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稷沒有立刻下山，她步行到半山腰一個視野好的空曠處，坐在石尖上， 垂頭閉目休息。她真後悔沒有和諶茵多待一會，至少諶茵的「感覺」令人 愉快很多，可惜戴上手環時揮之不去的濃濃思念，讓林稷本能地遠避。 現在，那個後勁來了。 和「思念」掛鉤的一整串禁忌話題直衝腦門。 「林稷，想回來就回來，回來看媽媽，你都不會想我嗎？」這是一個月前 被林稷刪掉的簡訊，來訊者的名稱是「不要接」。 這位不要接，就是不斷把林稷派出去的獵人張口咬死的那頭獅子。在來訊 者的名稱還是「媽媽」的時候，林稷每一次都被這個社會角色綁架，電話 一接就是身上又多插一箭。 「隔壁又闖進家裡了，你回來幫媽媽看家，媽媽要出門。」 「他又回來在水裡面下毒了，警察都不信，連你也不信嗎？」 「你不要聽阿姨他們亂講，我都有證據，他們什麼都不懂，只會說我妄想。」 任何處在這種困境裡的家庭在一開始，都不會認為家人求救就去支援有什 麼不對勁，林稷自然也沒有發現，這是「不要接」想留兒女在身邊的一種 極端的手段。 「不要接」在發病之前，就已經不像一個正常的媽媽。林稷之所以沒有把 大阿姨對她說的話，拿去與媽媽核對，是因為媽媽給的回應總是令人心冷。 萬一她去問了：「大阿姨說妳要把我送給她，是真的嗎？」以不要接的個 性，甚至不會否認：「啊那是開玩笑的，她怎麼可以告訴妳。」 她問不出口，問了她也不敢聽。 不要接是一個會在林稷感冒咳嗽的時候，要她別咳那麼大聲的媽媽，是在 林稷小時候問西瓜為什麼是綠色的時候，要她別問那麼多的媽媽，是會在 林稷暈車沒胃口的時候，說吃太慢要把她留在餐廳的媽媽，在林稷考第一 名與最後一名反應都一樣的媽媽。 不要接是一個，在林稷十歲時與有婦之夫不當來往時，三個兒女被妹妹強 行帶到國外，也不當一回事的媽媽。 「你們去玩很好啊，好好玩再回來。」電話裡，林稷聽到她這樣說。 但是林稷真的很想回家。「妳為什麼不帶我回家？」她在心裡問。 她很討厭帶她出國的三阿姨，一個剛愎自用的野蠻人，她這個行為讓林稷 終生把「玩」跟「懲罰媽媽出軌」劃上等號。她做事冒失，衝動地買機票 帶著三個小孩在深夜走在異地街頭，林稷只記得一直走一直走，霓虹燈打 進她空洞絕望的眼裡，招牌的字她都看不懂，後來成為最常重複的惡夢之一。 在旅途的最後，三阿姨自己留在了國外，讓三個小孩自己搭飛機回國，身 邊完全沒有大人陪同，就像喝完被扔在路邊的鋁箔包飲料。林稷本來就已 經有一個淡定王了，這次則誕生了只要一到晚上狀態就會很低落的林稷， 這個林稷沒有任何功能，她只會在接近傍晚的時候自動導航回家，很大的 機率，她會直接倒頭就睡。 林稷回國後視線開始出現重影，她的功課一落千丈，她不再能專心做事， 她還是很喜歡跑圖書館，但她不再能專注學習了。她才十歲，課業還能勉 強應付，而未來在國高中，她將陷入更巨大的痛苦。 林稷把這個事件稱之為「綁架」。長大後林稷控訴三阿姨有一次拿電線抽 打林稷，而她笑著回說：「也才那麼一次，這也能記恨那麼久。」時，林 稷就不再把她當成親人了。她以為林稷的沉默是因為自閉症，她不知道那 是林稷所能給出的最大慈悲，林稷根本不認為她有足夠的智慧反省。 愚蠢。 這個詞林稷很少用，但用了就不再收回，頂多修正為：有原因的愚蠢。 林稷國中時，家裡的生意來到鼎盛，她的身體也開始發育。她很苦惱，她 想盡辦法穿好幾件衣服來解決問題，她直到二十歲，才自己去買了第一件 內衣。可想而知，她很害怕上學，她沒辦法抬頭挺胸地聽老師在講什麼。 加上視覺的重影與分心，她的名次逐漸觸底。