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aorikuraki (唐小宇)
看板gay
標題[轉錄] 一位扮裝皇后的經驗自述 ◎高宏翔
時間Thu Aug 5 00:50:38 2010
http://hermes.hrc.ntu.edu.tw/csa/journal/Content.asp?Period=106&JC_ID=239
一位扮裝皇后的經驗自述
高宏翔 (世新大學新聞系碩士班)
我們的文化逐日衰頹,因為喪失了說故事作為溝通、價值傳承、學習及重要的治療工具,
Richard Stone(2000)稱為「故事荒蕪」(destorification)。雖然網路已成為多數人
可近用的科技,但大量的資訊也讓許多故事遭到淹沒。
不妨,今天就讓我來說個有關扮裝皇后的故事!故事的開頭不是「很久,很久以前……」
,因為這是個一年前發生在我身上的真實故事,還沒被傳唱成為經典,所以就跳過那些童
話故事或民間傳說的起始公式。
我的自我認同是一個扮裝男同志,也就是俗稱的扮裝皇后(Drag Queen),我喜歡現在的
性別與身體,不但在特定場合登台演出,也在日常生活中蓄著一頭過肩的黑長髮,時而披
肩,時而馬尾、公主頭……;日常外出的服裝就只是簡單輕便為主。坦白講,除了那頭過
肩的長髮、較為柔和的五官外,不折不扣就是個男生,一個性別氣質比較陰柔的男生。不
過,因為沒打算在生理性別上有所改變或更動,常常讓我有種兩邊(男同志與跨性別社群)
不是人的窘態。
主流男同志認為我的身體意象不符合男同志的形象。「Gay最普遍的定義不就是指男生愛
男生嗎?如果你心裡住個小男孩,那來這邊就對了啦,如果覺得住的是小女孩,去跨性別
會合適點。」(轉引蔡孟哲,2007)然而,對於不少極力主張要實際進入醫療介入的歷程
才夠資格被稱為跨性別的「純淨跨性別者」而言,我大概也不會被歸類在跨性別裡。
是的,我現在的身體狀態,(甚至更精確地說我已經維持了至少八年的時間),處於既不
是男同志也不是跨性別的另類邊緣位置上,就像是蝙蝠[1]一樣。小時候看到這則寓言時
,萬萬沒想到那將會是應驗在我的身體狀態。
※ ※ ※
在這座島上,已經不曉得持續多久季節不明的狀態,如果以該事件的時序來說,應該是在
去年四月與五月交替之時。傍晚結束打工,隻身搭著捷運從台北盆地的南邊往北邊前行,
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逛著車站附近的商店。不知不覺的,竟走到總統府旁的男同志聖地。晃
著晃著就走進靠近捷運站旁的公廁裡,一個人站在內側牆邊數來第二個小便斗。此時我已
綻放成一朵廁所的野玫瑰,等待有心人前來摘取。
自從蓄留長頭髮後也漸漸地明白,在男同志的生態裡,如果不夠Man的話,是不會有太大的
情慾/社交市場,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遇到些什麼,有時候機會總是在不期的當下出現
。我便是抱持著這樣的期待,固著在小便斗前,一段時間過去了,卻依然沒人前來探尋,
雙腳都開始痠麻了,正在思考要不要出去走一走、找個地方坐下,或是轉戰另一間廁所時
,倏忽間,一個年紀約莫是高中生的小Gay走了進來,小解後疑惑地盯著我看,然後倉促地
跑離現場。
不久後,他又回到附近,身邊還帶著幾個同儕。此時,廁所的內外形成一股特殊的氛圍,
那種氛圍就好像是動物園獸欄的凝視/被凝視關係,甚至更精確地說,可以用「怪胎秀」
(freak show)來形容那個現場。廁所的大門成了一座無形的玻璃帷幕,我是館內展示的
怪胎,而他們則是隔著帷幕對著我品頭論足的遊客。
但是,我並沒有要配合演出的念頭,畢竟自己也很清楚他們的意圖。當下抱持的心態是:
「只要我不去回應,他們大概就會覺得無趣走人了!」豈料,我越是不去搭理,他們的好
奇心反倒被我激得更大了,甚至在奔相走告下,遊客也越來越多。在遊客們的團體動力運
作下,他們開始有了進一步的動作。除了隔著玻璃帷幕叫嘯的言語羞辱,「女生就去女廁
啦!」、「死人妖」……,也漸漸開始有了身體行動,他們企圖推舉一個人也站到我身邊
的小便斗,無奈沒有重賞,所以不會有勇夫出現。過程中,大冒險的猜拳方式也一度成為
他們遴選代表的方式,不過沒成功。在互相推辭的狀況下,突然出現了一位他們心目中的
勇夫,跑到我的左側站著,不動聲色,接著轉頭,探頭過了隔板,驚恐地經典娘娘腔高聲
尖叫:「好噁心,你有屌ㄟ!」然後花容失色地跑出廁所。大家笑鬧成一片,同時為這位
「英雄」歡欣鼓舞。
當下突然覺得自己脾氣還挺好的,沒生氣也沒離開現場,知道那樣就是中計了。但我知道
