚耳环、 长发、裙摆,笑得很好看。 打工,写作,离婚,哭着笑着继续生活。 41岁的邬霞,半生经历都被浓缩在这个旧书架里了。 ### 出租屋 /「出租屋见证着时间的流逝/它的墙皮已经脱落/老鼠、蟑螂、蚊子来去自由/我偶尔 会嫌弃它/也得感谢它/收纳了我们」(《出租屋》)/ 中午时分,城中村密集的「握手楼」里,飘出阵阵菜香和说话声。邬霞带着我们在迷宫般 的巷道中七转八拐,穿过超市、水果店、卤肉凉皮店、猪脚饭店、美甲店、菜鸟驿站,在 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这里分为上塘和下塘,快递员老是找错地方。前年,邬霞搬了第四 次家,和父母、两个上小学的女儿住了过来。 打开不锈钢门,一眼就看到露天排水沟,潮味随之扑来。一楼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二楼 仅有一间卧室,其余是露台。客厅不到40平米,小茶几兼做餐桌,人一多,走路都要侧身 。虽然简陋,但显然用心布置过。冰红茶塑料瓶里,装着几束邬霞母亲李金秀捡回来的橙 色布花。墙上贴着大红的「福」,孩子们的画,还有服装设计师朋友写的小白卡,「每个 人都有做太阳的机会」。 另一间50平米左右的卧室里,父亲邬发洲的床靠墙,邬霞母女三人的床靠窗。两个旧双门 衣柜上,叠了几个旧牛津布行李箱。更多放不下的被褥等物品,只能和大号收纳箱一起往 墙边堆,再盖上纺织物挡灰。 刚搬来时,房租是每月2900元,房东说好租金一年一涨,每次每月只多100元。结果去年 底就猛提租金,几番交涉,最後以3250元续租。而这个家庭所有的经济来源,都像城中村 里常见的单独安装的水表一样清晰明了。每月,邬霞父母领3000多元商业养老保险,65岁 的李金秀在饭店洗碗,晚上十点下班,工资有3000多元。闲暇时她还去捡垃圾,能多赚 1000多元。疫情几年,孩子们老在家上网课,邬霞没法出去上班,靠做网络写手和投稿谋 生,每月大概有4000多元。 「房租开支太大,没办法。」邬霞说,当初租这个房子,是为两个孩子考虑,想着她们睡 楼上,写作业也清静。但二楼很多老鼠,屋顶上只盖了层薄石棉瓦,天一热就闷得像蒸笼 ,为了省电费,搬过去的空调也舍不得开,最後上面就李金秀独自住,天热时再搬下来。 2019年,邬发洲脑出血後,经常全身莫名发痒,晚上睡不着时就看电视。如此一来,又对 孩子们的作息有明显影响,她们长期十一二点入睡,早上六点半又得起床。城中村里有个 公办学校,几分钟就到,但邬霞没有深圳户口,社保缴纳年限也不够,孩子们只能上更远 的民办学校,每天单程约要50分钟。 「家里乱七八糟的,没得人收拾。」邬发洲不能劳累,长期都卧床休息,床上更加凌乱。 他很愧疚,把被子微微朝墙掖了掖,「我们家是个讲究卫生的家庭,原来在家里,我们姓 邬的都讲究得很」。 ### 前夫 /「那一天,我失手打碎了爱情/爱情的果实被我们拚命吮吸/甜味已尽/我不愿意看着 它腐烂」(《潇洒地走》)/ 「那个『垃圾』又不拿一分钱。」邬发洲用轻蔑口气说的「垃圾」,是邬霞前夫,「每个 月拿100块都好,娃儿从来不拿一分钱生活费。」 邬霞刚满21岁,家里就开始着急婚姻大事。她心气高,想找个自己喜欢的男朋友,要求对 方身高一米七以上,长相斯文,有车有房。可制衣厂里90%都是女工,内向的她没机会接 触更多男性,一晃就到27岁「高龄」了。这时,有文友介绍了前夫。他在承包工地,但没 有钱。