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評論伊藤潤二的時候常常拿來與卡夫卡《變形記》相做比較，然而伊藤的「異化」 其實與卡夫卡有著有很大的不同。在《變形記》裡主人翁如常晨醒後卻發現自己變成了 一隻大肥蟲，然後才逐步的開始意識到人的魔性；可反觀伊藤潤二裡的角色他們都是在 魔性萌發以後才開始變形的。從內心的扭曲而到身體肢節的錯位，膚肉筋骨的異質化， 或者是意念的實體化，更甚者如無生命的物質反而成了會呼吸、會增殖的有機體。在伊 藤潤二的人物塑造法則裡，那些無端端從綱常人世跌進噩夢裡的人都是實驗體，所有想 被傳達的創作初衷皆由這些人所反射出來；或說他們是最平坦的桌面，要閱讀，就得攤 展在他們身上。 　　伊藤潤二的世界彷彿即是作家蘇童的筆下世界，雖不夠寫實卻十足的魔幻。場景從 鄉野奇談乃至都市裡的大小街弄－－通常是凡人走進一個封閉的窮鄉僻壤，慢慢發現了 一些成規但不合理的習俗，然後世界開始出軌雲遊至另外一個謎知宇宙。那種恐懼彷彿 小時候我們曾經幻想過的，如果在外太空旅遊時遇見緊急狀況而想要從船艙中逃出來該 怎麼辦？窒息於外嗎？又或者是身著太空衣卻與著巨大的孤寂，不辨境況的恐懼感漂流 相伴。好像 Shirley Jackson的短篇小說 "The Lottery"－－在那個城鎮裡鄉民拿著石 頭砸死一個「中獎的人」以求穀豐。 　　恐懼在於，孤身力抗世界。無法撐開之，便被吞滅。 　　伊藤潤二最常用的另外一個場景是城市，或說是一個人口較多的縣鎮。在這樣的場 景下伊藤所表現的東西與現今都市人的生活息息相關。好比說〈無街之城市〉裡所表達 的一種隱私被揭現乃是一種無私行為。或者是年代久遠我忘記了篇名的，隔壁的中年女 子總是發出細響，極欲想引起年輕小夥子的注意並想攀爬過來與他共枕的故事；其展現 的是城市裡疏離警戒的陌生感：「我不認識你，你怎麼可以進入我最熟悉的私領域呢？」 抑是〈闇之絕唱〉裡於腦內縈繞不絕的歌聲讓我想起，在早晨當我匆匆忙忙吃了一頓早 餐，無意在收音機裡聽得一首歌曲；即便是不刻意也會讓我在那一整天裡不時的想起那 首歌。 　　從最微小平常的事件出發，然後見識到隱微露面，掀開布簾卻發現如此巨大的恐懼。 　　失足墜入一則噩夢裡且無法醒來。 　　我想恐懼亦在於，毀壞之物無法修補。壞了就是壞了。 　　在伊藤潤二的作品中，最常出現的是妖，是日本那種可觸而實物的鬼，並非飄邈如 燭火的幽靈。幽靈在伊藤潤二的世界裡是弱勢的。它們通常都是生前無力抵抗；受害後 更是虛幻；有時甚至還被吃掉，死了第二次，不再輪迴。在夢枕貘的《陰陽師》系列中 我們也可以看到相似的現象，人因魔性不經死而成妖物鬼怪，肉身修羅場成了自己的地 獄，永劫無法超脫。「永劫」令人驚懼的地方不在於苦難的「劫」，而在於「永」。彷 彿《陰陽師》中的白比丘尼－－取自日本盛名的傳說「八百比丘尼」－－吃食了人魚的 肉而長生。八百年過去身邊的人皆成住壞空，無所倚恃，無生念，不可死。即便後來出 家成了比丘尼亦無法頓悟佛法，只因頓悟了也超脫無效，因此每三十年回來斬去體內囤 留的男性的慾念以及精液所成之妖物。 　　那便是永生的可怕。如何無無明，如何無老死盡。 　　被時間包圍的孤獨感。電影《夜訪吸血鬼》的布萊德彼特。 　　國小看伊藤潤二的漫畫僅覺得恐怖詭異，想像自己倘若身陷如般情境會有什麼心態？ 是不是會發抖尖叫歇斯底里？然而好像伊藤潤二所畫的〈藏書幻影〉中，男主角因為變 態的父親在母親紅杏出牆以後，總在夜裡讀一本恐怖小說給他聽，讓他的驚嚇成為往後 巨大的傷口。他在將那本小說背誦起來以後，克服了他最大的暗影。而今我重新閱讀伊 藤潤二，理解那幾個晚上看完《漩渦》以後反覆不成眠的恐懼，我便不再害怕。 　　我便走進最幽暗的房間角落，把燈打開。 -- http://www.wretch.cc/blog/momo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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