所以，「不要接」為了一邊 工作一邊督促小孩課業，她在林稷的房間安裝了攝影機，並且在一樓人來 人往的商業環境中監看著。 這就是林稷失憶的主因：一台裝上了就再也不可能消失的攝影機。 那台攝影機指向林稷的書桌，從來沒有轉動角度過，但林稷覺得它無孔不 入，她坐在書桌前時，會不斷把椅子往後挪避免入鏡。林稷在換衣服時， 會躲在房間的角落，即便如此她還是感覺全身赤裸，她下樓經過監控畫面 的時候，會不斷比對畫面中每個物品的角度，模擬自己在鏡頭裡的位置。 甚至走出房間，抬頭望著天空時，她也在找那台攝影機在哪裡。 鏡子裡的自己日漸模糊，她開始不確定自己的臉長什麼樣子。 在精神瀕臨崩潰時，為了轉移注意力她得了強迫症，她的大腦開始重複無 意義的語句，重複播放隨身聽裡的流行音樂，重複閱讀書上文字，重複、 重複、重複，一句話得看五六次才能讀進心裡，那些文字開始飄在半空中 映入眼廉，自此，她有了字幕聯覺。 她壓力大得每天在房間拿後腦勺用力往牆上撞。 雪上加霜的是，學校沒有讓她比較好過，命運讓她讀資優班簡直是一個惡 劣的玩笑。她在地理課因為寫不出答案被罰站到最後一分鐘，她的理化老 師為了激勵全班同學，擅自將她的低分考卷改成接近滿分，她拿著考卷回 座位的時候，全班懷疑的目光幾乎把她燒死。 諷刺的是，她是沒有感覺的，她沒有力氣為此澄清，也不覺得被冤枉作弊 有什麼倒楣的，更不知道這其實就是一次的霸凌事件。後來高中也發生了 類似的事，國文甘姓老師懷疑她考高分是因為作弊，這次她罰站到最後是 因為比她低分的同學先坐下，這就真的很倒楣了。 她有時在想，她為什麼不解釋？ 後來她才發現，原來她內心深處覺得自己是不值得被支持的，她只能接受 如此。她的神思飄在半空中，麻木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還記得那個刻意留白的林稷嗎？偶爾林稷會想，她也許就只是那台攝影機罷了。 作家林稷是在這時出現的。國二時她已經放棄成為一個資優生，她翻了大 量的閱讀測驗、字典詞海，瘋狂地借閱小說和漫畫。在上課時，她開始寫 作，同學之間樂於傳閱，導師一狀告到了「不要接」手裡，說升學班應該 把目標放在大考才對。 「不要接」很生氣，她從林稷的書包裡翻出寫得密密麻麻的記事本，在林 稷的面前一頁一頁地撕碎，她一腳把林稷踹倒在地上，一巴掌又一巴掌地 打在林稷臉上。林稷應該是有哭的，她不太記得了，這段記憶壞損得最嚴 重，救不回來了。 她可能是為她的聲音又一次被抹煞而哭。她不能問問題、不能咳嗽，現在 她連最後一點出口也沒有了。 她青春期發生的任何一件事都足以毀滅她，這麼多連番地來，反而無所謂了。 到了高中，「不要接」愈來愈克制不了她的暴力行為，林稷每天提心吊膽 地活著，有時她會一大早坐在一樓，在林稷出門前羞辱她、給她臉上留一 道紅印，又或是在她睡覺時開燈照亮她的臉，再補上一腿。為了防範突如 其來的攻擊，林稷又得分出一支注意線，全神貫注去追蹤警戒「不要接」 的肢體動作。 自此，她有了鏡觸式聯覺、聽觸聯覺，外加一位火爆王。 聯覺──可能經由高度專注所引發的短暫或長期現象。 老實說，火爆王很少失控，她的存在只是一個備案，但她在高二的時候無 緣無故公開辱罵社團的社長，至今後悔得要死，幸虧對方找了信任的老師 與林稷溝通，化解了這場根本沒道理的衝突，她很感激對方大度，原諒她 有原因的愚蠢。 林稷有點氣大菩薩這種時候居然沒有插手，坐視她做出這麼丟臉的事，後 來林稷才領悟大菩薩不是她的一部分，只是指導靈，而這是她注定要犯的 錯，並從中體驗到傷害他人不是自己喜歡的事。 「不要接」正式發病，林稷在被打得受不了後，就搬離開家裡了。 