男方实际条件和理想伴侣有天壤之别,邬霞还是同意交往,「想得很简单,觉得找 个穷男人没关系,可以一起打拼,从无到有,布置起一个家」。 後来,邬霞意外怀孕。前夫说来照顾,结果天天泡在楼下麻将馆里。她很失望,想分手, 最後在人劝说下「心软了」。2011年,孩子都快出生了,为了报销一部分费用,才跟着他 回老家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彩礼,到了还发现前夫隐瞒了家庭真实情况:婆婆腿有 残疾,公公因车祸失去一个肾,家里只有三间房。更震惊的是,她亲耳听到前夫在老乡那 里夸耀,打牌输了十几万,把一年赚的钱都输了。 不幸的婚姻总是相似的——经济上捉襟见肘,丈夫冷漠、焦躁,妻子焦虑、埋怨,最後丈 夫出轨、家暴。有一年春节前夕,和前夫回乡的长途大巴上,邬霞想着他出轨的事忍不住 哭,前夫嫌睡觉被吵了,公然在大巴上猛扇她耳光,把个子瘦小的邬霞打得嘴巴红肿,皮 破血流。当时车上没有一位乘客站出来劝阻。 本来婚姻就岌岌可危,谁知邬发洲生重病期间,邬霞又怀孕了。这次,前夫坚决不要二胎 ,邬霞家人也反对,但她坚持,「我说就当给爸爸冲喜」。前夫警告,要是再生个女儿, 「就不要你了」。2016年,抱着襁褓中的小女儿,邬霞终於下定决心离婚。 没有稳定工作,她只拿到小女儿的抚养权。4岁的大女儿被送回老公老家,重复起邬霞小 时候的留守生活。当年,《南方周末》以《邬霞:打工诗人与留守儿童的轮回》为题,写 了她的无奈,报导说,「命运的轮回,仿佛是一道无解的死扣,牢牢拧紧了邬霞的生活」 。後来邬霞不甘心,想办法把大女儿带到身边。此时,前夫已经发展到吸毒,出於对她带 走孩子的报复,约定好要给的微薄赡养费也几乎不给了。 两个孩子的抚养重任全部压到邬霞和父母身上,他们想尽办法省钱。李金秀的左眼皮老是 间歇性跳动得厉害,嘴巴随之歪,「就像电线板断电」。她到城中村小诊所和附近医院都 看了,最後放弃,「医生说开了刀也不能根治」。 李金秀还经常去捡超市不能过夜的熟食和蔬菜,各种衣服。衣服都是喜欢追赶时髦的人们 换季淘汰的,很多还七八成新,被人单独用袋子放到垃圾箱附近,她拿回家再用酒精消毒 。看到漂亮又能穿戴的包、鞋子、帽子、发箍、耳环、项链、毛衣链,李金秀也给邬霞带 回来。每次出门,邬霞都精心打扮,穿着那些捡来的衣物大大方方照相、发朋友圈。 两个女儿从小也学会节约。吃饭点菜时,小女儿最先问的是「什麽便宜?」大女儿在墙上 贴了张表格,是小女儿借她压岁钱的明细,虽然「记录」被写成「记寻」,但稚嫩的一笔 一画里,2元5角、2元、2元4角、1元……妹妹的12次「借款」,姐姐列得清清楚楚。 ### 留守儿童 /「你刚和他们熟悉了一点/他们又要动身/你好想叫他们留下/可他们说他们出去都是 为了你/离别的时候他们哭了/你也哭着喊着追出好远/直到他们消失不见/你觉得自己 是被大地遗弃的孩子」(《留守儿童》)/ 邬霞老家在四川省内江市隆昌县。邬发洲当过十年兵,和村里大多男子不同,脾气好,对 孩子细心。遗憾的是邬霞7岁时,他们迫於生计,双双去深圳西乡镇打工,两个女儿成了 第一代留守儿童。 小时候,邬霞在一张纸上写了27个梦想,其中一个是做城里人,「我不喜欢农村生活,从 小就梦想上大学,跳出龙门」。有一次去在县城做老师的大姑家,看着一排排楼房,邬霞 暗暗说,一定要努力读书,在城里有好工作,自己的房子。 没想到,率先向她压来的是农村生活的单调。放学後无所事事,只好在田间地头瞎玩。周 围没人看书,也找不到像样的文学读物,印象很深的是看过一本杂志,上面刊登了武汉某 美术学院的招生简章。