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甲板多年來一直都是潛水， 但從上次哈哈台的耍娘搞笑影片到這次金曲獎的「峰姊」風波， 有些言論讓我興起一些也許不大成熟、不夠顛覆父權／異性戀機制的想法： 1. 關於不喜歡被稱「姊」一事， 我不知道青峰個人厭惡的理由，也不打算討論這一點， 我不是青峰本人，無法斷言他是 (或不是) 因為「恐娘」而希望別人「噤言」。 我只說我自己。 我是男同志，我也不喜歡被稱「姊／妹」， 理由很單純，只因為我的自我認同為男性， 也許「姊／妹」對很多人而言可以是陰柔性別氣質或男同志性向的指稱， 但對我自身而言，它基本上仍然是一組性別 (gender) 分類的稱謂。 我樂見男同志們姊妹相稱， 也許自己偶爾也與圈內朋友來一段甄嬛傳， 但平常時候，我其實不願意被稱為姊妹。 這是我對稱謂指涉的理解自由以及使用自由。 我以為這正是酷兒論述精神所在， 尊重個體的自我認同與選擇，不以任何既有性別框架侷限之， 但曾幾何時，只要言行舉止很娘就可以無視主體意志或解讀， 逕以「姊妹」稱之？ 而只要拒絕此稱呼，哪怕當事人是一名 FTM， 都只能單一推論其為「恐娘」？ 這種「娘=姊妹」的單向連結， 與傳統強迫異性戀機制中， 對陰柔氣質在外在表述上的想像只能是女性用語、女性裝扮的情形何異？ 一個被稱為「哥」的陰柔男性，難道便無法突破原本的性別框架？ 難道沒有一個可能是， 「哥」因為用以指稱娘娘腔， 而被翻轉、顛覆了其語言上的單向性別指涉？ 2. 講到「翻轉」， 兩次事件中，翻轉「娘」文化，擁抱「娘砲」驕傲， 儼然成為某一派的熱門論述。 雖然可以認同這樣一個運動式的理念， 但也許是我資質駑鈍， 我無法理解這些「翻轉者」所謂「戲耍」的玩笑化、醜化手法。 更無法理解他們在面對任何質疑聲音時， 總是非黑即白地反扣以「恐娘」、「切割」、或「向心裡的父權警總低頭」等標籤。 也許這些質疑只是針對操作的手法與再呈現的方式。 譬如本身讀語言學的我便覺得， 要討論詞彙語意的翻轉，「脈絡」，或說「語境」，是很重要的事。 「娘 (砲)」在現行的社會脈絡下是一個負面的詞， 多少人背負了由它所造成的傷害， 如果「翻轉者」只是粗暴地片面宣稱「娘」一詞是正面的， 或強調其使用全無惡意或負面指涉， 這並無法阻止該詞再次喚起某些聽者生命經歷與所處脈絡中的傷害。 譬如女性主義板板友 ocean26 便曾在該板講到類似的故事 (#1AlYlowf (Feminism))， 她的男同志朋友被一個宣稱「不覺得娘是壞事」的異男朋友「無惡意、開玩笑地」嗆娘， 該男同志私下表示很受傷， 結果卻被另一名提倡詞語翻轉的朋友回應：「娘很好啊，讓我們來擁抱這個詞。」 這個故事跟金曲獎的事件有許多相似處： 「娘」或相關詞語的使用都出自要好的同儕，且都包裝以玩笑、戲耍的方式， 使用者都不具有負面指涉意圖，事後也都有第三方說明這是一種應該嘻笑擁抱的翻轉。 唯一的差別只在於青峰本人似乎不介意，但該板友的男同志友人其實是受傷的。 我覺得這兩件事透露了一些關於嬉笑式翻轉的問題。 首先，「娘」或相關詞語的嗆人或鬧人用法並沒有翻轉了甚麼。 因為它過去在各種霸凌場合一直都是這麼被使用的。 而且它之所以可以是個用以欺負陰柔男性好友的「嗆點」， 正是在於語用上，它連結了一個龐大的、我們社會既有的對娘砲的負面指涉。 為甚麼這些翻轉者都不會以 man 的特質來鬧人、來開玩笑？ 這種語用上的不對稱， 就像為甚麼只有「你這樣整個娘掉了」 卻沒有「*你這樣整個 man 掉了」這種構詞／句法搭配上的不對稱一樣， 都來自於娘特質的負面怪異性。 如果要翻轉，為甚麼不是用娘來當作正面稱讚？ 又或真如戲耍派所言，非要玩笑化「娘砲」以銷解殺傷力， 那當下的社會語用學意義的語境非常重要。 怎樣的場合，怎樣的語氣口吻與搭配的語句形式， 以及說者與聽者之間有怎樣的關係， 可以讓「你這娘砲」轉化為具有社會語言學所謂「友好」(solidarity) 功能的詞彙， 就像情人間的「壞蛋」，「討厭鬼」、「肥豬」等用法一樣？ 縱使做不到， 那至少是否應該避免像哈哈台影片那樣， 直接以「丑／醜化」的方式戲耍「娘」形象來揶揄娘同志或陰柔異男？ 