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tycy (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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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文] 八九民運回憶錄(2)陳截 2006年6月1日至7月20日華僑報副刊
時間Tue Jul 25 15:31:31 2006
內幕大勢
【2006年6月13日】
從長安街返回北京飯店,我給劉銳紹打了一個電話,他剛好在辦事處,於是,我便
到西樓文匯報辦事處找他。
文匯報辦事處很小,多一兩個人,便顯得十分擁擠,程翔正在埋首寫稿,我沒有打
擾他。夫子向我打聽了絕食的情況後,我便問他政府打算怎麼解決目前的局勢?趙講
話是不是意味局勢好轉?
他說:趙紫陽下台。
聽他這麼一說,我心中涼了半截。趙紫陽畢竟是比較溫和的人。本來誰人下台誰人
上台我不大理會,但比較溫和的人物下台,意味著上層這一批持比較溫和意見者失勢
,局勢只會愈發糟糕。
劉夫子在北京已經幾年,建立了一批關係網,我知道他的消息是可靠的。而且文匯
報與澳門日報有天然的關係,他對我講這些話不一定會告訴其他行家。
文匯報在學運期間,對北京情況的大量報道,突顯了這份報章獨特的江湖地位,是
近半個世紀以來,文匯報最有光彩的時期,也是中國報業史上的奇跡。文匯報有此成
績,是因為當時駐京辦有程、劉二人。沒有這兩個對新聞事業忠心耿耿的人,文匯報
又怎會有這麼光耀的時刻?
和夫子聊完後,我便迅速告辭,不妨礙他們工作。穿過西樓雕樑畫棟,古色古香的
宴會大廳門前,越過工藝品商場和大堂咖啡座,從西樓回到東樓,我的心中充滿悲涼
:人民的力量如何強大,終究難敵強大的專制機器。不過,我也下了決心,就算這場
民主運動完全失敗被撲滅,我也要把失敗的全過程,報告給讀者。這是我的責任。只
是當時完全無法預料結果是如此慘烈。◇(記憶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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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詩人
【2006年6月14日】
驚天動地的民運早期,死了一個詩人。這詩人叫駱一禾。但這消息一直被隱瞞著。
駱一禾原是北大的學生,已經畢業,在《十月》雜誌社工作。
一九八九年三月份,北大一位詩人海子臥軌自殺,他也已經畢業,被分配到京郊一
所學校當老師。駱一禾與海子是好朋友,於是駱一禾為海子的詩集寫好了序言,就去
參加絕食,這天是五月十三日,結果一去不回。駱一禾有病而不知曉,送去醫院急救
已無效。後來我回來澳門後,見到劉銳紹,劉銳紹告訴我的。
海子和駱一禾故去後八年,上海三聯書店出版了《海子詩全編》、《駱一禾詩全編
》,是一九九七年出版的。當年我在北京三聯書店見到這兩部封面由漆黑的顏色構成
的詩集,便買了回來。
在海子自殺後,《海子詩全編》由駱一禾與西川合作編輯而成,駱一禾為這部詩匯
寫了序言「海子生涯」,寫畢日子是「一九八九、五、十三」,這天是絕食的第一天
,這篇文章,也可能是駱一禾最後一篇文章。
《駱一禾詩全編》,由張疒編輯,在駱一禾簡歷中是這樣寫道:「一九八九年五月
三十一日因腦血管突發大面積出血去世,年僅二十八歲」。「留下近兩萬行詩作及數
萬字的詩論、小說。」
駱一禾是現在已知的八九民運中最早死亡的人之一。
八九民運以後,程翔被迫離開文匯報,和昔日同事創辦《當代》雜誌。這雜誌初期
設有一個欄目「民運名人錄」,早期有大部分文章是出自我的手中,因為我回來後收
集了不少相關者的資料,寫起來不難,我便在當中介紹過駱一禾。後來《當代》雜誌
越編越不理想,聯絡也出了問題,我才沒有再寫。◇(記憶之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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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時刻
