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Lady嘉嘉)
標題[讀書] 異度空間:讀徐譽誠《紫花》
時間Tue May 25 18:29:00 2010
※ [本文轉錄自 yclou 信箱]
異度空間:徐譽誠《紫花》
--試讀藥物/身體/自我空間的現代性
一、前言:迷幻藥1開啟的異度空間
「盛世已過,景物蕭涼。寬廣洞穴內潮溼晦暗,頂頭
倒掛飛獸稀疏落下星點糞物,養活底部數層彼此交
疊攀爬烏亮蟑螂,沼毒之氣瀰漫四溢。」2
人類使用迷幻藥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原始部落的宗教儀式。巫師或術士
藉由藥物的刺激,試圖召喚靈犀天聽,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在漫長的人類歷
史中,打坐和冥想等不同的方式,也都是試圖讓個人更加貼近自然神靈乃至整
個宇宙。
然而,在現代性意義的論述之下,藥物所帶來「茫昧、失序」的狀態,並
不見容於啟蒙文明訴諸的理性思維,更不允許個體違反工業/後工業社會的運
作規則,尋求藥物帶來的「越界」--藥物,因此承受了各式各樣的汙名與抹
黑,用藥行為之不可見,不可說,在台灣成為現代社會史上不被記載的缺頁3
,藥物與人,匿身城市四處。但也正是化學技術的發達,讓迷幻藥物重回人類
社會,種類多如光彩絢爛的毒蕈,也等同於宣告了:人類是不可能離開藥物的
。人們使用藥物以改變身、心、靈狀態,追求極樂與狂喜,這時用藥的主要目
的已經與宗教無關,卻也意外地打開了「眾妙之門4」,藥物施作於個人身心,
造成認知狀態的扭曲、改變、甚至重塑,在心靈空間中創造出一個與外界看似
無涉、卻又緊密相連的次空間。
誠如紀大偉所言,藥物從根本之處改變了人類的感官經驗,改變了啟蒙以
來人本主義5(humanism)講究以「人」、以「自我」認知世界、碰觸世界、
乃至與世界連結的方式。自我正在唯物史觀當中消解。自我臣服在羅列的商品
架前。自我,更在仰藥的時刻,持續消解。但這一切,究竟是何時、在何處、
如何發生的?具體的藥物空間從來不曾從城市中消失,而用藥的身體事實上也
就是藥物空間,用藥的人走進舞廳酒吧,走出酒吧,走進公寓。走出公寓。用
藥的人做愛。用藥的人彷彿看著自己在街上走。身體空間作為「自我」的容器
,究竟是因此變得更自由,或者更不自由了?藥物如何重新定義人對自我、對
身體、乃至對空間的認知?用藥的心靈又如何透過爽與茫,自「這個世界6」
遁逃往更遠更遠的地方?本文將試從徐譽誠小說集《紫花》中書寫藥物生活/
文化的兩個短篇〈紫花〉與〈白光〉出發,解析當代藥物/身體/自我空間的
現代性。
二、「日常」的邊界:藥物空間
「推開後方沉重鐵門,猛浪電子音樂洩洪般湧出,使
人滅頂,該是techno強悍的電子鼓節拍。寶璐逆流
行走,偶有幾個刁鑽尖銳高音經過身邊,毫無感情
的冷酷興奮,與喜悅無關。寶璐走進預定包廂,裡
頭幾座火紅大沙發圍成一圈,中間一枚血紅色絨布
圓桌,上面幾隻造形扭曲的玻璃杯。……音樂重擊
每座牆面,滿室震動;規律的反復節拍,貼黏寶璐
心跳不放。」7
徐譽誠的〈白光〉與〈紫花〉,承繼了當代藥物場景以各式各樣快樂丸8
為核心的敘述主軸,間歇穿插以其他派對藥物如K他命、5meo、黑貓、乃
至於其餘來路明以致根本無由推知其中成分的藥物。藥物文化與音樂開始連結