到這裡她都還撐得住（人類真是不可思議，不是嗎？），真正讓她徹底崩 塌的，是阿姨們找警察聯手把她的媽媽強制送上救護車的那一刻，她站在 街頭聽著鳴笛聲，從此失去現實感。 什麼痛也比不上她感覺自己失去了媽媽。 「不要接」發病前後最大的差異是她多了很多藉口，都是下毒的人害的， 都是入侵的人害的。林稷在想，她肯定在恢復理智的時候，清楚知道自己 某些行為太超過了，但是她不敢面對，而這加重了她的病情。 這不是一位媽媽，這是希望全世界都把她當作弱勢去呵護、去認同、去原 諒，希望全世界陪她一起把視線放在「她不想看見的事」之外的地方，希 望先下手為強，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可憐蟲，進而避免負起責任的…… 一個傻人。 在林稷多年後把自己從碎屍塊一片片擠回人形之後，才終於釐清哪些是 「她不想看見的事」，說早不早，說晚不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後來林稷知道，思覺失調是靈魂想一次償還太多業債，不慎失控導致的局 面，吃藥只能防止惡化，任何靈性的系統都解決不了，除非他的人類層面 自己願意面對。 但林稷也知道，世上沒有什麼是真正失控的，唯有「不要接」順利失控， 林稷才可能走上她命定的那條路。 失控？沒這回事。 林稷的分崩離析也不是失控，那叫一等一的精準操作。焦點不該擺在這些 失控的人身上，而是誰遇上了這些失控的人，他們的課題又是什麼。 每當「不要接」騷擾林稷不果她會接著去找林稷的大姊。大姊嫁得不錯， 不需要工作，聘用家事婦煮飯打掃，小孩上學也是丈夫接送。她在家裡隨 意施虐，精神暴力、肢體暴力、恐嚇，林稷覺得外甥跟自己小時候一樣可憐。 大姊在婚後作威作福，唯一的煩惱就是有個失控的媽媽。媽媽會不顧她名 聲到先生的公司糾纏不清，絲毫不在乎女兒的婚姻正因此面臨危機，她非 常想把媽媽關進醫院裡，但自己不想當壞人，她會選擇打給林稷，慫恿林 稷：想想辦法，妳這麼厲害，妳去把她處理處理。 這也不是一位正常的姊姊，這是一遇到麻煩，就想抓妹妹來當替死鬼的自 利者。林稷猜，在她憂鬱症的期間，大姊可能也常跟阿姨們討論要怎麼「 處理」她。 「其實妳怎麼對妳兒子，妳媽媽也會怎麼對妳。」這是林稷後來一直猶豫 要不要告訴她的真相，在幾次暗示無效之後，最終林稷決定隨順因緣，讓 她自己領悟。 從二十歲失現實感，一直到三十三歲，林稷感覺身上罩了一層玻璃，她的 反應相當遲鈍，有話只能在胸中空轉無法表達真正的需求，經驗不到什麼 是感覺、什麼是幸福，迷失時猶如失智。每個林稷都有不同的意見，她連 在開放式冰箱前選一瓶飲料都能掙扎半小時，她失去了行動力，不斷自我 懷疑，對世界沒有信任。 每次林稷總結悲慘的前半生，她只會輕輕一嘆：唉。此外無話可說。 她知道還有一個林稷，心碎的、哭得聲嘶力竭的、集合所有委屈不滿的、 從來沒有與人打過照面的，無助又渴望解脫的林稷。她存在，然而這也是 林稷自己「不想看見的事」。 她常常笑稱「不要接」這台電腦的桌面塞滿了垃圾資料夾，隨便打開若不 是過時的古董軟體就是無用檔案的捷徑，把真正重要的東西掩埋到完全看 不見，她自己又何嘗不是？ 林稷常常想清空這些垃圾資料夾，也常常忘記，最近終於有一個契機，讓 她意識到似乎有太多個林稷了，她竟只是其中一個。 世上沒有巧合，林稷遇上關羨蘋尤其是。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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