【2006年6月15日】
五月十七日及十八日,北京出現了有史以來,民眾自發的最大規模遊行。我是十七
日凌晨抵達北京,見到了這罕有的抗議活動。而十八日,遊行抗議更達到高峰,估計
有二百萬人參加,整個北京城的中心地段,盡是人潮。
隨著時間推移,絕食學生的命運,更惹人同情與關注。局勢可謂不可收拾,人民把
矛頭直接對準鄧小平,其實,國人誰人不明白,真正的掌權是誰。
至十八日,學生絕食已進入第六天,人體能已到了可承受極限的邊緣。在絕食區,
我見到學生一個個昏到,也有人絕食後出現幻覺,在說胡話。一些沒有絕食的同學,
在看護著絕食的同學,場面讓人見之不忍。
我和一位同學聊天,了解絕食的情況。他說,一般人在絕食的兩、三天,還覺肚餓
,第三天就沒有感覺了。他們睡覺時,我們要不斷地叫醒他們,以免他們在睡眠中昏
迷而不覺,所以,絕食的同學,根本無法休息,幾天下來,也已經累透。
天安門廣場西側有一座公廁,但實在太小也太遠,天安門管理處有一個妙法,就是
把廣場周邊的下水道蓋子掀開,用灰布圍繞起來,立即變為臨時廁所使用。學生絕食
以後,臨時廁所便在廣場路東、西側行人道上建了起來,供公眾使用。
絕食的學生沒有什麼力氣走遠路上廁所,盡量少喝水,於是造成了惡性循環,長時
間脫水,血容量低,急救時針頭居然紮不進血管,有的學生更出現二十四時無尿現象
。有的學生躺了幾天,一站起來便暈倒。參加搶救工作的醫生、護士和學生,都急得
哭成一團。
親睹這樣的情景,心中既難過又無奈,有如陷入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的境地。◇(記
憶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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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五.四」之夢
【2006年6月16日】
學生絕食至第五天的時候,天安門廣場上有醫生一百八十名,救傷車六十多輛,協
和醫院更設立了一個急救中心在現場。
協和醫院醫生眼見情勢越來越嚴重,在十七日下午三時,在新華門遞了一封信給總
理李鵬,要求他到場勸喻學生停止絕食,並對學生要求作適當答覆。
十七日及十八日的大遊行,是一個剛成立的市民組織「大遊行指揮部」發起的,這
個組織,在民憤沸騰之際,適當的呼籲,便促成了這驚天動地的大遊行。這組織原來
計劃在下午一時才上街,不過,高潮在中午已經出現,市民已等不及了。
原來這場遊行的路線是向天安門廣場匯集,但因人數太多,結果要一分為二,在抵
達廣場為終點後,分別向東西長安街散去。
中央政府的多個機關都有人上街,聲援學生,我在現場記錄,便記下了這些部門,
地質部、國家教委、國務院政治體制改革委員會、外交部、財政部、文化部、統戰部
、核工業部、能源部、解放軍總後勤部。遊行的媒體有新華社、人民日報、中央電視
台、全國記協、光明日報、北京晚報、上海文匯報、建設報、中國旅遊報。外地來京
的大學有山東、內蒙、吉林、秦皇島。
其中,人民日報的隊伍,便有八百多人。
當時遊行者的矛頭,指向了最高領導人鄧、趙、李,並無袒護趙或鄧。因為到了絕
食後期,政府不發一言,閻明復曾盡力做「和事佬」,但大權不在他手上,他無法作
承諾,學生們不買他的賬。人民的不滿已到極限。
在長安街、在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前看著這潮水般的人潮,我彷彿看到七十年前的
「五.四運動」。「五.四運動」在我的心中有無比崇高的地位,「八九民運」亦如
是。◇(記憶之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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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
【2006年6月17日】
大清早,我爬起床,到王府井買報紙。