於二十世紀六零年代的嘻皮潮流(Collin & Godfrey, 1997),從高級俱樂部
到露天派對,從地下舞廳到私人住宅派對,有電子音樂的地方就有快樂丸,有
快樂丸的地方泰半有電子音樂,這種關係正如同LSD與大麻之於搖滾樂。
「門」的存在,劃分了藥物之有無/音樂之有無/「茫」之有無的場域,
門是定義空間的關鍵,也定義了進出空間的個體日常與非常生活的邊界。〈白
光〉中,寶璐推開舞廳的門、推開公寓的門、推開MTV包廂的門,寶璐在空
間中吞藥,解9了以後離開,藥物空間在表面上看來是被截然二分的。但在藥
物空間發展史中,「門/藥物空間」的關係,卻並不必然如同〈白光〉裡所
敘述的那麼純粹--西方的藥物文化固然興起於室內的舞廳,但1989,由於警
方的取締與舞廳飽和的空間,英國的銳舞開始由城市內移轉到遠離城市的郊外
,數以萬計的舞客圍繞著音樂、燈光、以及如巫師篝火般高高在上的DJ台,開
展了銳舞的氛圍(vibe10),空間的邊界透過個體的主動參與、塑造,解構了
跳舞/藥物空間的邊界(DJ @llen,1997:70-71)。然而鍾佳沁(2002:77)
指出,台北的藥物空間是一種複製的、以假亂真的場景,一種移植過程的不連
續。藥物進入台灣社會,銳舞文化卻未真正在台灣興起,台北的藥物文化主要
發生在室內空間,舞廳、酒吧、乃至在官方大力掃蕩下作為公共藥物空間「替
代品」的私宅派對,就政治層面而言,僅是社會規訓對反動團體的意識形態管
制,以及主控權力支配的展現。藥物即使進入了私人空間,卻不曾真正體現「
銳舞」場景強調的個體抵抗、愛與和平的精神。
在這樣的脈絡之下,〈白光〉和〈紫花〉裡敘述的藥物空間,被「門」的
存在二分為裡/外,看起來就像是約束了用藥者的身體「存有11」之處。另一
方面,藥物在台灣社會所受到的規訓一直沒有減少過,法治、理性、與制度的
力量,成為另一扇約束藥物存有場所的「門」。於是藥物使用者進入藥物空間
,只是單純為了使用藥物,藥物空間包覆、保護了用藥者不被外在世界所綁縛
,提供了相對於「社會現實」的異空間,門既是遁逃的邊界,也是另一個空間
的入口,當個體「從外面到裡面」,裡/外的意義即受到翻轉。也就在此同時
,藥物空間的其他多義性,遂受到藥物的拆解,成為一種對立於「非藥物空間
」的均質場所:
「包廂裡眾人在嘈雜硬拍樂聲中顯來有些不安,等藥
上的過程,作什麼事都覺得怪,只能彼此大聲閒聊
幾句。寶璐比其他人先吞藥,開始有點感覺,目光
往座位另一邊的藥頭望去,他已經閉起眼睛,像在
海灘日光浴般,仰靠在柔軟沙發。」12
但這樣的均質空間,對於藥物、對於人、對於城市而言,其意義在消解的
同時將會重新被詮釋。現代都會的地景,向來就是被從不停止的社會行動所產
製出來,極端不同的空間功能,也就定義了城市空間意涵上的差異。正如同
Michel Foucault在〈Of Other Space〉中提出的「異托邦(heterotopias)」
概念,城市的空間被社會行動進行功能性的分割,被設計成為滿足理想分工體
制的樣貌,而這種功能的細緻劃分,因此成為了(不存在的)烏托邦的實現之
處。所有的真實空間因為有了差異,當它們同時呈現在城市當中,相互競爭、
甚至透過重新定義自身的社會意義而形成翻轉,一些處在「其他場所外部的」
局部空間因此能夠浮現(Rushbrook, 2002: 185)。
「那是另個小型聚會,大麻菸又濃又嗆,昏黃室內白
霧稠密,任何越界話語似乎都能得到安全遮蔽。加