她从小爱美,当时还想,读不了大学,就去那里学美容。 一年级开学第一天,就发生了意外。她不小心把数学书弄丢了,但不敢告诉当时还没外出 的父母,老师和父母也没发现异常。数学课全靠「盲听」,成绩自然不好。敏感捕捉到数 学老师的情绪後,邬霞更没信心,後来数学一直不及格。「我也不知道,要是数学书没丢 ,人生是不是会不一样?」 初中也是在村里上的,教学质量更是一塌糊涂。英语老师上了很多节课,才在黑板上写点 板书,从来没接触过英语的邬霞,上课像听天书,根本不知道讲到哪里。历史老师更离谱 ,每次就叫学生自己看书,下课径直走人。这样的学习环境,让她越来越无心读书,经常 望着校园外空荡荡的乡村公路发呆,幻想有一天,妈妈能突然从深圳回来。只有语文老师 关心地问:「你这麽小,不想读书的话,要出去打工吗?」 上世纪90年代後期开始,国家为了提高乡村学校教学质量,对乡村中小学进行较大规模的 撤销、合并。初二结束时,村里的初中被撤销了,所有学生都去镇上读书。镇中吃得很差 ,天天都是茄子,认识的同学也少。备感孤独的她决定辍学。 那时,农村孩子只有上学和打工两条出路。邬霞看过很火的电视剧《外来妹》,知道打工 生活什麽样,内心很排斥。不久,随着母亲一纸书信送来,叫邬霞和亲戚一起去深圳,她 明白,打工是逃不掉的了。就像《我的吊带裙》中所写,「少年时光戛然而止」。 ### 制衣厂 /「我端坐在剪线机上/右手执一把小剪刀/左手拈起线头/咔嚓剪断了时间/我心神不 宁/生怕一不小心剪破了自尊/我学会了遮掩/将漏洞隐藏得天衣无缝」(《剪线女工》 )/ 离出租屋不到一公里的铁仔路两旁,一幢幢崭新的高楼拔地而起。路快走到尽头时,有大 片陈旧的厂房,以前是家日资制衣厂,那是邬霞第一次打工的地方。2008年金融危机後, 工厂搬去越南,如今稀稀拉拉分布着几个小厂。 「以前这里是锁死的,工人出不去,家人和老乡想来见一面,只能隔着铁栏杆,就像探监 。」大门口,一辆快递公司的小货车正在卸货,锈迹斑斑的大铁门敞开着,没有门卫,陌 生人随意出入。想起往昔严密的安保,邬霞很感慨。 1996年,深圳已经开始产业升级,承接了以组装、零部件生产等为代表的电子资讯产业, 但向邬霞这样年轻女孩敞开大门的,更多还是传统的劳动密集型行业。刚进厂时,她只有 14岁,又黑又瘦又矮,一看便是非法童工。李金秀问表姐借了一张成年人的身份证,托了 老乡帮忙,才让她混进去。制衣厂一大特点是工作时间长,平时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星 期天晚上也没有休息。 走上通往二楼车间的楼梯时,邬霞提醒我看一个早不存在的塑胶模具公司张贴的经营宗旨 、企业文化、企业精神宣传栏,上面写着诸如「诚信为本」「创新」「高效」「进取」之 类惯常措辞,「打工的人会专门看企业文化是什麽」。但当时,她被父母安排进厂,一切 并无选择。 制衣厂的制度冰冷、机械,工人穿蓝色工服,不能说话,不能随意上厕所,不能在工作时 间坐着,一站就是十多个小时,下班後躺在床上腿钻心疼,还会抽筋。管理也很粗暴,後 来她做过统计,4年里哭了200多次。 一次正在漱口,门卫突然要查工牌,她才进厂半个月,没反应过来,门卫在她工装口袋里 也没摸到,勃然大怒,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拖进宿舍。还有一次,邬霞和李金秀正坐在 一个坐桶上剪线头。