王府井近長安街街口有一個閱報欄,有不少人在閱報,也有人在報欄上貼了各種大
字報、小字報、口號標語等。
我看到有人寫了兩首詞,便抄了下來。
一首是「虞美人」:「獨裁專制何時了,官倒知多少。神州處處有貪官,祖國不堪回首
月明中,皇親國舅今猶在,只是尊名改。此君就是不知愁,哪怕中華洪水漫天流。」
另一首是「憶秦娥」:「心欲裂,全城救護車聲咽,車聲咽。人生唯有青春歲月。
民族多難,多悲烈,自由之路滴滴血,滴滴血,人民醒矣,看中華崛。」
這兩天的大遊行,中央媒體出現了短暫的「失控」,包括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北
京日報都有報道大遊行的情況,篇幅不大,但卻已是很大的突破。
學生絕食後翌日,天安門廣場東側的中國歷史博物館貼出告示:「敬告觀眾,因修
改陳列,暫閉館五天(五月十四日至十八日)」。中國革命歷史博物館也暫時閉館,
過了幾天,故官博物院也暫時關閉。
五月十七、十八日大遊行中,我當時記下了一些口號,這些口號,一是聲援學生的
行動,這是最多的,二是不滿中央政府的處理手法,提出要追究鄧、趙、李責任,反
對秋後算賬,也有要求民主自由的,甚至有一些是懷念毛澤東的各種各樣都有。一場
鋪天蓋地式的全民運動,各種各樣的思潮都會泛起。
天氣預告五月十八日會有大雨,北京市調入九十輛公共汽車,徵得學生同意後,讓
絕食的學生上車避雨。那時絕食的學生有三千人了。◇(記憶之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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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中心
【2006年6月18日】
北高聯在紀念碑設有指揮中心,電台也設在這裡,全部行動,都是透過紀念碑這裡
的電台發佈的。
十八日上午九時,北高聯在這裡發表了第一號聲明,坐在紀念碑下,我記下了這聲
明的三個要點:
一、要求政治局及人大結束個人獨裁;
二、是追究人民日報「四.二六」社論責任,追究對人民的正義要求置之不理的領導
人政治與法律上的責任;
三、是要求平等對話,電台電視現場直播領導人與同學的對話。
這個電台,對廣場的一舉一動,都有十分重要的影響。有關學生的動向、消息,記
者也是從這裡獲得的。當然,它並沒有發佈過虛假消息,故而它是有信譽的。
五月十八日,李鵬終於在人民大會堂內會見了絕食學生領袖,但過程並無現場直播
。只是,廣場上的電台指出,中央電視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報道,刪去了李鵬講
話中的三點內容,一是李鵬指吾爾開希、王丹要對這次事件負責,二是李鵬不贊成這
次報章的報道,三是指這次事件,比六六年「文革」更動亂。
十八日的大遊行,規模極大,和幾位香港記者討論如何報道遊行人數時,有人估計
超過一百萬,有人估計二百萬,也有人說有三百萬。究竟有多少萬,相信是一個永遠
的謎。
過往,毛澤東會見紅衛兵時,天安門廣場站滿人時,則說有一百萬。但後來毛澤東
紀念堂建成時,天安門廣場擴大了面積,不過,這次大遊行,廣場的中心為學生佔據
,遊行者主要是在廣場周邊馬路和長安街行走,我的估計比較保守,就是有二百萬人
上街遊行。香港記者,比較多傾向以二百多萬人和三百萬。
但勿論如何,這肯定是中國歷史上從沒有過的最大規模民眾自發大遊行。◇(記憶
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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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之夜
【2006年6月19日】
五月十八日的大遊行,下了一場暴雨,在長安街和天安門廣場,都沒有避雨的地方
,我唯一可做的,就是防止相機被雨水淋壞,我成了落湯雞。寫完稿傳回報社,已是
深夜,我去西樓找劉夫子,他正在埋首寫稿。他告訴我說,趙紫陽將要到天安門廣場
探望絕食的學生,他待一會再通知我。
我返回北京飯店東樓居住的房間,收拾好菲林、相機,便躺在床上打個盹。