班下班同事朋友四五位終於到齊,輪流將古玩店購
得翠玉菸斗湊進嘴邊,眼瞇成縫大口深吸,菸斗尾
端圓洞燒出絲絲紅光。」13
藥物空間正是這樣的「異托邦」。人們進入藥物空間只是為了使用藥物,
在這個意涵上,藥物空間作為「現實」與「茫」的介面場所,空間的一切密度
與特質就是為了支撐、中介藥物的存在--於是只有發生在此介面中的事情才
是有意義的,更精確地來說,只有「身體在等待,等待時間空間再次極速旋轉
扭動14」的時刻降臨之後,一切關於空間的意義方開始發生。無論是〈白光〉
中的藥物性愛、或者〈紫花〉裡一群中產階級以身試藥乃至相互告解「生活」
的秘語派對,藥物空間既是現實,又是鏡面,它不是終點,同時卻也是自身的
終點,因為「自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也無法「穿越」藥物空間前往其他任何
地方,所有藥物以外的社交行為,都只是藥物空間的附屬品而已。
在抽象層次上,如果將藥物帶來的「迷幻(與其他)」身心效果當作是個
體認知裡頭「非現實」的不同場域,則藥物卻又是一扇「門」。藥物空間就像
是機場。車站。港口。
如〈紫花〉的敘事者在藥物空間中,憑著想要的效果決定今日該服用何種
藥物,像是決定去哪裡,如何去,什麼時候歸來。人們帶著遁逃的心情前往藥
物空間,為了尋求理想國/烏托邦而進入藥物空間/異托邦--它的唯一功能
就是讓人們「離開」,即使那只是想像,畢竟在空間/場所的意義上,藥物空
間的封閉形式與它的功能顯得自相矛盾,除了作為吞服藥物的中介之外,它沒
有任何其它的性質。然而人們還是義無反顧地走進藥物空間,吞服各式不同藥
物,因為進來就是為了出去,尋求快慰,在解了以後離開。或者,沒解乾淨就
離開。如是異托邦的魔法終將消退,真實與幻境開始相互滲透消解,以至於恐
怖的地步。用藥者不可能脫離藥物空間而存在。離開異托邦後,覺知自身與社
會群體之「異」的個人,終會為了求取那點滴流光的「同」之存有,而再度回
返異托邦的懷抱。
這或許正是藥物空間的終極寓言,一個向內匯集的異托邦。
三、「身體」的邊界:認知領域的(再)定義
「離開三度空間,突然明白不是向後倒,而是旋轉。
原來是旋轉的藥,一種開發非直線的可能性。那些
令人驚嘆的線條弧度,譬如說:桌上杯子的形狀,
或者藥頭直挺的鼻樑;平常無法解釋,這般非常時
刻才能得以參悟。」15
身體的使用、身體的再現,一向是文化的重要議題。直到十九世紀,身體
都一直在靈魂/理性/意識為它編織的晦暗地帶反覆徘徊,對身體的遺忘與壓
制,始終是哲學致力爭鬥的場域。如果純粹生理的、身體的喜悅與歡樂可以是
「政治」的,那麼藥物與藥物文化就是這種政治的實踐。
藥物不僅定義了實體的城市空間與場景,同時也促使個體重新定義自己的
身體。身體向藥物開啟的同時,也就以肉身為介質,形成連通個人「認知」與
「世界」的通道,身體空間由是成為了藥物空間。包括個人感官的變化(敏銳
/渾沌)、周圍環境的光線、聲音、乃至於與他人的對話互動,都在藥效促成
之下,讓用藥者和空間中的感官刺激形成一組共感覺系統,因而「感到溫暖、
輕鬆、生氣勃勃,好像可以飛起來……。片刻間,我們融入人群中,跟著音樂
與大家的肢體同節奏律動,一同出神、幻化。16」。〈白光〉中的寶璐必須透
過藥物方能感知自我的存在,他因為藥物而「找回」的身體,也正是在(後)
工業社會中被勞動、規律、時間感等現代性束縛所「減去」的身體。藥物造成