我覺得翻轉派要正視的是， 許多不喜歡這種戲耍、胡鬧，以「娘」來開玩笑的人， 並不一定是否定娘或恐娘，而是不喜歡再呈現「娘」的時候所伴隨的負面語境： 滑稽，怪異，可以拿來嗆人鬧人或製造笑點。 這些形象正如台語或台灣國語在早期媒體上的單一、負面表現。 難道你們覺得， 幾十年來在電視節目中，不斷以粗俗、江湖味、沒知識等刻版形象 出現以引人發噱的台語／台灣國語，為台語語者翻轉了什麼嗎？ 翻轉是需要的， 只是，也許我們需要更細緻、更有個體生命經歷關懷、 以及更重視使用語境的翻轉操作與再呈現的策略。 ※ 引述《Tutt (完全不對)》之銘言： : 他就完全沒問題嗎? : 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青峰對「峰姊」為啥會這麼反感 : 啊青峰他就是娘啊 : 他會紅 : 除了他作詞作曲唱歌真的很棒之外 : 很大部分的原因 : 是因為他很娘的聲音超級特別 : 你娘 : 別人給你一個娘的綽號 : 又有甚麼問題？ : 有問題 : 兩個： : 一、 : 你真的覺得「娘」這件事情很不好 : 所以你討厭別人說你「娘」 : 二、 : 你覺得當別人說你「娘」的時候 : 就是在霸凌你 : 所以你討厭別人說你「娘」 : 那青峰的歌迷、或小Ｓ叫他峰姊時 : 是在霸凌他嗎？ : 恐怕不是吧 :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 : 「娘」在青峰自己的心裡 : 是一種怎樣的東西 : 「娘」在小S心裡 : 很顯然不是甚麼不得了的東西 : 所以她不但喜愛陰性氣質的族群 : 還可以擺明了[欺負]他們 : 比如她就很常叫蔡康永[中天一姊] : 而康永的反應也很成熟 : 就是哈哈哈哈哈 : 他們一直不斷在節目裡面 : 努力把這個社會歧視的東西[嬉戲化] : 讓大家覺得這真的不是甚麼不得了的事 : 所以那天康永才會跟著小S一起起鬨 : 因為他們平常就這麼胡鬧 : 小S叫青峰[峰姊] : 跟叫康永[中天一姊] : 其實就是同一回事－－ : 老娘根本不覺得「娘」是甚麼了不得的事 : 我就是要講 : 講到所有人都跟我一樣不覺得那是甚麼了不得的事為止 : 這就是小S對同志、甚或陰性氣質的友善表現 : 當一個東西是[噤語]的時候 : 就代表大家都覺得那個東西很不好 : 所以才不可以講 : 就好像佛地魔一樣 : 連講都不可以講 : 就永遠沒有克服的一天 : 但是你解噤了 : 嬉戲化了 : 就把這個噤語背後的權威結構也藐視了 : 那這個噤語所附帶的負面觀感 : 也就容易隨著消失 : [娘]就是如此 : 當整個社會都可以嘻嘻哈哈地說哈哈你好娘喔 : 明明一個大男人、系草 : 卻被大家叫作物理系一姊 : 那個人聽了哈哈大笑 : 講的人也嘻嘻哈哈 : 那這個社會對[娘娘腔]的態度 : 一定會緩和許多 : 因為那不再是噤語了 : 於是大家也不再對背後[男人必須像個男人]的男權主義敬畏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03.67.5.198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gay/M.1467213741.A.73D.html 他是不是 gay 不是重點，我文中完全沒提及這部分吧。 動詞後語法化的「掉」在華語中的其中一個用法正是表達「變成負面、不好的狀態」。 這符合認知語意學所述人類語言的隱喻原型：{UP is good; DOWN is bad}。 所以許多有褒貶意涵的一組反義詞中，只有負面的那一個可以附加「掉」， 譬如 (星號表示不合語法)： 壞掉了 vs. *好掉了 臭掉了 vs. *香掉了 遜掉了 vs. *棒掉了 弱掉了 vs. *強掉了 所以我這邊要說明的是，「man vs. 娘」這組反義詞 在台灣華語的使用中也反映出一樣的褒貶差異。 ※ 編輯: Lhanas (203.67.5.35), 07/01/2016 23:5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