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Lady嘉嘉)
标题[读书] 异度空间:读徐誉诚《紫花》
时间Tue May 25 18:29:00 2010
※ [本文转录自 yclou 信箱]
异度空间:徐誉诚《紫花》
--试读药物/身体/自我空间的现代性
一、前言:迷幻药1开启的异度空间
「盛世已过,景物萧凉。宽广洞穴内潮湿晦暗,顶头
倒挂飞兽稀疏落下星点粪物,养活底部数层彼此交
叠攀爬乌亮蟑螂,沼毒之气弥漫四溢。」2
人类使用迷幻药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原始部落的宗教仪式。巫师或术士
藉由药物的刺激,试图召唤灵犀天听,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在漫长的人类历
史中,打坐和冥想等不同的方式,也都是试图让个人更加贴近自然神灵乃至整
个宇宙。
然而,在现代性意义的论述之下,药物所带来「茫昧、失序」的状态,并
不见容於启蒙文明诉诸的理性思维,更不允许个体违反工业/後工业社会的运
作规则,寻求药物带来的「越界」--药物,因此承受了各式各样的污名与抹
黑,用药行为之不可见,不可说,在台湾成为现代社会史上不被记载的缺页3
,药物与人,匿身城市四处。但也正是化学技术的发达,让迷幻药物重回人类
社会,种类多如光彩绚烂的毒蕈,也等同於宣告了:人类是不可能离开药物的
。人们使用药物以改变身、心、灵状态,追求极乐与狂喜,这时用药的主要目
的已经与宗教无关,却也意外地打开了「众妙之门4」,药物施作於个人身心,
造成认知状态的扭曲、改变、甚至重塑,在心灵空间中创造出一个与外界看似
无涉、却又紧密相连的次空间。
诚如纪大伟所言,药物从根本之处改变了人类的感官经验,改变了启蒙以
来人本主义5(humanism)讲究以「人」、以「自我」认知世界、碰触世界、
乃至与世界连结的方式。自我正在唯物史观当中消解。自我臣服在罗列的商品
架前。自我,更在仰药的时刻,持续消解。但这一切,究竟是何时、在何处、
如何发生的?具体的药物空间从来不曾从城市中消失,而用药的身体事实上也
就是药物空间,用药的人走进舞厅酒吧,走出酒吧,走进公寓。走出公寓。用
药的人做爱。用药的人彷佛看着自己在街上走。身体空间作为「自我」的容器
,究竟是因此变得更自由,或者更不自由了?药物如何重新定义人对自我、对
身体、乃至对空间的认知?用药的心灵又如何透过爽与茫,自「这个世界6」
遁逃往更远更远的地方?本文将试从徐誉诚小说集《紫花》中书写药物生活/
文化的两个短篇〈紫花〉与〈白光〉出发,解析当代药物/身体/自我空间的
现代性。
二、「日常」的边界:药物空间
「推开後方沉重铁门,猛浪电子音乐泄洪般涌出,使
人灭顶,该是techno强悍的电子鼓节拍。宝璐逆流
行走,偶有几个刁钻尖锐高音经过身边,毫无感情
的冷酷兴奋,与喜悦无关。宝璐走进预定包厢,里
头几座火红大沙发围成一圈,中间一枚血红色绒布
圆桌,上面几只造形扭曲的玻璃杯。……音乐重击
每座墙面,满室震动;规律的反复节拍,贴黏宝璐
心跳不放。」7
徐誉诚的〈白光〉与〈紫花〉,承继了当代药物场景以各式各样快乐丸8
为核心的叙述主轴,间歇穿插以其他派对药物如K他命、5meo、黑猫、乃
至於其余来路明以致根本无由推知其中成分的药物。药物文化与音乐开始连结
於二十世纪六零年代的嘻皮潮流(Collin & Godfrey, 1997),从高级俱乐部
