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我在故鄉因島的一個石室中，遇到了一生的摯友。 這是一張厚重的有著紛亂樹紋的櫸木棋盤，棋盤上的血漬，只有我能看見；棋盤中的 聲音，只有我能聽見。那哀怨的眼神，那驚艷的服飾，藤原佐為，一個等待了千年的棋士 ，他滲透到我的心。 廊子邊的荻葉長長地舒展著，碧綠柔嫩的葉面上池水穿珠綴玉，月影稍映於格窗一角 。佐為站在我的身後，高屋建瓴地鳥瞰棋局，宮扇揮灑處一顆顆棋石如行雲流水般落下。 看著他那清澈的瞳孔中洋溢著某種流水般的光彩，我答應他，把所有的對局都讓給他。 從此我的一生，只和佐為一個人對奕。 春天的澗水流過，溪邊一株花團錦簇的垂櫻下，我和佐為席地而坐，淡紅的瓔珞緩緩 飄落在棋盤上，一片，兩片。 沉思、凝視、執子、落子，讓縱橫交錯的棋盤逐漸佈滿棋子，黑白相間，妙趣橫生。 此時此刻，心境之中，瑣事消盡，只留下人與棋的清麗天地。 夏夜的廊檐下傳來斷斷續續的風鈴聲，廂房裏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古意盎然的屏風前 我苦苦思索，時而幽晦莫測，時而山重水復，時而柳暗花明，時而豁然開朗，然而每一步 皆凝結著佐為的心血。 有時候，看似漫不經心隨意所至的一手，其實才是真正的巧奪天工。簡單的一步棋， 似乎是信手拈來，但真要下出這一著又是經過了多少迂迴展轉的推敲？ 到了深秋的時節，不知為何，我總喜歡一個人於黃昏的暮靄中靜靜佇立。遠眺青青的 山巒，聆聽佐為用那支跟隨了他千年的橫笛吹奏悠遠的古調，滿山的芒草伸齊了銀灰色的 花卉在風中搖曳，這等風物景致，想來在千年以前也的日本也是如此吧？ 我側著臉問佐為，他頷首不語。 ……是的，飄落的櫻花，浮動的暗香，高渺的天際，數千年也不曾改變過；惟有棋藝 日漸精湛，朦朧、幽玄而沉寂地靠近那“神之一招”，這份心情，是不足為外人所道的。 九歲的冬天，我告別了竹原寶泉寺的葆真大師，踏上前往江戶的旅程。 清冷的雪地裏雪花漫天飛舞，聽到陰冷斜長的冰棱兒在身後“啪”地一聲碎在地上， 腳下咯吱咯吱的聲響讓原野變得空曠，那感覺真是又清新又異樣。 那時的我並未看透世界，甚至連自身也沒有看透，卻覺得冥冥之中有什麼在召喚著我 ：我，喜歡上了，圍棋。 在高手如雲的江戶，我有幸進入了本因坊一門。當我還是個記譜弟子的時候，井上家 的掌門幻庵為了“名人棋所”的頭啣而和師兄秀和進行第三番爭棋。此番為井上向“名人 棋所”挑戰的最後一次機會，井上在棋局中精心設下陷阱，意圖引誘秀和上當，除了佐為 以外，當時在場的所有圍棋高手都沒能識破井上的陷阱。情急之下，我故意失手將茶杯摔 落在地，趁秀和抬頭之際用眼神示警，使得秀和重新審視整個棋局。結果秀和持黑四目勝 出，井上幻庵的名人棋所夢想從此破滅。 後來，我與佐為論及此事，才知道他原來是因為被人陷害輸棋才憤然自刎的。提起他 的往事，佐為的神情多了一絲憂鬱，但，決無怨恨。 他並非怨恨那些導致他死亡的人，只是無法抹去對圍棋的留戀。單純而樸素的心，除 了圍棋就一無所有。 確然，一個人的言談舉止可以偽裝，但他所下的棋卻是無可掩飾的真實。棋品如人品 ，人靜則棋清，人浮則棋躁，一局棋可以洞察一個人。 佐為就是這樣一心一意、全神貫注，靜靜地，深深的，將自己的幸福與感激融入每一 步棋中了。不管面對的是棋力精湛的高手，抑或是初探棋道的新人，他總是懷著坦然而又 謙和的態度，恭敬地迎接每一次挑戰。 也許是千年的等待讓他格外珍惜每一局棋吧？ 我被立為第十四代本因坊以後，『禦城碁』內挑戰者無數，他們一個個志在必得而來 ，卻又心悅誠服而去。可是，誰也沒有料到，在旁人看不見的我的背後，有著一位冠絕古 今的棋士指點每一步棋法。 佐為的棋，開始時總是微波不泛、水準如鏡，一旦有人槳搖船起，才會隨之輕揚漣漪 ；而當泛舟者自認為中流擊水易如反掌之際，才幡然醒悟早已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他是深 潭激流之上的波瀾不驚，是千錘百煉鑄就的氣定神閒，是經過無數對奕後的鬼斧神工、渾 然天成。 從那時開始，佐為在『禦城碁』中一直保持了全勝的記錄，但在『禦城碁』之外，卻 有一位能夠與之並駕齊驅的人，——那就是安井一門的太田雄藏。 這位太田雄藏也是個奇人，他寧願蓄一頭美髮而失去在『禦城碁』出場的機會(當時的 日本棋士一旦升至七段就要剃髮)，然而佐為一直很欣賞他，整天纏著我要和他一分高下， 於是便有了那次著名的『三十番爭棋』。 在那次對決中，前二十二局佐為持黑全勝，到了第二十三局，雄藏投袂而起，拼出全 力，使整個棋局陷入撲朔迷離中。 佐為面色凝重，他的思想正前所未有地集中起來。