,其實我很想逃跑,這已經不是隨意散心閒逛走進公園的目的了。內心交戰的情況下,有
一名中年男子走進廁所,隔著我好幾個位置小解,離開前看了我幾眼,似乎在暗示我什麼
,不過他沒走進廁間裡,理應不是和我有情慾的暗示。(即便有,我也不會進去,在那當
下進去了,能預想的是那群小GAY可能會偷窺這一場情慾大戲。)中年男子離開後,怪胎
秀繼續上演著。
「你知不知道你很噁心!」「變態!」「不要臉,就是在罵你還敢抖腳。」
直到他們覺得無聊,人潮逐漸散去後,我才能逃離現場。於是腦海中出現北一女樂隊在某
場演出一首曲子的打擊獨奏,我用雙腿抖動演奏著拍點,甚至連身體其他部位也漸漸出現
律動。身體律動到一半,眼角餘光瞥到此舉更是讓他們氣得跳腳。仔細想想,這應該是霸
凌事件才對。回想自己被霸凌的經驗裡,我好像應該要哭、要有情緒反應,這樣他們才會
覺得達到目的,對了,如果是哭著跑離現場,背後要伴隨著他們得意的笑聲,這可能更符
合一般對於霸凌的期待。可惜,我在當下竟然是告訴自己要進入另一個自己的異次元,如
此才不會被影響,我辜負了他們的期待。
當我從異次元回神,從瓦礫造景的廁所窗口,看到剛剛那個中年男子站在遠遠的地方繼續
看著我,似乎對我有所期待。心想:「他們繼續在這惡搞,應該也不會有人想來跟我有什
麼情慾交流,不如就去看那個男人要幹麼好了!」隨即整理儀容,走出廁所,在洗手台前
我還拿出梳子重新梳了馬尾。當我走出廁所,仍停留現場的幾個小Gay也開始向外退,持
續與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沒人敢靠近,彷彿我的身邊有一道強大的結界[2]似的,雖然
保持了一定距離,他們的言語攻擊依然持續。
在走向中年男子的途中,背後仍然聽得到他們的叫囂與辱罵,依稀記得當我走過他們身旁
時,我對他們笑了笑,臉上表情上似乎就寫著:「So what ?」男子在我接近他身邊時,
問我:「你還好嗎?」
「呵,沒關係,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
後來沒跟男子發生什麼,不論是性或是晚餐的邀約,只是搭了他的便車前往西門町添購我
要的日用品,然後彼此道聲再見。因為,他說他想解救我離開現場,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會比較好,於是只好遠遠地觀望著,擔心我是否能從這場衝突中全身而退。
※ ※ ※
我究竟算不算是一個跨性別?在不同的脈絡定義下,可能有不一樣的答案。在《認識同志
手冊2005》性別光譜的概念下,我絕對不會是那種傳統概念下的男生──生理男、心理男
、性別氣質男、情慾對象為女性,至少在社會性別(gender)與性別氣質(gender
quality)上我跨越了性別二元概念,甚至我在國三那一年就很清楚我是一個男同性戀(
gay)。我的性/別特質與性/別認同(gender/sexual identity)都告訴我,我確實跨
越了許多性/別的界線,尤其是會扮裝這一點,大可以說我是跨性別,可是當我在日常生
活(daily life)的的確確感受到因為自身的性/別而產生的焦慮與不安時,卻又要回頭
被以各種標準檢視究竟我是什麼屬性,坦白講這真的很不舒服。
跳脫究竟是不是一個跨性別主體的論辯,我不得不說因為這樣並非主流社會期待的男性造
型打扮,也很真實地讓我看見這社會的強大性別二元結構。表面上,每次有人深表同情地
問:「你這樣很辛苦吧!」雖然回答已經習慣,但是這樣的不舒服與焦慮永遠不可能習慣
。尤其是現在還普遍充斥著透過性別重建手術(俗稱變性手術)就能解除一切焦慮的當下
,有著再強大的自我認同也不見得能完全不在意外界審視的眼光,反而是應該要更理直氣
壯地以自己現在的狀態生活著。
或許也有人會問,既然這樣的狀態有著高度的焦慮與不安,怎麼不乾脆回歸主流?偏偏任
性的我卻又在這樣的行動上,看見性/別越界所可能面臨的困境,正因為此一困境導因於
某種性/別的不正義,血液裡流著社運精神的我就很難視而不見。於是在日常生活中的扮
裝,跳脫了舞台的目的,卻多了個讓我繼續觀察這個社會對於性/別的想像與焦慮的機會
。台灣TG蝶園的高旭寬曾在演講裡說道:「究竟社會對於跨性別的情緒,是跨性主體的不
安還是社會的焦慮?」我也想藉此反問,當大家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一個不符合主流性/別
規範的主體出現時,到底那背後的情緒是什麼?怎麼往往立刻出現了主/客體之分,不符
期待的只能落入邊陲的客體位置?