突然坐桶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她们吓得直接弹跳起来,以为是日本人 来了不让坐。结果一看,是厂里那位炙手可热的男翻译,他目无表情地站着,觉得她们的 坐桶挡了道。「我当时敢怒不敢言,到了晚上,怒气都还没办法发泄,突然有了想写小说 的想法,希望通过手中的笔,去改变我的命运,可以从工厂逃离」。 ### 言情小说 /「那里没有厂房、车间、流水线/只有俊男靓女,天生为爱而生/他们住豪宅、开豪车 、出入高级场合/不问人间烦恼有几斤几两」(《我的隐秘花园》)/ 言情小说,是当年大多数打工妹唯一能接触到的文学类型。工厂附近的地摊和书摊上,一 排排花花绿绿,全是席绢和琼瑶的各种作品。5天後,邬霞就构思了第一个中篇言情故事 《三角恋》,後来扩写成长篇。「那时我不知道还有打工题材文学,也没想过要写打工生 活,因为我天天过得很压抑,不想写这样的生活。」 为了「改命」,她的写作进入一种疯狂状态。工厂每天中午只休息一个小时,里面包含打 饭、吃饭时间。匆匆刨几口饭,邬霞就从饭堂跑回宿舍,抓紧写几段,直到上班前最後5 分钟,才飞快跑进车间。晚上加班回来,快速洗澡、吃夜宵,又把床帘一拉,埋头写到一 两点甚至三四点才睡,早上七点四十再起床上班。 想着漫无边际的打工生活,邬霞试图自杀,一只脚已经跨出窗外,被追上来的李金秀死命 拽了回来。「当时我不写作的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邬霞说。在那家制衣厂 上班,不仅是身体上的累,管理人员更是动不动就骂得难听,自尊心强的她感到没有尊严 。「结了婚的人,他们为了家庭就想着一定要坚持,我才14岁,肯定就不能忍了。有思想 的人都想着要逃离工厂」。 在她的言情小说里,男女主角都很有钱,爱情结局完美得像童话。「不忍心女主角过得不 好,好像她们过好了,我也过上她们的生活一样。写作对我意味着一种希望,是我生命里 的一道光。」邬霞取了个「梦遥」的笔名,一方面不太自信,另一方面又相信,只要拚命 写下去,生活会越来越好,有期待的爱情,「想拥有的我都会拥有」。 2000年离开制衣厂时,邬霞写了6个长篇,全都没发表。後来,有人把手稿捐给了广州一 家民间打工博物馆。 2002年,写作终於迎来转机,一首短小的随笔诗在杂志《故事王中王》上发表出来。当无 意中翻到杂志那一页时,邬霞的手都在颤抖,给父母报喜时已语无伦次。受到极大鼓励後 ,她往更多打工刊物投稿,一些诗又陆续发表。 有人把她介绍给时任深圳市文联副主席的杨宏海,他被称为「中国打工文学之父」,发掘 、提携了「打工皇后」安子等大批打工文学作家。杨宏海觉得年轻的邬霞是「第三代打工 作家」苗子,2007年,推荐她到广州鲁迅文学院学习。 在广州那段时间,是邬霞辍学十多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月。宿舍乾净宽敞,三餐可口多 样,作协还给每人发500块钱补贴。老师是名家,待人温和谦逊,讲课水平也高,「听了 课一下子醍醐灌顶,写作水平提高很多」。周末,大家相约去爬山、烧烤、唱卡拉OK。好 多个夜晚,邬霞躺在柔软的床上,真希望那是场不会醒来的梦。 「以前我看见工厂就很怕,但是那一个月我很开心,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她想起自己 在工厂最美好的瞬间。半夜三更趁着工友睡了,悄悄穿着自己喜欢的裙子穿过走廊,到冲 凉房的玻璃窗边照「镜子」,她对着「镜子」微笑,还左转、右转,摆几个造型。