到露天派对,从地下舞厅到私人住宅派对,有电子音乐的地方就有快乐丸,有
快乐丸的地方泰半有电子音乐,这种关系正如同LSD与大麻之於摇滚乐。
「门」的存在,划分了药物之有无/音乐之有无/「茫」之有无的场域,
门是定义空间的关键,也定义了进出空间的个体日常与非常生活的边界。〈白
光〉中,宝璐推开舞厅的门、推开公寓的门、推开MTV包厢的门,宝璐在空
间中吞药,解9了以後离开,药物空间在表面上看来是被截然二分的。但在药
物空间发展史中,「门/药物空间」的关系,却并不必然如同〈白光〉里所
叙述的那麽纯粹--西方的药物文化固然兴起於室内的舞厅,但1989,由於警
方的取缔与舞厅饱和的空间,英国的锐舞开始由城市内移转到远离城市的郊外
,数以万计的舞客围绕着音乐、灯光、以及如巫师篝火般高高在上的DJ台,开
展了锐舞的氛围(vibe10),空间的边界透过个体的主动参与、塑造,解构了
跳舞/药物空间的边界(DJ @llen,1997:70-71)。然而锺佳沁(2002:77)
指出,台北的药物空间是一种复制的、以假乱真的场景,一种移植过程的不连
续。药物进入台湾社会,锐舞文化却未真正在台湾兴起,台北的药物文化主要
发生在室内空间,舞厅、酒吧、乃至在官方大力扫荡下作为公共药物空间「替
代品」的私宅派对,就政治层面而言,仅是社会规训对反动团体的意识形态管
制,以及主控权力支配的展现。药物即使进入了私人空间,却不曾真正体现「
锐舞」场景强调的个体抵抗、爱与和平的精神。
在这样的脉络之下,〈白光〉和〈紫花〉里叙述的药物空间,被「门」的
存在二分为里/外,看起来就像是约束了用药者的身体「存有11」之处。另一
方面,药物在台湾社会所受到的规训一直没有减少过,法治、理性、与制度的
力量,成为另一扇约束药物存有场所的「门」。於是药物使用者进入药物空间
,只是单纯为了使用药物,药物空间包覆、保护了用药者不被外在世界所绑缚
,提供了相对於「社会现实」的异空间,门既是遁逃的边界,也是另一个空间
的入口,当个体「从外面到里面」,里/外的意义即受到翻转。也就在此同时
,药物空间的其他多义性,遂受到药物的拆解,成为一种对立於「非药物空间
」的均质场所:
「包厢里众人在嘈杂硬拍乐声中显来有些不安,等药
上的过程,作什麽事都觉得怪,只能彼此大声闲聊
几句。宝璐比其他人先吞药,开始有点感觉,目光
往座位另一边的药头望去,他已经闭起眼睛,像在
海滩日光浴般,仰靠在柔软沙发。」12
但这样的均质空间,对於药物、对於人、对於城市而言,其意义在消解的
同时将会重新被诠释。现代都会的地景,向来就是被从不停止的社会行动所产
制出来,极端不同的空间功能,也就定义了城市空间意涵上的差异。正如同
Michel Foucault在〈Of Other Space〉中提出的「异托邦(heterotopias)」
概念,城市的空间被社会行动进行功能性的分割,被设计成为满足理想分工体
制的样貌,而这种功能的细致划分,因此成为了(不存在的)乌托邦的实现之
处。所有的真实空间因为有了差异,当它们同时呈现在城市当中,相互竞争、
甚至透过重新定义自身的社会意义而形成翻转,一些处在「其他场所外部的」
局部空间因此能够浮现(Rushbrook, 2002: 185)。
「那是另个小型聚会,大麻菸又浓又呛,昏黄室内白
雾稠密,任何越界话语似乎都能得到安全遮蔽。加
班下班同事朋友四五位终於到齐,轮流将古玩店购
得翠玉菸斗凑进嘴边,眼眯成缝大口深吸,菸斗尾