的這種「認知」共感,事實上也就是當代藥物文化的核心--藥物讓人再度試
著對已遺忘的身體進行探索,被現代性的權力所一再規訓、隱藏、遮掩的「身
體」,因此得以復興:
「時針還沒指向約定時間,一切尚未發生,但寶璐感
官卻已不同,彷彿身體能夠自己思考。它明白將會
發生什麼,甚至已能先投入那般情境之中,像某種
制約反應。寶璐心跳聲開始鮮明,與街頭車輛喇叭
鳴叫同款節奏。」17
當藥物復興了身體使用的多元方式,也就意味著透過「身體」進行主體認
同的建構方式,將更加多元。藥物帶來的共感覺,拓展了自我想像所依恃的符
號空間,被藥物影響並且(被推向)對認知領域進行再詮釋的身、心、靈,感
官得以超越意識的審查而存在,潛意識精神被藥物解放,而達致近似於遠古宗
教儀式追求的「狂喜」狀態,「我們打開眼界,看到了整個宇宙。18」這種藥
物造成的極樂世界,正是寶璐意圖追求的「白光」。意識不能看到宇宙,用藥
的身體卻可以,那麼身體將超越意識而存在,而與「這個世界不再有任何距離
。」19
「不可思議,任何畫面都值得驚嘆:濃煙嗆鼻高溫紅
燄火災新聞現場、辛辣食材烹煮香熱冒煙拉麵達人
競賽、面容姣好皮膚白系女星晶瑩淚水化作碎鑽閃
閃滴落……。如真現場,宛若親身站立一旁,貼得
極近極近觀看。強烈感受覆蓋意識,對於造物者所
陳列展示,完完全全叩首信服。」20
另一方面,社會輿論總是認為藥物使用者的生活必然墮落、混亂,幻旅經
驗與日常生活必然勢不兩立、格格不入,然而在〈紫花〉的敘事者身上,身體
與生活的實踐卻是經過縝密計算與經營的。由於敘事者的身體是為了用藥而存
在,為了感知各種藥物帶來的欣快與愉悅而存在,因此「嗜毒者間,亦流傳一
份養生食譜。」種種排毒、解毒、護肝、養生的秘方,維生素礦物質纖維素,
眾多名目較之毒品種類更過之而無不及的健康食品,與毒物並同被用來陶養身
心,為的是消滅體內毒害,「其後再接觸毒物,猶如無毒身軀初次嗑藥,如此
純然」21。身體的意義在此被重新捏塑,身體不再只是裝載靈魂的容器,而是
透過自主行動的操演,讓「身體」成為歸屬於藥物的異托邦。(享樂主義的)
身體工作,正是自我意義發生的場所。
〈紫花〉當中的身體論述,徹底顛覆了身體和靈魂/自我的二元對立論:
身體是短暫的、靈魂是不朽的,身體是貪慾的、靈魂是純潔的,身體是虛妄的
、靈魂是真實的……。「身體」距離柏拉圖所推崇永恆而絕對的理念,向來是
既陌生又遙遠,以至於長久以來的現代性工作,要以歌頌知識、智慧、理性、
真理的概念,來壓抑身體的「可見的惡」。然而,這種透過藥物而完成的「身
體賦權」,將感官/身體提升到與靈魂/自我/認知相同的論述高度,身體與
藥物共同「歷經輪迴滄桑,突然覺得已擁有大智慧,明白人世道理22」,而終
於能夠正視身體也能攜帶哲學意涵,理想社會除了存在於「思想」之外,也應
該讓人的身體所需獲得滿足,一切才能自由。
「曾經越界者的浮誇幻境,原是腦海深處某一隱密而
美好風景;見證者能自遠方歸來,帶回關於未知領
域的繁複風景圖像,或許即應該感覺榮耀?畢竟只
有美好容器,才能將生命裝載成美好形狀。」23
四、「自我」的邊界:存在與不存在
「崩解時,突然極冷靜地質疑起『自己』這回事,好
像已經不能再用『我感覺到什麼』來形容,所有聽
覺、視覺、嗅覺感覺到的,都如此真切像浪潮海嘯
鋪蓋而來,之間不再保有任何安全距離。於是覺得
『自己』不存在了,那個背負許多身分,且必定有
某處與別人不太一樣的那個自己,確確實實離去了。」24