想着那 些场景,邬霞写出了代表作《吊带裙》,「我要把每个皱褶的宽度熨得都相等/让你在湖 边 或者草坪上/等待风吹 你也可以奔跑 但/一定要让裙裾飘起来 带着弧度 像花儿一 样」。 没多久,邬霞又进了一家电子厂。这次,她终於实现不做普工,而是做文员的理想,直到 5个月後电子厂突然倒闭。 ### 文员 /「招工广告看了一张又一张/简历投了一份又一份/依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额头冒 汗 内心慌张/十一点人群逐渐散去/我捧着最後一份简历/像托举着最後一个希望」( 《人才市场》)/ 2014年,诗评人秦晓宇筹拍纪录电影《我的诗篇》时,在海量的诗歌中发现了《吊带裙》 。秦晓宇後来说,国内约有一万名打工诗人,长期以来,他们的诗歌不仅淹没在机器轰鸣 中,形象也模糊,很多诗还带着灰色和压抑。《吊带裙》写作技巧并非上乘,但画面明媚 亮丽,打工女孩对城市陌生女孩的祝福很动人,他一下就被吸引了。凭着这首诗,邬霞成 为这部纪录片里唯一女主角。 这时,邬霞结束摆地摊的生活,已经结婚、做了母亲。知道有人来家里拍纪录片,节俭的 李金秀激动得差点去烫发。拍摄时,爱美的邬霞每次出场都戴着不同的耳环。她一边读《 吊带裙》,一边展示着衣柜里心爱的廉价吊带裙,又像从前悄悄照工厂窗户玻璃时一样, 笑着转圈。所有人都希望,邬霞的命运可以借此改变。一位摄影师是老乡,鼓励她表现得 更加放松、自然,「电影要去上海参展,明年你们家就不住在这里了!」 2015年,是邬霞最被人瞩目的一年。年初,到凤凰卫视《鲁豫有约》录制节目;「五一」 国际劳动节前夕,登上央视特别节目《工人诗篇》;初夏,应邀参加第18届上海国际电影 节首映礼,和《我的诗篇》剧组一起走红地毯。那天晚上,她穿上花了70元买来的最喜欢 的一条玫红色吊带裙,穿着细高跟鞋。彩排走红地毯前,以义工身份参与影片拍摄的作家 刘丽朵也非常激动,「说不定你今天晚上就可以找到工作!」最终,《我的诗篇》不负众 望,拿下金爵奖最佳纪录片奖。 多少有点令人意外和失望的是,一盏盏镁光灯熄灭後,邬霞的生活又悄然回到原点。她不 像电影《不止不休》里只有初中学历的「北漂」韩东那麽幸运,可以做调查记者,连做普 通文员的机会,好几次都失之交臂。 最遗憾的一次,是面试时没有狠心拒绝前夫的跟随,她推测可能影响了别人对她的看法。 那时他们已经离婚,为了把大女儿从他老家带回深圳,邬霞对他各种退让。那份工作主要 是帮一个文化公司采访企业老板,月薪5000元,她很满意,也很期待。但是老板看着邬霞 和一声不吭的前夫,没多说,只问:「上班地点有点远,每天早上6点就要起来坐公交车 ,你行不行?」後来,老板找了个年纪大的男编辑。 那段时间邬霞又气又急,老是哭。哭得多了,李金秀也腾起一股火:「你要哪个给你找? 自己去找个普工来做!靠自己,才硬气!」邬发洲也说:「都上了央视,还没有找到一份 好的工作,写东西还有什麽用?!」 2021年5月搬家那次,邬霞把很多获奖证书、发表作品的刊物,还有十多本文学作品都当 废品卖掉了,「就当做个彻彻底底的了断」。没想到半年後,小马BOOK的负责人又辗转联 系上她,出版了《我的吊带裙》,「每当想放弃的时候,好像有双手在後面推,就又继续 写,」邬霞说,「这就是命」。 ### 房子 /「爸 深圳的高楼大厦并不能遮挡/农民房里的阳光/一家人 就是一棵合欢树/爸 生 活有多艰难 就有多珍贵/我们的小屋就是暴风雨中/宁静的鸟巢」(《家》)/ 城中村里,每走一段时间,就能看到某某公寓楼前的醒目位置上,挂着一个电镀铜牌,上 面写着单房、一室一厅、两室一厅等房屋出租资讯,以及联系电话。深圳被称为「追梦之 城」,对邬霞一家来说,最大的梦想是结束在城中村的漂泊,有真正属於自己的家。 除了现在这套房子,之前他们都是找人合租。最多的时候,两室一厅里住着12个人,厨房 都架起窄床。两对三十多岁的夫妻,在次卧两头各摆一张床,中间拉个帘子,分摊150元 的月租,合住了一年多。後来大家因为水电费吵架,其中一对愤而搬走时说,出去只租50 元一个月的房子。 李金秀有个工友从工厂辞职後,改做二手房中介,看着深圳房价嗖嗖嗖往上涨,劝她也买 一套。当时,他们租的两室一厅售价8万。但李金秀不懂可以按揭付款,说拿不出那麽多 钱,房子转眼就被人买走了。 「她长期在工厂那种很封闭的环境,每天像个机器一样干活,很多事情都不知道。那时我 也像井里面的青蛙,只看到了井口那麽大的一片天。」现在回头再看,那是最接近在深圳 买房的机会,邬霞对母亲没有抱怨,更多是遗憾。 他们也想过开店,但每次都卡在成本上。李金秀曾去邬霞表姐的酸辣粉店做工,想学会手 艺後全家一起卖酸辣粉。结果万事俱备,只差最後1万块本钱。找遍所有亲戚、打了无数 电话,一分钱都没借到。而表姐的店开了没多久,就在老家县城首付买了两套房。 《我的诗篇》放映後,还有朋友建议邬霞利用影片热度,做吊带裙卖。她笑着试探一位同 样离婚、对她表示过好感的文友,是否愿意借点本钱?对方竟直接说,「要是早前还有可 能,现在不会了」,而给出的理由是,「以前我以为你可以靠写作赚到钱,现在那些菜鸟 都爆发了,你还一点动静都没有!」邬霞哑然失笑:「现在的男人,太现实了。《我的前 半生》里,马伊琍离了婚还有那麽好的男人那样对她,是电视剧里才演的。」 制衣厂搬走後,李金秀和邬发洲去全国各地参加展销会卖货,东奔西走,风餐露宿,收入 比在工厂好。眼看着生活好转,没想到2013年,邬发洲又病倒了。第二次出院时,还查出 有中度抑郁症。几番治疗下来,不仅花光了好不容易攒的积蓄,还欠了十万元债。 邬发洲失去体力劳动能力这十年,也是深圳房价一路「狂飙」的十年,《2020年316个城 市房价排行榜》显示,深圳新房和二手房价同时位居全国第一。这种情况下,他们要在深 圳买房,就像天方夜谭。 「没挣到钱!」邬发洲也叹息,「啥子亲戚(四川话里音同氢气)、氧气?都等於零。有 钱他认识你,没得钱理都不理你,看淡了。」 ### 穷开心 /「热爱她的每一寸生长。这种爱渗入/毛孔里、皮肤里、血液里、骨髓里/即便这座城 市的户口簿上没有我的名字」(《谁能禁止我爱》)/ 有一年,一个条件更好的亲戚来邬霞他们的出租屋看望时,突然说,「你们家啥子都没有 ,就是『穷开心』!」 高中毕业的邬发洲身材清瘦,颇有气质。上学时,每次学校搞文艺宣传,都是积极分子。 当兵复员回乡後,还曾穿着一身黑衣白裤挑粪、下地,被周围人当作笑料。周末从工厂回 到出租屋,邬霞总是感到放松。他们家不像很多老乡,有空就打牌、打麻将,而是喜欢放 音乐,音响里飘荡着韩宝仪、林翠萍、杨钰莹、卓依婷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红极一时的歌 手的经典歌曲,旋律甜美又节奏感十足,至今还位居广场舞热放榜单。「心心心相映/手 手手牵手/你靠我来我靠你/一步一步朝前走/心茫茫心茫茫/我的心儿慌呀慌/情茫茫 情茫茫/我的心儿荡呀荡」,两姐妹和邬发洲听着听着,情不自禁摇晃身子,「那时我们 都没结婚,真的是『穷开心』」。 