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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情報] 法國人第一次將《異鄉人》搬上了大銀幕
時間Fri Jan 23 12:49:57 2026
法國人第一次將《異鄉人》搬上了大銀幕
來源:文匯報 | 李琦 2025年11月29日 10:44
不久前,弗朗索瓦·歐容執導的電影《異鄉人》登陸法國院線,此前這部影片曾入選第82
屆威尼斯影展主競賽單元。早在製作之初,這項拍攝計劃就收穫了不少關注。究其原因,
一是出生於1967年的歐容憑藉《八美圖》、《登堂入室》、《弗蘭茲》等代表作早已成為
法國家喻戶曉的導演,二是《異鄉人》集結了本傑明·瓦贊、麗貝卡·馬德、皮埃爾·洛
廷、斯萬·阿勞德和德尼·拉旺等一眾知名影星,三是這部電影改編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阿爾貝·加繆的同名小說,作為法國中學生的必讀書目,可以說幾乎每位法國人都曾閱讀
過《異鄉人》,都知道主人公莫梭這個名字。電影《異鄉人》的上映也讓更多人願意拿起
書本,走進加繆的文學世界。
1942年6月,《異鄉人》出版。那一年,加繆29歲,年紀輕輕便取得如此成績,很多人會
猜測加繆出身書香門第,其實不然。加繆回憶起兒時歲月曾說過:「我周圍的人都不識字
。您想想看。」加繆的祖先來自法國,是阿爾及利亞的首批移民。1913年加繆出生,一年
後父親應徵入伍,在戰場受傷,醫治無效去世。加繆的母親帶著孩子們住進外祖母家,房
子位於阿爾及爾的貝爾庫貧民區。
小學老師路易·熱爾曼認為加繆天資聰穎,說服其家人讓他繼續讀書。多年後,當加繆榮
獲諾貝爾文學獎時,還特意向這位小學老師表達了感激之情。後來加繆在阿爾及爾男子高
中哲學班就讀期間遇到了另一位伯樂,讓·格勒尼埃老師。在格勒尼埃的引導下,加繆第
一次通過閱讀產生了寫作的意願:「大約十七歲時,我就想要成為作家。那時,我隱約知
道,我一定會成功。」畢業後二人一直保持聯繫,加繆的手稿總會寄給格勒尼埃,聽取老
師的意見。
加繆從學生時代起就開始寫作,筆耕不輟,1937年他在阿爾及爾出版了第一部作品《反與
正》,然而這本書直到1958年才在法國出版。《異鄉人》是他在法國本土出版的第一部小
說,長期以來,他也一直把《異鄉人》作為自己荒誕系列的首部作品。事實上,在他動筆
創作《異鄉人》前,加繆已經在著手撰寫小說《快樂的死》,然而這本書直到他去世後才
出版。至於生前拒絕出版的原因,或猜測是他找到了《異鄉人》的主題,準備全身心投入
這部小說的創作。於是,《快樂的死》中的主人公梅爾索變成了《異鄉人》中的莫梭,羅
歇·格勒尼埃在傳記《太陽和陰影》中稱,加繆精心設計了人物的名字,因為「Mersault
」(莫梭)中的「meur」會讓人聯想到「meurtre」(謀殺)。
《異鄉人》的一條重要主線正是莫梭殺死了一個阿拉伯人。小說以第一人稱口吻展開,敘
述者是莫梭本人,一個生活在阿爾及爾的辦公室員工。一天他收到母親去世的電報,便請
假前往養老院,給母親守靈,參加母親的葬禮。回到阿爾及爾,他在海港浴場遇到了之前
的女同事,兩人一起游泳,一起看電影,成為了戀人。他同意幫助鄰居雷蒙寫一封信,為
了表示感謝,雷蒙邀請他去朋友的海邊小屋過週末,在那裡他們遇到了想要報復雷蒙的兩
個阿拉伯人。在打鬥中,雷蒙的臉被刺傷,他和莫梭回到小屋。沒多久,莫梭獨自返回海
灘,開槍殺死了其中一個阿拉伯人。這就是小說的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圍繞莫梭被捕後接受審判展開。在審判現場,眾人關注的焦點從他開槍殺死阿拉
伯人轉向他在母親葬禮上的冷漠表現,比如他拒絕打開棺材看母親最後一面,他在守靈夜
抽煙,他沒有因為母親的離世掉下一滴眼淚,等等。他的冷漠激怒了眾人,最後被判處死
刑。加繆在美國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異鄉人》前言中這樣寫道:「很久以前,我曾用一句
話總結《異鄉人》,這句話現在看來非常矛盾:『在我們的社會中,任何一個不在母親葬
禮上哭泣的人都有可能被處以死刑。』」因為拒絕撒謊,莫梭成為了他所身處社會的「異
鄉人」。
《異鄉人》中對
審判現場的描寫非常逼真,這和加繆的職業經歷有著密切的聯繫。除了寫
作外,加繆還做過記者。1938年9月,加繆加入《阿爾及爾共和報》,認識了帕斯卡爾·
皮亞,「一個對荒誕有著相似的看法甚至踐行荒誕的人」。沒多久,《阿爾及爾共和報》