正如黃孫權(2002年03月18日)所言,「藥物不是幫個人短暫脫離真實世
界的工具。因為確切而言,個人離所謂的真實社會都很遠。藥物真正的效用是
有助於脫離一個集體的真實。」在這個集體性的真實世界裡,個人透過藥物找
回了控制自我的能力--即使表面上看來,這只是吞/不吞的微小差異,但已
足夠作為抵抗權力與結構的開端--自我在藥物效用/控制的催化之下,說些
什麼、做些什麼,都是在與集體性的世界拉開安全距離,對自我重新進行賦權
,抗拒集體性的公約。在〈白光〉中,寶璐對抗必須照料臥病母親的結構,對
抗把自己定義為一事無成失敗者的社會價值。而若說只有失敗者才會用藥,則
又是再次複製了現代性的社會化過程加諸於個體的束縛,誠如〈紫花〉裡頭以
神農嘗百草心態以身試藥的中產階級,嗑藥不為別的,只為用純粹的快樂與不
可說的愚蠢幻覺,對抗「繼續生活,繼續工作;都市上班族,如點點霉斑黏附
時代巨輪25」的日常。
值得注意的是,在〈白光〉與〈紫花〉的書寫當中,徐譽誠幾乎不曾重筆
讓在這「茫」旅程中的眾生去面對用藥「政治正確與否」的問題--或許「認
同」的過程早已過去,更可能是因為這個問題「根本已不構成問題」--所有
的角色只是吞服藥丸,吸食K他命粉末,持續航行,彷彿被法令制度壓迫而必
須將自我的「藥身份」縫入社會隱沒帶的沉默經驗,也已被「使用藥物」的行
為本身給消解殆盡。無論是寶璐、藥頭、老喀臘,都並不過著必須詢問自己「
這對不對」、穿梭「櫃裡櫃外26」的兩面生活。他們只是嗑。他們只是追求快
樂。而誰說純粹的快樂是不被允許的?或者說,這種「不被允許」正是藥物/
藥物文化所欲直接拆解的對象。
只要警醒的自我還在,只要還能覺知「幻」與「真」的邊界,就不可能脫
逃道德、自由意志、與詮釋的命題。由是,「讓自己離去」正是宣示抵抗的濫
觴,藥物不止解放了「現代性」身體的邊界,也連帶地解構了現代性自我的邊
界--要茫到讓自我都消失,才能遠離集體。啟蒙以降,講求心智和身體嚴格
的二元論因此受到藥物嚴厲的挑戰,一個人不必靠著修行、思考、以及行動來
獲取更多的經驗與判斷的準則,單靠藥物就能夠消解掉這一切好與壞的邊界。
假如包括心智在內的一切都具有發展的本質(essence of development),則
藥物恢復、開啟肉身「自體心智(mind of its own)」的過程,將讓幻覺不
再僅是幻覺,而成為一種「認知真實」:
「相信與否和真實再無相關,腦神經某塊區域即能決
定;其外殼表面佈滿精密電路細紋,藥物刺激下,
如一張爬滿數億萬字元資料記憶卡,暖暖發熱。當
心理感受成為一種如此完整而全面的真實經驗時,
是否仍能以『幻覺』歸納稱之?」27
「自我」是存在主義的命題核心,自我感知時間、經驗,寄居於身體而能
存在。然而也正如紀大偉所言,「自我已經爽得不再存在,又怎麼能體會爽的
感覺呢?28」這當然是一個弔詭,當快感統御一切,「幻覺」便即將成為真實
的一部份;當自我消解,世界即天堂。於是,笛卡爾所說的「我思故我在」在
藥物時刻就顯得不再重要,在如臨天聽的時刻,「我感故我在」才是〈紫花〉
裡頭敘述的極樂世界教條--心智與意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物質世界不
會因此而變得更糟,甚至在用藥者的「知覺」當中,世界變得更佳美璀璨如花
,身體只要能感覺「爽」,就不需要一個多餘的心/理智來對它指指點點、比