在十九日凌晨一時左右,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說,要出去了。於是我便飛快下樓,
和他會合。他駕著文匯報駐京辦的麵包車,到天安門廣場。
他說,估計趙紫陽是從人民大會堂東面出來去見學生,於是,他把車子泊在廣場的
北側,我和他呆在車上,盯著人民大會堂。劉夫子是累壞了,不一會,他就趴在方向
盤上睡著了。
這凌晨時分,遊行的人潮已經減退,只有零星的遊行隊伍走過,還有呼嘯而過,專
門駕電單車報訊的一隊飛車隊,又或是鳴叫著的十字車。
在車上,等了三、四個小時,人民大會堂還是毫無動靜,已是凌晨五時,天開始發
白,夫子說,我們回去吧,可能他們改變了計劃。
回去北京飯店,我洗了澡,準備睡覺,打開中央電視台一看,新聞報道說,趙紫陽
到天安門廣場探望絕食的學生。原來,他是乘坐十字車入去絕食區的。劉夫子收到的
消息是「堅料」,只是,我們無法知道他行動的詳情,這大新聞便與我們擦肩而過,
在我們的眼皮下發生。◇(記憶之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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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眼中的寧靜
【2006年6月20日】
一九八九年,港澳在京唸書的學生不多,在京港澳同學會有十多人,其中有三人參
加絕食,那已是絕食的後期。
我和一位澳門同學聊天,問他為什麼不參加絕食。他說,遊行前,只是幾個同學打
賭,於是引發了校園遊行,後來才演變成幾場大遊行。言談之間,他流露出對有遊戲
成份的學運起源的不屑。
八九民運是一場席捲全國的全民運動,各人或懷不同目的,各人或有不同看法。如
果不在現場,只看新聞報道,自然無法知悉或了解當中的細節。這種心態,我當時很
想如實寫出來,不過,我相信結果是讀者不會相信,甚至會認為我是在詆譭民運。
當時,香港有些行家,在報道中便有寫過批評學生的內容,不過,刊出時被編輯悉
數刪去,編輯自己無法容忍這種批評,相信讀者也無法容忍,於是對前線記者的報道
作過濾,迎合讀者民運是完美的幻想。這當然是十分不健康的處理手法,前線記者感
受才最真切,坐在辦公室手握大權的編輯,往往是想像力有限,活動能力有限的一群
。我當記者時,便常常聽到編輯說:「生記者,死編輯」的慨嘆。
十九日的白天,是比較安定的。白天比較重要的事情是二十二位原來在天安門廣場
絕食的政法大學老師,遷去新華門門口,繼續絕食。另外,首都工人聯盟宣佈成立,
要求政府在二十四小時內,答應學生要求,否則將呼籲全市大罷工。
這是巨變前的「寧靜」,十九日白天雖然還有一些遊行,但已經不若十七、十八日
這樣大規模。我也可以喘一口氣。我到了北京三天,合共睡覺的時間不足十小時,我
也累透,各種反應也慢了下來,希望快點寫完稿件,睡一覺。可是剛開始準備寫稿,
便接到一個電話,簡直是晴天霹靂。◇(記憶之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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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求證的新聞
【2006年6月21日】
我打算,五月十九日的新聞,用上一、二千字就可寫完,開寫之際,天天日報的記
者阿崔,給我來了一個電話,「不好,軍管了,怎麼辦?」
她馬上到我的房間來。
我想了一下,便說:我們立即去廣場,那裡才是焦點,立即去。
「軍管」一說,已傳遍廣場,廣場沒有了往日的喧鬧。我和阿崔站在人民大會堂的
東南角,盤算著如何穿過人流,進入紀念碑範圍,紀念碑範圍肯定是焦點所在。
我和她討論著,怎樣才能進去中心位置時,背後忽然有一個男人,湊了過來說,鄧
小平已經走了,去了武漢。
漆黑的環境中,有人加入我們的談話,還說出了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消息,我十分
驚奇,不懂反應。阿崔回過頭去,反問他一句:你是誰?你怎麼知道?
那人居然說:你不認得我了?