端圆洞烧出丝丝红光。」13
药物空间正是这样的「异托邦」。人们进入药物空间只是为了使用药物,
在这个意涵上,药物空间作为「现实」与「茫」的介面场所,空间的一切密度
与特质就是为了支撑、中介药物的存在--於是只有发生在此介面中的事情才
是有意义的,更精确地来说,只有「身体在等待,等待时间空间再次极速旋转
扭动14」的时刻降临之後,一切关於空间的意义方开始发生。无论是〈白光〉
中的药物性爱、或者〈紫花〉里一群中产阶级以身试药乃至相互告解「生活」
的秘语派对,药物空间既是现实,又是镜面,它不是终点,同时却也是自身的
终点,因为「自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也无法「穿越」药物空间前往其他任何
地方,所有药物以外的社交行为,都只是药物空间的附属品而已。
在抽象层次上,如果将药物带来的「迷幻(与其他)」身心效果当作是个
体认知里头「非现实」的不同场域,则药物却又是一扇「门」。药物空间就像
是机场。车站。港口。
如〈紫花〉的叙事者在药物空间中,凭着想要的效果决定今日该服用何种
药物,像是决定去哪里,如何去,什麽时候归来。人们带着遁逃的心情前往药
物空间,为了寻求理想国/乌托邦而进入药物空间/异托邦--它的唯一功能
就是让人们「离开」,即使那只是想像,毕竟在空间/场所的意义上,药物空
间的封闭形式与它的功能显得自相矛盾,除了作为吞服药物的中介之外,它没
有任何其它的性质。然而人们还是义无反顾地走进药物空间,吞服各式不同药
物,因为进来就是为了出去,寻求快慰,在解了以後离开。或者,没解乾净就
离开。如是异托邦的魔法终将消退,真实与幻境开始相互渗透消解,以至於恐
怖的地步。用药者不可能脱离药物空间而存在。离开异托邦後,觉知自身与社
会群体之「异」的个人,终会为了求取那点滴流光的「同」之存有,而再度回
返异托邦的怀抱。
这或许正是药物空间的终极寓言,一个向内汇集的异托邦。
三、「身体」的边界:认知领域的(再)定义
「离开三度空间,突然明白不是向後倒,而是旋转。
原来是旋转的药,一种开发非直线的可能性。那些
令人惊叹的线条弧度,譬如说:桌上杯子的形状,
或者药头直挺的鼻梁;平常无法解释,这般非常时
刻才能得以参悟。」15
身体的使用、身体的再现,一向是文化的重要议题。直到十九世纪,身体
都一直在灵魂/理性/意识为它编织的晦暗地带反覆徘徊,对身体的遗忘与压
制,始终是哲学致力争斗的场域。如果纯粹生理的、身体的喜悦与欢乐可以是
「政治」的,那麽药物与药物文化就是这种政治的实践。
药物不仅定义了实体的城市空间与场景,同时也促使个体重新定义自己的
身体。身体向药物开启的同时,也就以肉身为介质,形成连通个人「认知」与
「世界」的通道,身体空间由是成为了药物空间。包括个人感官的变化(敏锐
/浑沌)、周围环境的光线、声音、乃至於与他人的对话互动,都在药效促成
之下,让用药者和空间中的感官刺激形成一组共感觉系统,因而「感到温暖、
轻松、生气勃勃,好像可以飞起来……。片刻间,我们融入人群中,跟着音乐
与大家的肢体同节奏律动,一同出神、幻化。16」。〈白光〉中的宝璐必须透
过药物方能感知自我的存在,他因为药物而「找回」的身体,也正是在(後)
工业社会中被劳动、规律、时间感等现代性束缚所「减去」的身体。药物造成
的这种「认知」共感,事实上也就是当代药物文化的核心--药物让人再度试
着对已遗忘的身体进行探索,被现代性的权力所一再规训、隐藏、遮掩的「身