手畫腳。寶璐之所以苦苦追尋藥物帶來「白光」的究極快感境界,就是因為總
感覺不夠爽,因為「仍是在攀爬過程中摔了下來29」,才會時時刻刻為惱人的
現實憂慮。於是,寶璐的不夠爽,就註定了他所存有的藥物空間與他臥病母親
所在的公寓,要相互侵蝕,導向彼此毀滅的命運。
「何者才是幻覺?殘存藥效糾纏身驅不放,寶璐突然
感覺視線模糊失焦,望著母親眼角繁密魚尾細紋,
一時覺得那些放射狀紋路正悄悄延伸,繞過母親後
腦勺,一圈又一圈,細紋線譜將整顆頭顱緊密包覆。
寶璐急忙眨眼,睜大整夜未眠的疲憊雙眼觀看,母
親這才回復原先臉龐。」30
藥物對「自我」的作用絕對是可以被體驗、被覺知的,如Carl Whittman
所言,「過去,我們一度挫折、冷漠和憤世嫉俗,現在,我們有了不同的特質
。我們不吝於對旁人表現愛與關懷,也會對自己的遭遇忿恨不平。31」〈紫花
〉的敘事者也直言:「與自信相關,完全認同自身細枝末節的純然愉悅。32」
藥物所帶來的快樂,是現代性自我的永劫回歸。起於服藥,終於快樂。解high
,則是最初的問題也是最終的解答。即使「茫」的對岸未必就是烏托邦存有之
處、即使「白光」依舊是不可企及的夢想之境,但被迫生存在近乎於絕對支配
的狀態中,寶璐透過藥物確立自我的存在、脆弱、與不可靠,確立了「知」的
不可靠。感官既是眾妙之門,小說的結局是喜是悲,就不再需要他者置喙。我
茫,我感,我存在。
「恍惚畢竟與快樂、憂傷相關,惟有失憶,才能將一
切斷絕,完完全全的不在場證明。」33
五、小結:「異度空間」的邊界
「人腦所能開發,難以想像。是否終有一日,人類文
明幾千年後尚存,完整發現腦不管制感受區塊操控
方式。人類,除非自己願意,否則再無痛苦、悲傷、
沮喪……。再無鬥爭,人人皆得歡愉。多麼美好,
人類物種睡前晚安故事。」34
本文以「邊界」的概念出發,試圖梳理現代性如何箝制了當代都會人對藥
物/身體/自我空間的認知。即使〈紫花〉與〈白光〉兩部短篇的主角,看似
處在截然不同的社會位置(都會中產階級/打零工過活還必須照料臥病母親的
『失敗者』),卻是在藥物將其「身而為人」的認同邊界消解的過程中,得以
透過感官、認知、與(再)定義,塑造出身而為人的「主體性」。事實上,現
代社會對藥物/藥物使用者/藥物空間進行的壓迫、排斥與污名一直都沒有停
止過,然而也是在此同時,用藥者藉由藥物重塑其與世界相連結的認知結構,
完成自我拆解、重新賦權的工作--或許藥物/藥物場景的意義,在非用藥者
眼中,是片斷的、混亂的、引起不安的狀態,但也正是這種被視作反現代主義
的、反理性的渾沌空間,構成了後現代情境最重要的價值:反抗權力、反抗論
述,在解構的同時,讓「個人真實」適足浮現。
藥物與相關論述,應當是經得起除魅的。誠如徐譽誠在訪談中的自述,「
暴烈是我的策略,用最極端的角度把最糟的部分挖出來,那麼之後出現的同志
或藥物書寫,大家就會被覺得不那麼變態了。(中國時報,2008年08月22日)
」究竟是誰來定義變態、失敗,伸出戟指的手說人墮落?人們彷彿真要沉淪到
底之時,即使世界沒有變好,倒也沒有因此而毀滅。「如果你不了解,也不想
了解,那麼就閉嘴。35」本文無意、也不可能簡單地翻轉現代社會對藥物的種
種負面觀感,但期望能透過對徐譽誠〈白光〉與〈紫花〉的拆解,藉以豐富當
代藥物/身體空間的論述。事實上,藥物構成的「異度空間」與「日常」存有
的邊界,只在於同理心之有無而已--畢竟城市中的藥物空間會繼續存在,用