透過棋盤，分明是古時戰場的兵戎 相刃、血影刀光。雄藏也不甘落後，每一著都與佐為針鋒相對。 而我，既是旁觀者，又是局中人。 佐為的每一步棋都在我心中緩緩流過，我清楚地洞徹到他的所見、所思、所感、所想 。偶一抬頭，只見雄藏那炯炯有神的目光越過我的肩，一直落我的身後，我忽然意識到： 他已經發現了佐為的存在！ 那一刻，悲欣交集。 佐為，你的存在，你的棋，終於透過我的手傳達給了世人！ 我也終於明白：我，原是為佐為而生的。我是為了把生命託付於佐為而活著的！ 第二十三局，佐為唯一一次執黑奕和。雄藏就此告別，臨走的時候平平淡淡，他說再 見，我說多保重，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可是我在心裏默默地說：有機會，一定會再讓你 和他下的，佐為。 沒有結局的『三十番爭棋』。 文久二年(1862年)，麻疹盛行江戶，本因坊門下很多弟子也患上此病。我沒有聽周圍 人的勸告，執意去探望照顧患病的弟子，不料自己卻被傳染上麻疹。我做夢也沒有想到， 這件事竟然成了我和佐為永別的契機。 簡陋的住所中，前來探病的人陸陸續續，佐為站在我的床頭，安靜地注視著紛至遝來 的人影。窗外，月亮漸漸升上絳紫色的天空，我仰望著佐為，佐為俯視著我，我從他眼裏 讀出了數不盡的眷戀。 對不起……SAI。 四周闃無人聲。一片寂靜中，我只覺得自己輕輕地走向佐為，清麗的天地間只剩下古 樸雅致的棋盤與棋石。 佐為緩緩地放下宮扇，用食指和中指夾起冰涼的棋子，“啪”得一聲落在棋桌上，清 脆的聲響驚起林間的睡鳥。 夜色清涼如水。我凝視著熟悉的棋面，一絲不茍地思索著完美的佈局，依舊，心無雜 念。 棋如人生，每一步都需要反復斟酌，落子無悔。只有真正深入到棋局深處的人，才能 觸摸到那種妙不可言的生命之美。 只可惜……我已經無法將這局棋下完了。 呼吸越來越困難，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執著黑子的手劇烈地震顫著，忽然胸口一 陣劇痛，猛地咳出一口鮮血，浸染了棋盤的一角，又順著淺淺的棋格蔓延開來。 我明白，大限已到。 有人說，一個人最強烈的感情只有一種，給了親人就是親情，給了朋友就是友情，給 了戀人就是愛情……那麼我呢？我和佐為同樣把最深的感情給了圍棋，難以割捨的心情， 難以放手的心情，千年之前佐為化做棋魂的心情……到今日我終於完全明白了。 佐為，很想陪你下完這局棋，很想陪你一起達到“神之一招”，很想陪你一直活下去 。真的，很想。 殘局，終於成為生命中最後的遺憾。 作者：shintani　 編輯：一輝 來源：南方網動漫頻道 http://61.144.25.119/gate/big5/www.southcn.com/cartoon/default.htm 小編：nezu 後記：1.這篇文章的文字.我只更動了兩個別字 ┌花「惠」→卉 └頭「發」→髮 2.有兩個可能是作者筆誤的地方.我為尊重原著而沒改動 ┌『被人陷害輸棋才憤然自刎』 │ ^^^^→佐為是投水而亡的.此處或為作者一時疏忽 └『我不禁頭涔涔而淚潸潸』 ^^→呃..應該是「汗」涔涔吧... 3.在http://www.hikago.org/index_2.htm(角色介紹→本因坊 秀策)裡的資料是 『1862年（文久2年），襲擊東京的霍亂使秀策致命，棋界失去了一位卓越人物， 享年三十四歲。』 ^^^^→此文中寫的是「麻疹」 4.提醒一下：對「ㄧˋ」是這個「弈」字..文中有誤.但我沒改 5.無意中發現此文.最初覺得文句敘述過長而閱讀不順.可是越到後面感覺越好. 彷彿看到了佐為的身影一般.那既清晰又模糊的形象. 雖然不直接從佐為的角度寫.但透過秀策對佐為所下之棋的論述. 心中不禁地附和著：沒錯..這就是我心目中的佐為...果真是人如其棋呀~ 6.最後.讓我亂入一下.. 秀策若是有知.說不定會很羨慕阿光呢.. 因為阿光能自己下棋.並且能利用網路圍棋.使自己不至於一直背負佐為的影子.. 但是.我想..虎次郎應該不會對『把所有的對局都讓給他』的承諾後悔吧.. 因為『從此我的一生，只和佐為一個人對奕』.只和『一位冠絕古今的棋士』對弈 (有人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好像有點語無倫次了...抱歉~) -- 「我是個淡泊名利的人，從來不奢望世界和平啦、全人類幸福啦這類事情， 我只要自己過得好就別無所求，很謙虛吧？」 ──《魔天樓》田中芳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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