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indhong (登登)
看板historia
標題Re: [閒聊] 研究方法的基本精神
時間Wed Jul 13 00:22:05 2011
歷史學研究的過程不是這樣的。撇開「科學」的定義不談。論文沒有陳述
假設的提出,未必代表研究過程沒有假設。我並不清楚為什麼歷史學的學
術規範不要求假設的陳述。但就我個人淺薄的研究經驗,假設往往是跟著
你看到的一手、二手史料的過程來做修正的。
例如我手邊在做的一個忠烈祠研究。問題的提出很簡單:因為我造訪過該
忠烈祠,而後對於神社─忠烈祠這個演進過程有興趣。在這裡我已經提出
初步的問題了。接著我去看看前人研究,看有沒有人就這個忠烈祠,或就
這相關的主題進行研究。發現過去對於忠烈祠改建的解釋,多半歸因於某
些特定的政治運動。但是這些研究都沒有進行檔案實證研究,只是沿襲前
人說法。
然而若是觀察各地忠烈祠改建的時間,可以發現這個忠烈祠改建完成的時
間特別晚。於是我的問題就出來了:為什麼這個忠烈祠改建的時間特別晚
呢?在還沒看過任何史料之前,我採信前人的研究成果,認為這些忠烈祠
改建都是因為:
1.中華文化復興運動
2.清除臺灣日據時代表現日本帝國主義優越感之殖民統治紀念遺跡要點
這兩項原因造成的。而在效果上,則是「國家聖域」中國性的純粹化。因
此,我提出來的假設是,該忠烈祠因為地處偏遠,地方有財政上的困難
無法配合改建,以致拖沓甚久。
好的,到這裡我藉由實地觀察以及對於二手資料的探討,提出了一個問題
,也提出了我的假設,當時預計頂多寫個五、六千字了不得。但實際看到
檔案後,發現這個過程並不是那麼單純:
1.財政問題確實存在,但該忠烈祠並非僅經過一次改建,而是多次、
逐步的改建。前面所述的兩個政治運動,並沒有從根本上促成忠烈
祠的改建,頂多只能說產生催化作用。
2.地方政府雖然有關注到忠烈祠作為「國家聖域」的性質,但其改建
的目地卻以1.提供市民休閒2.發展觀光為主。這個發現使前人研究
對於忠烈祠發展的假設,以及因此而來的推論、歷史敘述,都可能
因此翻盤。
從這裡可以看到,透過對於檔案的挖掘,這個議題已經超出原先假設可以
包涵的範圍,顯然假設無效,題目也需要修改。那麼,我是否還要在論文
中詳述我的假設呢?又有誰對於我原先的假設有興趣呢?如果我從我的發
現再倒推出一個假設,那這又有什麼意義呢?我想從這個研究的實例,可
以看到假設並不是不存在,而是因為假設會不斷的隨著你的研究進程而修
正。以至於當你的論文完成以後,你會發現再陳述你自己最初的假設是沒
有意義的。
接著是關於從一手史料找題目好呢,還是從二手史料找題目好的問題。剛
好我另一個研究與此有關。該議題是一個外交議題。之所以發現這個議題
,乃是因為翻閱近史所出版的對外關係檔案彙編。在翻閱的過程中,發現
有一個主題的史料反覆出現,數量不少,經歷的時間也頗長。
於是我開始找二手資料,看看是否有相關的記載跟論述。這個議題一般的
外交史、關係史專著都沒有提及,找得到的中文論文有四篇,日文論文一
篇,英文論文一篇,另外有一本英文論文用一章處理這個問題。可如果我
採取以二手史料為主的策略,或聚焦在某個領域上,又怎麼可能找到這個
議題?或者需要大量的閱讀之後才可能找到這個議題。
可是這個議題有沒有可研究的價值?有的。第一個這個案子經歷的時間很
長,我們可以拿來驗證目前對於該時期外交策略、外交體系的觀點是不是
正確。第二是該案是一個具有全國性的交通發展議題。透過對於該案的研
究,我們可以對於民國時期國家發展與現代化過程中的諸議題有更深入的
理解。我想這個研究說明了一件事:相對於一手史料記載的事物與現象,
二手史料狹隘許多。如果只看二手史料,有些現象其他研究者沒有關注到
,你也就未必能夠關注到。有時你很難從二手史料看到新的議題,但一手
史料卻有近乎無限的新議題可以挖掘。你看到一個名詞、一個案件,不理
解,再找二手資料,發現沒有人研究過,沒有人告訴你為什麼,那你就找
到了一個題目,找到了一個研究的切入點。問題是你挖了一個新問題,要
能夠跟現有的研究成果做對話,最好是能夠跟大敘述作對話。如果不能對
話,那麼該研究的意義也就不顯著而變得瑣碎。
又換個角度來說,當你鎖定一個議題的時候,你所能使用的材料亦未必僅
限前人用過的。舉個例子,邱仲麟的研究往往用了大量的文人文集。這些
文集是邱仲麟做研究回顧的時候從註腳裡看到的嗎?恐怕不是。邱仲麟使
用的文集之多,之瑣碎,不是傳統的歷史工作者能夠掌握的。他顯然有一
套自己的史料收集方式,而不是依賴對二手研究的回顧。由此可見一手史
料的訓練確實有它的必要性。
再舉個例子說明一手史料的功用。今年臺北書展的時候經典 3.0請黃一農
演講。黃一農講什麼呢?他講曹雪芹的身世考證。他自稱之所以碰紅學是
為了要證明他所主張的「 e考據」的效用。紅學是一個很多學者投入研究
的領域,曹雪芹身世更是其中一個論爭重點。黃一農的方法並不是提出新
的假設或新的問題,而把現有的史料全部找齊,再從這些一手史料中去找
線索,去挖掘出更多的史料,從這些史料去重新爬梳出新的論點。
從以上幾個例子,我們可以看到歷史學的研究其實是一個反覆的過程。你
要不斷的提出問題、假設、看史料、看研究,在這些工作中往返思索,而
不是能夠用一個「『科學』方法」僵硬的過程涵蓋的。我以為不論是作如
錢穆般的通史事業,或是近代西方史學的專題研究,都不出這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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