体」,因此得以复兴:
「时针还没指向约定时间,一切尚未发生,但宝璐感
官却已不同,彷佛身体能够自己思考。它明白将会
发生什麽,甚至已能先投入那般情境之中,像某种
制约反应。宝璐心跳声开始鲜明,与街头车辆喇叭
鸣叫同款节奏。」17
当药物复兴了身体使用的多元方式,也就意味着透过「身体」进行主体认
同的建构方式,将更加多元。药物带来的共感觉,拓展了自我想像所依恃的符
号空间,被药物影响并且(被推向)对认知领域进行再诠释的身、心、灵,感
官得以超越意识的审查而存在,潜意识精神被药物解放,而达致近似於远古宗
教仪式追求的「狂喜」状态,「我们打开眼界,看到了整个宇宙。18」这种药
物造成的极乐世界,正是宝璐意图追求的「白光」。意识不能看到宇宙,用药
的身体却可以,那麽身体将超越意识而存在,而与「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距离
。」19
「不可思议,任何画面都值得惊叹:浓烟呛鼻高温红
焰火灾新闻现场、辛辣食材烹煮香热冒烟拉面达人
竞赛、面容姣好皮肤白系女星晶莹泪水化作碎钻闪
闪滴落……。如真现场,宛若亲身站立一旁,贴得
极近极近观看。强烈感受覆盖意识,对於造物者所
陈列展示,完完全全叩首信服。」20
另一方面,社会舆论总是认为药物使用者的生活必然堕落、混乱,幻旅经
验与日常生活必然势不两立、格格不入,然而在〈紫花〉的叙事者身上,身体
与生活的实践却是经过缜密计算与经营的。由於叙事者的身体是为了用药而存
在,为了感知各种药物带来的欣快与愉悦而存在,因此「嗜毒者间,亦流传一
份养生食谱。」种种排毒、解毒、护肝、养生的秘方,维生素矿物质纤维素,
众多名目较之毒品种类更过之而无不及的健康食品,与毒物并同被用来陶养身
心,为的是消灭体内毒害,「其後再接触毒物,犹如无毒身躯初次嗑药,如此
纯然」21。身体的意义在此被重新捏塑,身体不再只是装载灵魂的容器,而是
透过自主行动的操演,让「身体」成为归属於药物的异托邦。(享乐主义的)
身体工作,正是自我意义发生的场所。
〈紫花〉当中的身体论述,彻底颠覆了身体和灵魂/自我的二元对立论:
身体是短暂的、灵魂是不朽的,身体是贪慾的、灵魂是纯洁的,身体是虚妄的
、灵魂是真实的……。「身体」距离柏拉图所推崇永恒而绝对的理念,向来是
既陌生又遥远,以至於长久以来的现代性工作,要以歌颂知识、智慧、理性、
真理的概念,来压抑身体的「可见的恶」。然而,这种透过药物而完成的「身
体赋权」,将感官/身体提升到与灵魂/自我/认知相同的论述高度,身体与
药物共同「历经轮回沧桑,突然觉得已拥有大智慧,明白人世道理22」,而终
於能够正视身体也能携带哲学意涵,理想社会除了存在於「思想」之外,也应
该让人的身体所需获得满足,一切才能自由。
「曾经越界者的浮夸幻境,原是脑海深处某一隐密而
美好风景;见证者能自远方归来,带回关於未知领
域的繁复风景图像,或许即应该感觉荣耀?毕竟只
有美好容器,才能将生命装载成美好形状。」23
四、「自我」的边界:存在与不存在
「崩解时,突然极冷静地质疑起『自己』这回事,好
像已经不能再用『我感觉到什麽』来形容,所有听
觉、视觉、嗅觉感觉到的,都如此真切像浪潮海啸
铺盖而来,之间不再保有任何安全距离。於是觉得
『自己』不存在了,那个背负许多身分,且必定有
某处与别人不太一样的那个自己,确确实实离去了。」24
正如黄孙权(2002年03月18日)所言,「药物不是帮个人短暂脱离真实世