藥的人也會繼續行走,咳嗽,即使胡言亂語,對個人而言也都是自我意義的發
生:
「我們感情的依歸是狂喜(Ecstasy),我們營養的選
擇是愛。我們上癮的是科技。我們的宗教是音樂。
我們當下的選擇是知識,我們的政治是無。我們的
社會是烏托邦,雖然我們知道那不存在。我們的敵
人是無知。我們的武器是資訊。我們的罪行是打破
及挑戰那些禁止讓我們慶祝自己存在的法律。儘管
知道你們可能會禁止任何特定的舞會,在特定的夜
晚、特定的城市、特定的國家或者這美麗星球上任
何一塊大陸,但是你們無法禁止舞會。」
(WorldWide Raver's Manifesto Project, Toronto36)
六、參考資料
-中國時報(2008年08月22日)。林欣誼,〈徐譽誠《紫花》書寫同志、藥物禁忌〉。
擷取自網路:
http://www.coolloud.org.tw/node/25579 。擷取日期2009年01月08日
-黃孫權(2002年03月18日)。〈重回街道:一個銳舞文化與搖頭丸政治之空間觀察〉,
《世紀中國》。擷取自網站【藥平等:藥物政治與科學】:
http://intermargins.net/intermargins/IsleMargin/DrugLib/discuss/display03.htm
擷取日期2009年01月11日
-鍾佳沁(2002)。《全球化下搖頭次文化再現之研究:台北的搖頭空間》。
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論文。
-Collin, Martin & Godfrey, John. (1997). Altered State.
羅悅全譯 [2002]。《迷幻異域》。台北:商周出版
-DJ @llen(1997年十月)。〈從迷幻搖滾到電子舞曲/藥物文化:LSD-E與流行
音樂概論〉,《影響》雜誌。第八十九期。頁64-72
-Rushbrook, Dereka. (2002). Cities, Queer Space, and the Cosmopolitan
Tourist. In GLQ: a Journal of Lesbian and Gay Studies. 8: 1-2 pp.183-206
==========
註解:
1 何春蕤與卡維波在〈放心藥解放〉一文中提出「psychedelic drugs」的新譯:
「放心藥」,試圖區別、正名在中文世界中長久被指為「迷幻藥」的誤譯,
強調LSD、安非他命、快樂丸(MDMA/Ecstasy)、大麻一類藥物所帶來的作用
絕非只有迷/幻,藥物所造成的整體感覺與狀態,是一種自主的放心。
譯為「放心藥」,事實上較符合藥物實際作用於身心靈的效用,
如同人類會透過禪修、冥想、禁食修行等自主行為,
所欲對個人心靈進行的改造,乃是類似道理。然而此處為求理解方便,
仍以一般人認知的「迷幻藥」稱之。
2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2。台北:印刻
3 西方世界有《眾妙之門》連結當代藥物與玄幻哲學史,
有《酸臭之屋》書寫一群註定不能撼動社會結構的「失敗者」,
有如《迷幻異域》爬梳當代藥物文化史的嘗試,更有電影如《發條橘子》
和《猜火車》之流,描述藥物和暴力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那麼在我們的社會裡呢?