的報導惹惱了當局,報紙遭到查禁。皮亞回到巴黎在《巴黎晚報》工作,邀請加繆一同前
往。為了躲避戰亂,《巴黎晚報》遷到克萊蒙費朗,又遷到里昂,加繆也跟隨著四處奔波
。這份工作讓加繆收穫了很多一線經歷,他曾作為記者旁聽了奧當案、謝赫·奧克比案、
奧里博「縱火」案。
通過加繆的筆記,我們可以得知,早在1937年4月,他就萌生了創作《異鄉人》的想法。
1940年5月,《異鄉人》終於完稿。這部作品的出版離不開幾個人的幫助,首先是皮亞,
在他的介紹下,安德烈·馬爾羅有機會先行閱讀書稿,並請加斯東·伽利瑪留意這位年輕
作家。幾經轉折書稿終於來到伽利瑪出版社審讀委員會的面前,委員會成員讓·波揚認為
這是一部高水平小說,應該立刻出版。《異鄉人》讓年輕的加繆聲名鵲起,這本書連同《
卡利古拉》、《西西弗斯神話》共同構成了加繆的
「荒誕三部曲」。
影片《異鄉人》上映後,歐榮在訪談中表示這次改編本不在他的計劃之內,早前他在籌備
另一個電影項目,一個年輕男人與世界疏離的故事。由於缺乏資金,最終沒能拍成,但是
他對類似的主題產生了興趣,他想到了學生時代閱讀的《異鄉人》。重新閱讀這部小說讓
歐榮從中感受到了一股奇特的力量,他認為《異鄉人》的故事在今天依然具有強烈的現實
意義。他去拜訪了加繆的女兒,說服她同意自己進行影視改編。儘管《異鄉人》已經是一
本長盛不衰的文學名著,但是在尋找電影投資的過程屢屢受挫。投資方有自己的考慮,擔
心這樣一個充滿哲思的故事無法像商業大片那樣賣座,好在最後高蒙公司為這部電影提供
了資金支持。
歐榮不是簡單地再現加繆筆下的故事,他希望賦予影片以更多的現實意義,特別是從今天
的視角思考法國和阿爾及利亞的關係。所以,在影片開頭,他沒有使用小說的經典開篇—
—「今天,媽媽死了。也可能是昨天,我不知道」,而是採取倒敘,觀眾首先看到莫梭被
關進監獄,裡面的人問他犯了什麼事,他回答稱:「我殺死了一個阿拉伯人。」而且,在
影片中,被殺害的阿拉伯人不再是無名氏,他叫作穆薩·哈姆達尼,這個阿拉伯名字被清
晰地刻在墓碑上。在這一點上,歐榮並非首創,阿爾及利亞作家卡邁勒·達烏德的小說《
莫梭案調查》就曾試圖用虛構的手法還原這位被殺害的阿拉伯人的生平,賦予他姓名,讓
他成為故事的主角。
加繆在《異鄉人》裡不乏色彩描寫:「一件漂亮的紅色條紋連衣裙」、「一件白色麻布連
衣裙」,然而歐榮選擇了黑白鏡頭來講述《異鄉人》。除了黑白畫面可以節約成本這個現
實的經濟考慮外,還有其他幾個原因。一是他所查閱到的關於法屬阿爾及利亞的歷史影像
資料都是黑白的,他認為用黑白畫面更貼近故事的發生背景,一個已經逝去的、幾乎被遺
忘的殖民時代。二是黑白色彩反而更容易讓觀眾感受到太陽的炙熱和灼燒,而太陽無疑是
加繆作品中的常見元素,更何況,在被問到為什麼要殺死阿拉伯人時,莫梭給出的回答就
是:「那是因為太陽起了作用。」
在小說裡,莫梭入獄後在床板與草褥子之間發現了一塊舊報紙,上面有一則社會新聞。有
個人早年離開村子,外出謀生。過了二十五年,他發了財,帶著妻兒回到家鄉。他母親和
他妹妹在村裡開了家旅館。為了給她們一個意外驚喜,他把妻子和兒子留在另一個地方,
自己住進母親的旅館。夜裡,母親與妹妹為了謀財用大錘砸死了他。第二天早晨,他的妻
子來到旅館,知道真相後的母親上吊自盡,妹妹投井而死。在電影中,這個故事巧妙地通
過莫梭之口轉述給前來探監的女友。無論是小說還是電影,莫梭想要告誡世人的都是:「
人生在世,永遠也不該演戲作假。」
莫梭始終踐行這個原則。行刑前,神父來探望莫梭,希望他向上帝妥協。莫梭不但嚴厲拒
絕,還和神父爭吵起來。神父離開後,平靜下來的莫梭「第一次想起了媽媽」,理解了媽
媽為什麼要在晚年找一個「未婚夫」,為什麼又玩起了「重新開始」的遊戲。「如此接近
死亡,媽媽一定感受到了解脫,因而準備再重新過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哭她
。而我,我現在也感到自己準備好把一切再過一遍。」也是在這個時刻,莫梭第一次向這
個冷漠的世界敞開了心扉,「覺得自己過去曾經是幸福的,現在仍然是幸福的」。他甚至
發出了這樣的希望:「我期望處決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來看熱鬧,他們都向我發出仇恨
的叫喊聲。」小說和電影都停在了這裡,解讀留給讀者和觀眾。人生荒誕,我們都被套上
了枷鎖,莫梭不願演戲,不願撒謊,他只是想簡單一些,真實一些。
(作者為青年作家、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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