當社會結構只看見性別二元,而忽視所謂的性/別多元概念,否認跳脫性別二分光譜的任
何一種排列組合的主體都可以自在地生活著,坦白說我真的不明白為何不被看見的這些同
志群體裡,又再次複製且強調所謂的正統典範,將不屬於正統的全部化約為「蝙蝠」,成
為他者的再他者。特別是當強調彼此認同的性少數在高喊需要被看見、被尊重時,卻又同
時複製了性別二元的暴力框架施加暴力的狀況,那實在再弔詭不過了。
或許在性別教育的課程綱領裡,我們可以有個「跨性別體驗」,當每個人都成為了跨性別
主體,才能發現究竟性別二元結構背後的暴力。就社會學的功能論而言,跨性別似乎不該
完全融入社會結構裡,似乎在我的經驗背後看來,仍有著須要高度顯現衝擊社會的必要性
。
最後,我要說:「很多事永遠不會習慣,只是一個不會癒合的傷口!」
參考文獻
Richard Stone(2000)張敏如譯,《沙發上的說話課》。台北:經典傳訊。
台灣同志諮詢熱線主編(2005),《認識同志手冊》。台北:台北市民政局。
李赫(2008),《伊索寓言的人生智慧》。台北,稻田。
蔡孟哲(2007),《哥弟麻煩?台灣男同志情慾類型初探》。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論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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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索寓言中的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鳥類和走獸因為發生一點爭執,兩邊就爆發了戰爭,雙方僵持,各不相讓
。有一次,雙方交戰,鳥類戰勝了。蝙蝠突然出現在鳥類的堡壘。「各位,恭禧啊!能將
那些粗暴的走獸打敗,真是英雄啊!我有翅膀又能飛,所以是鳥的伙伴!請大家多多指教
!」
這時,鳥類非常需要新伙伴的加入以增強實力,所以很歡迎蝙蝠的加入。可是蝙蝠是
個膽小鬼,等到戰爭開始,便避不露面,躲在一旁觀戰。後來,當走獸戰勝鳥類時,走獸
們高聲地唱著勝利的歌. 蝙蝠卻又突然出現在走獸的營區。「各位恭禧!把鳥類打敗!實
在太棒了!我是老鼠的同類,也是走獸!敬請大家多多指教!」走獸們也很樂意將蝙蝠納
入自己的陣營中。
於是,每當走獸們勝利,蝙蝠就加入走獸。每當鳥類們打贏,卻又成為鳥類們的伙伴
。最後戰爭結束了,走獸和鳥類言歸和好,雙方都知道了蝙蝠的行徑。當蝙蝠再度出現在
鳥類的世界時,鳥類很不客氣地對它說:「你不是鳥類!」被鳥類趕出來的蝙蝠只好來到
走獸的世界,走獸們則說:「你不是走獸!」並趕走了蝙蝠。
最後,蝙蝠只能在黑夜裡偷偷地飛行著。
本文引用此故事,企圖帶出扮裝皇后主體性的尷尬,就像寓言中的蝙蝠一樣,既不被男同
志社群所接納,亦不受跨性別社群的歡迎。
[2] 佛教用語,現在多引申為魔幻文學所使用。表示某個主體或物體旁邊有一道無形的界
線,沒有其他人或物能夠進入那條界線以內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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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kaorikuraki 來自: 61.228.241.119 (08/05 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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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mo790114:這篇文章讀起來真心酸 雖然故事裡蝙蝠不是鳥類 08/05 01:37
3F:→ mo790114:但他卻是可以飛行的哺乳動物呀 至少我們多了一項飛行功能 08/05 01:38
4F:推 coveru:推這篇文章 08/05 02:48
5F:推 dkcs:很感動 O_Q 感同身受 08/05 03:26
6F:→ aflyer20:這篇文章在未來會是我碩論的其中一部份 所以請大家給點 08/05 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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