4 《眾妙之門》:the Door of Perception,赫胥黎著。
所謂「眾妙之門」是不經文字、直視這個世界的一條門徑,
赫胥黎在本書中詳述藥物經驗、玄/哲學思想與宗教的關係,
被視為是近代藥物文化的經典著作。中譯本(2000)。台北:新雨
5 紀大偉(2008)。〈茫向色情烏托邦〉,徐譽誠《紫花》序文。頁14-17。台北:印刻
6 承註1,我們一直都只有「這個世界」,而藥物一直存在於此。
承認藥物所連結的「那個世界」不只是一種「幻景」,而是真實的一部份,
我們就可以對「這個世界」的所謂「正常」提出質疑:
唯有正視藥物對個人、對社會所實際造成的各種影響,
方能超越將藥物稱為毒品、並將汙名加諸其上的政治意識。
7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5。台北:印刻
8 快樂丸:即英文中的Ecstasy、E、XTC。中文也有稱搖頭丸、衣服者。
乃是以中樞神經興奮劑MDMA為主成分的派對藥物,
隨1970年代四節拍浩室音樂(House Music)興起,在紐約、倫敦、
曼徹斯特等地的電子音樂舞廳迅速擴散,構成了銳舞文化(RAVE)。
快樂丸與電子音樂、甚至當代搖滾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
可說是當代次文化研究最重要的一個領域。
可參考Collin & Gdofrey(1997)。《Altered State》。
中譯本:羅悅全譯(2002)。《迷幻異域》。台北:商周出版
9 解:藥物次文化用語,意指藥效退去之後的身心狀態。
10 vibe:「跳舞的人、以及這些人所創造出來的某種動態氣場」。
這是個銳舞次文化所使用的詞彙,由於文化源流的差異,
vibe具備的「動態」意涵難以找到恰可對應的中文翻譯。
在此乃姑且將之譯為「氛圍」。
11 Dasein:德文。「此在」,意近「be here」;mit,「with」之意。
Mit dasein:「be here with something/ somebody」。
此處借用海德格語,指出藥物空間乃是透過人與藥物的「存有」
而被定義出來的,沒有藥物、沒有人,則藥物空間將無以為繼;
同時,藥物空間也規約了人與藥物在此處的行動意義。
12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8。台北:印刻
13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5。台北:印刻
14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3。台北:印刻
15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9。台北:印刻
16 Collin & Godfrey(1997)。中譯本《迷幻異域》。頁21。台北:商周出版
17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1。台北:印刻
18 Collin & Godfrey(1997)。中譯本《迷幻異域》。頁348。台北:商周出版
19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0。台北:印刻
20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8。台北:印刻
21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91-92。台北:印刻
22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98。台北:印刻
23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103-104。台北:印刻
24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30。台北:印刻
25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100。台北:印刻
26 此處乃借用同志文化用語「躲在櫃子裡/出櫃」,來形容藥物
使用者與同志一樣,必須對他人隱瞞自己身份的「密櫃」。
27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9。台北:印刻
28 紀大偉(2008)。〈茫向色情烏托邦〉,徐譽誠《紫花》序文。頁14-17。台北:印刻
29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45。台北:印刻
30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44。台北:印刻
31 《迷幻異域》,頁03。台北:商周出版
32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90。台北:印刻
33 徐譽誠(2008)。〈白光〉,《紫花》。頁51。台北:印刻
34 徐譽誠(2008)。〈紫花〉,《紫花》。頁89。台北:印刻
35 全球銳舞同盟(Worldwide Raver's Manifesto Project):
”If you don't understand and don't really want to,
then just shut the fuck up.”
36 節錄自黃孫權(2002年0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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