阿崔說:沒印象。
那人說:你忘了,你的錄音機,漏了在人民大會堂。
阿崔恍然大悟:是你呀?那人又重覆說:鄧小平已經走了,去了武漢。就匆匆地離去。
我問阿崔是怎麼回事。阿崔說,兩個月前,人大、政協兩會其間,她去採訪,結果錄音
機遺漏在人民大會堂內,她回去找,幾經交涉,才找回錄音機,當時見過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大概是人民大會堂的安全人員,故而,他可以在漆黑中,認出阿崔,向
我們透露了這條驚人的消息。說完,他便消失在黑暗中。
但是,當時的環境實在太複雜,根本無法求證這消息的真偽,我和阿崔商量,決定
不報道這消息。因為如果報錯了,對報社的信譽是十分嚴重的傷害,我們寧願再等機
會證實。幾天後才有報道指鄧小平在武漢,這是一條千真萬確的新聞。為了報道的嚴
謹。我們放棄了,只因無法證實。◇(記憶之二十一)
──────
短暫的沉默
【2006年6月22日】
「軍管」的消息傳遍北京,天安門廣場喧鬧的人群,似乎也給這消息驚呆了。
遊行聲援學生的隊伍,大多已在呼口號,繞廣場一周便離去,或是留下陪伴學生。
慷慨激昂的廣播站,也不再播放全國各地的來信又或聲明之類,改播國際歌。
我和阿崔穿過人流和靜坐的學生,走到紀念碑下,我終於鬆了一口氣。在紀念碑,
可以看到整個廣場的情況,如果有何生變,我們一定可以一目了然。
這時,紀念碑周圍已經聚集了上百名記者,大家坐在石階上,默默無言,靜待著事
態的發展。
這沉默,令人窒息,令人有些不知所措。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國際歌的歌聲,不斷在廣場上迴蕩。
無線電視台曾播出過一個學運特輯,當中有學生齊唱流行曲《血染的風采》畫面,
吾爾開希揮舞著旗子,十分威風。媒體製造的這個假象,給了受眾一個錯誤的訊息:
廣場上的學生,最愛唱《血染的風采》。
其實不然,最常唱的是《國際歌》。
《國際歌》可以說,是八九民運中,學生們的圖騰,沒有一首歌曲超過它。最愛唱
和最常唱的,就是此歌。
從學運到民運的爆發,才三、四十天的時間,至戒嚴前,局勢十分動蕩,一日多變
,重要的,大眾化的藝術形式,還未出現。
民運歌曲,沒有應運而生,學生們只好在自己從小受到的教育中,拾取一些有公共
記憶的歌曲,來應對這場運動,國際歌的旋律十分適合這場合,於是,它便成了圖騰
,成為公眾口中不斷唱耠的歌曲。
《血染的風采》不是學生最愛唱的曲,我在這裡特別澄清。◇(記憶之二十二)
──────
停止絕食
【2006年6月23日】
八九民運期間,各種消息甚多,比如鄧小平及李鵬下台、比如鄧小平已去武漢、軍
管等,有真有假,有些根本無法求證。當中有些消息,是同情民運者發出的,有些,
則是太子黨為了挽救父輩的政治生命,背水一戰,希望學生們讓步,以免局勢惡化不
可收拾而放出的。面對這些消息,我的取態是一定聽,也會盡力求證,可大多是無法
報道的。
十九日晚,有一種說法是凌晨時分,軍隊會進入天安門廣場,驅逐學生。那時,廣
場上的學生有二十二萬人,加上群眾,至少有幾十萬人,還有三千多絕食的師生,要
驅逐他們必會發生大量傷亡。而聚集在紀念碑周圍的記者,少說也有二、三百人,全
世界著名的國際媒體,都有記者在場,要清場難度甚高。
當時的學生,把紀念碑的北面,就是正對著天安門城樓的一側留給記者做採訪區,
指揮部則設在東面。
晚上八時,北京高校學生絕食請願代表團臨時指揮在紀念碑東南角召開緊急會議,
商討如何面對緊急局勢的問題,決定停止絕食,改為靜坐。
至晚上九時,指揮部透過廣播宣佈這一決定,廣場上雖有幾十萬人,但鴉雀無聲。
這是一個凝重的時刻。
七天的絕食,第一次宣佈結束。接著廣播站又宣佈,為了保護參加絕食的數千名同
學的年青生命,籲請在軍隊到場時,男同學要保護女同學,停止絕食的同學,在恢復
進食的過程中,不要吃饅頭米飯,要先喝液態營養質、果汁,並呼籲停止絕食的同學
返校。但無人肯走,全場沒有任何反應。