没生病前,邬发洲还很幽默,「哪怕去买肉,也逗得人家直笑。如果老板是个女的,老公 就在旁边吃醋」。说起他的「馊事」,邬霞一扫阴郁,笑得前俯後仰,直捂嘴。 「我们都有相当欢乐的品质,要改变农村那种不好的风俗。」邬发洲认真指了指身後床头 柜,上面有个红色的随声听,「我都这样了也要唱歌、跳舞」。邬霞说,尽管吃了那麽多 苦,也遇人不淑,父母的爱让她一路坚持下来。 离婚後,有个条件不错的六旬男人主动联系过邬霞。「第一次见面就说我不会来事,不讨 人喜欢。」後来又接触了两次,不再过多往来,「假如和他结了婚,只会把你当保姆,不 会当妻子。」 现在,她想办法交上社保,拿到了自考大专文凭,正在全力以赴准备五月在即的中级职称 考试,顺利通过後,就能拿到深圳户口。每天早上她6点起床,坐公交车送孩子上学回来 路上顺便买菜,到家已过9点。睡个回笼觉後,开始准备考试。一节录播网课就要上一个 半小时,做练习题都是趁着在公交车上的时间完成。有时,想着难啃的试题,晚上焦虑得 失眠。 拿到深圳户口,孩子不仅可以对口入学,还能申请公租房。 公租房申请得排队等好几年,也有年龄限制,但租金便宜,这是她在深圳有个更好住所的 最後机会。 手上稍微宽裕一点的时候,邬霞也一年花好几千给两个女儿报班学跳舞、画画, 希望她们长大後能圆她的梦想,上大学,当白领,做真正的城里人。 离乡27年,邬霞只回去过两次,发自内心把深圳当第二故乡,「上一代打工人有钱了就回 老家盖房、买房,『80』『90』後不一样,想当城里人」。 她喜欢深圳的天气,春天和秋天比较长,冬天也不冷,爱美的她一年四季都能穿裙子。 她喜欢深圳的一花一树。木棉树高大、挺拔,火红的花朵大过手掌,让人想起舒婷的《致 橡树》,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 在云里」。 市花三角梅,每年花期有两季,哪怕陋巷深处的墙缝里,都能钻出几株攒在一起怒放。 她还喜欢遍布大街小巷的榕树,沐浴着南国丰沛的阳光和雨露,枝繁叶茂,根系遒劲, 反把压住它们的基石紧扣下去,「其实人啊,树啊,生命力都一样」。 -- 节义傲青云,文章高白雪,若不以德性陶熔之,终为血气之私、技能之末。 林间松韵、石上泉声、静里聴来、识天地自然鸣佩。 草际烟光、水心云影、闲中観去、见乾坤最上文章。 --菜根谭 作者:洪应明 https://i.postimg.cc/NMRGK22W/Q1.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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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58.186.91.52 (越南)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literature/M.1772178469.A.88A.html ※ 编辑: Qorqios (58.186.91.52 越南), 02/27/2026 15:5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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