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淑雯 12.14 https://goo.gl/elcRXe (轉自作家胡淑雯臉書) 女同志自殺「謠言」 ∞∞∞∞∞∞ ♥ 12月12日，一則「女同志自殺身亡」的消息，先是在臉書蔓延，接著被報紙引用，轟轟烈烈傳了一天一夜。消息的內容是這樣的：有個女子參加了上週末的同志集會，被媒體的鏡頭掃到，返家後遭家人軟禁，隔日自殺身亡。傳言說，這是一個基督教家庭。又說，死者是不曾出櫃的暗櫃女同志。有人說她燒炭，有人說她服藥而死。傳言還說，她的家人將同性戀視為恥辱，決定死後三天就下葬，不辦告別式，就連她家寵物的葬禮都體面得多。許多人轉載了這則消息，痛心哀悼了一個日夜，直到主流媒體總算擔起求證調查的責任，宣告，這條消息可能是誤傳。 根據檢警提供的資料，傳言指陳的新北地區，並未發生與傳言內容相應的自殺案例。（貼文後，伴侶盟傳來消息，說，這則自殺傳聞的內情，他們還在調查，求證，尚不能排除真有其事。） 這條消息的誤傳，速傳，廣傳，以及它激起的情緒，究竟是怎麼回事？倘若這是一起「烏龍」，這「烏龍」給出了什麼訊息？ 智利流亡作家Bolano在他的短篇集「在地球的最後幾個晚上」，記錄了一件他親耳聽聞的事：智利於1973年發生軍事政變後，有個左翼的年輕女子遭受酷刑，軍警將活老鼠塞入她的陰道，女子出逃後流亡至墨西哥城，住了一陣子，卻終究沒能活下去，傷心過度而死。Bolano後來搬到歐洲，再度聽到了類似的傳聞，似乎同一個組織的同齡女子，遭受類似的酷刑，流亡後死於過度傷心。但是在這個版本中，女子死亡的地點在巴黎。不久後，作家又聽到了同樣的傳聞，這一次，女子死於憂鬱症，地點在斯德哥爾摩。 傷心能死人嗎？能。這個女子的經歷告訴世人，政治暴力不但可以傷人致死，而且可以讓人心碎而死。 這故事不可思議之處，在於其流竄感。一個故事必須要通過種種極不穩定的轉述，才會出現變異。這樣的變異與流竄，是恐懼，不安，與憤怒的產物。當這個故事，在不斷轉述的過程中變形，擴散，個體遭遇就變成了集體遭遇。一個人的痛苦，成為所有人的痛苦。 這些故事裡不知名的智利女子，究竟是同一個人，還是三個不同的人？小說家Bolano以文學的方式，回應了這個問題。他引述了秘魯詩人巴列霍的詩句：「反覆地死去，無論如何沒有辦法繼續活下去。」或者說，「同一具屍體，祈求他別死的人愈來愈多。」 女孩在人們的口中反覆地死去。人們每重述一次，就是在表達一次：這女孩不應該死。尤其，不應該這樣死去。口說本身既是恐懼，也是抗議。恐懼並抗議加諸於她的政治暴力。 我是這樣理解發生於台灣的，那一則，「女同志自殺傳聞」--當我們不斷說著，竟然發生了這種事，意思是，不該發生這種事。 我們對政治暴力的敘述衝動，本身，就是最微小的抵抗行動。 那些誤傳消息而成為謠言製造者的人，倘若有錯，就錯在他們太急躁了。而這樣的急躁，對我來說，是被傷害的結果。 對某些人來說，生命中的第一場戰役始自童年，而其後的人生，就在這場戰爭的遺緒中艱難地安頓自己。他們是政治犯的小孩，殘障者，赤貧的人，同性戀，女身男相，或男身女相的人。外面的世界對他們很壞，只好學習沈默以求自保，久而久之，就連說話的時候，也只是用另一種方式保持沈默。不發瘋不犯罪就好了，還想要幸福快樂？ 我從不說什麼「友善」，說什麼「愛最大」。我對這種過於溫熱的詞彙感到過敏。我要說的是，這個社會不安全。對每一個可能「不合標準」的個體來說，這個社會太吝嗇，太刁難，太不安全了。而同婚，或伴侶法（有別於當前所謂的「專法」），僅僅在索求一種起碼的安全感。每一個人說穿了都是不合標準的人，所謂的「正常」本是一場無止無盡的表演。 我很喜歡的小說家，珍奈溫特森，是被宗教狂熱的養母養大的。她愛上了同性，被媽媽虐待，軟禁，送去驅魔。她一生的掙扎，痛苦，就來自那個被宗教保守主義傷害的童年，那是一種，讓人只能在「逃家」或「自殺」間擇一的人生，她當時只有十五六歲。她成名後，有些人為了對她表示認同，稱她的養母為「怪物」。她竟感到心疼，說，我養母若是個怪物，她也是「我的」怪物。但願那些怪物配得上，配得上如此的寬諒與深情。 -- 它讓我們聽到那些「以身相代」的青年的聲音：「為了......，我才活著。」於是，人們方能自問：我們值得他們的犧牲嗎？我們值得他們劫後餘生的苦楚嗎？如果呂秋鎮在最難撐的時刻，有過這樣一絲朦朧的念頭：「這世界將有人知道我受的苦，我的犧牲，我的信念。」那麼，我們是否辜負了他？ ——周婉窈〈面向過去而生〉 「讓後來的人不要跟我們受一樣的苦。」 -- ██████████████████ ██◤◥██ 自由戀愛、多元成家 ██ █◤◢◣◥█ Face to the Ｒight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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