這些安排和呼籲都是相當周詳的。◇(記憶之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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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窮見節
【2006年6月24日】
在獲悉將要進行軍管時,天安門廣場的局勢丕變,到晚上,一片安靜,二十多萬
卜的靜坐現場,沒有了聲音,臨時指揮部電台要不是播放國際歌,要不是陸續播放一
些注意事項。
十九日晚九時,播出了第一條決議,宣佈停止絕食行動。接著便籲請參加絕食的同
學,要先進食流質食物。
不到一個小時,指揮部透過廣播呼籲學生說:今天晚上的衝突不可避免,籲請同學
,在解放軍進場時,同學要在任何突發情況下,不要與政府人員發生衝突,要保持冷
靜,絕不抵抗,身體好的同學要保護參加絕食的同學,男同學要保護女同學,要打不
還手,罵不還口。
整個現場氣氛,十分凝重。
看到現場一片寂靜,一場轟轟烈烈的追求正義與自由的民主運動,就這樣失敗,我
也不禁悲從中來,阿崔和另一名香港記者,反過來安慰我。
軍管的消息,是有知情人特意去向廣場的學生報告的,提早披露了政府的意圖。當
時,學生們都沒有什麼對策,軍管的消息,大概在下午才傳出,至晚上十時,中共中
央、國務院在京召開首都黨政軍機關幹部大會,至午夜十二時,天安門廣場的官方廣
播系統,開始播出這次大會的實況錄音,現場仍是一片寂靜,李鵬、楊尚昆的講話播
出後,至一時十五分,指揮部宣佈,二十二萬在場學生老師全部絕食,抗議政府的抹
黑。
如果在此時,解放軍入來清場,學生們都不作抵抗,可能一場民主運動,就這樣瓦
解,但解放軍遲遲沒有出現。這時,指揮部的廣播說,北京多處路口,出現了軍車,
籲請學生和市民去堵截軍車,保護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安全,這時學生們忽然都站立了
起來,現場出現騷動。◇(記憶之二十四)
──────
堵軍車
【2006年6月25日】
八十年代,印度甘地.聖雄以和平抵抗方式,向英國人爭取獨立的經驗,在大學中
深入人心。北京民運自始至終都顯示這一經驗在中國的成功移植。而參加運動的學生
,也認真的試行著這一條經驗,贏得了民眾的廣泛支持,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
十九日的凌晨,就在學生們獲悉政府將實施軍管,把他們逐離廣場時,他們便束手
靜待,不作任何反抗,等待驅逐的出現。但解放軍並未能成功入城。<br />
學運期間,各種消息都有,戒嚴的消息提早外洩,有人說是高幹子弟所為,有人說
是同情學生者所為,我相信都有可能。
作為記者,當時要判斷和求證諸種消息十分不容易,惟一可做的,是把所見所聞盡
量紀錄下來,如實報道出去。偌大一個北京城,處處都是新聞,一個人去跑,是沒有
可能面面俱到的,只能選擇焦點新聞來採寫。
軍管了,但不成功,全城風動,都跑去堵軍車,就是當下的大新聞。這也是一條激
動人心的大新聞。
從黃昏到凌晨,真是一個令人心揪心的夜晚,人有如坐在過山車上,心情起起落落
,落差處於極限,我們未經歷過這般環境。事隔十七年,回想當晚情景,我的心情依
然波動甚大,寫著寫著,便無法往下接續。
看到已是凌晨一時半,我不能在廣場上再等,報社已到了截稿時間,我立即離開,
返回酒店趕稿。其他的新聞,留待明日再處理。◇(記憶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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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如此遙遠卻轉瞬現身眼前 令人措手不及而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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