界的工具。因为确切而言,个人离所谓的真实社会都很远。药物真正的效用是
有助於脱离一个集体的真实。」在这个集体性的真实世界里,个人透过药物找
回了控制自我的能力--即使表面上看来,这只是吞/不吞的微小差异,但已
足够作为抵抗权力与结构的开端--自我在药物效用/控制的催化之下,说些
什麽、做些什麽,都是在与集体性的世界拉开安全距离,对自我重新进行赋权
,抗拒集体性的公约。在〈白光〉中,宝璐对抗必须照料卧病母亲的结构,对
抗把自己定义为一事无成失败者的社会价值。而若说只有失败者才会用药,则
又是再次复制了现代性的社会化过程加诸於个体的束缚,诚如〈紫花〉里头以
神农尝百草心态以身试药的中产阶级,嗑药不为别的,只为用纯粹的快乐与不
可说的愚蠢幻觉,对抗「继续生活,继续工作;都市上班族,如点点霉斑黏附
时代巨轮25」的日常。
值得注意的是,在〈白光〉与〈紫花〉的书写当中,徐誉诚几乎不曾重笔
让在这「茫」旅程中的众生去面对用药「政治正确与否」的问题--或许「认
同」的过程早已过去,更可能是因为这个问题「根本已不构成问题」--所有
的角色只是吞服药丸,吸食K他命粉末,持续航行,彷佛被法令制度压迫而必
须将自我的「药身份」缝入社会隐没带的沉默经验,也已被「使用药物」的行
为本身给消解殆尽。无论是宝璐、药头、老喀腊,都并不过着必须询问自己「
这对不对」、穿梭「柜里柜外26」的两面生活。他们只是嗑。他们只是追求快
乐。而谁说纯粹的快乐是不被允许的?或者说,这种「不被允许」正是药物/
药物文化所欲直接拆解的对象。
只要警醒的自我还在,只要还能觉知「幻」与「真」的边界,就不可能脱
逃道德、自由意志、与诠释的命题。由是,「让自己离去」正是宣示抵抗的滥
觞,药物不止解放了「现代性」身体的边界,也连带地解构了现代性自我的边
界--要茫到让自我都消失,才能远离集体。启蒙以降,讲求心智和身体严格
的二元论因此受到药物严厉的挑战,一个人不必靠着修行、思考、以及行动来
获取更多的经验与判断的准则,单靠药物就能够消解掉这一切好与坏的边界。
假如包括心智在内的一切都具有发展的本质(essence of development),则
药物恢复、开启肉身「自体心智(mind of its own)」的过程,将让幻觉不
再仅是幻觉,而成为一种「认知真实」:
「相信与否和真实再无相关,脑神经某块区域即能决
定;其外壳表面布满精密电路细纹,药物刺激下,
如一张爬满数亿万字元资料记忆卡,暖暖发热。当
心理感受成为一种如此完整而全面的真实经验时,
是否仍能以『幻觉』归纳称之?」27
「自我」是存在主义的命题核心,自我感知时间、经验,寄居於身体而能
存在。然而也正如纪大伟所言,「自我已经爽得不再存在,又怎麽能体会爽的
感觉呢?28」这当然是一个吊诡,当快感统御一切,「幻觉」便即将成为真实
的一部份;当自我消解,世界即天堂。於是,笛卡尔所说的「我思故我在」在
药物时刻就显得不再重要,在如临天听的时刻,「我感故我在」才是〈紫花〉
里头叙述的极乐世界教条--心智与意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物质世界不
会因此而变得更糟,甚至在用药者的「知觉」当中,世界变得更佳美璀璨如花
,身体只要能感觉「爽」,就不需要一个多余的心/理智来对它指指点点、比
手画脚。宝璐之所以苦苦追寻药物带来「白光」的究极快感境界,就是因为总
感觉不够爽,因为「仍是在攀爬过程中摔了下来29」,才会时时刻刻为恼人的
现实忧虑。於是,宝璐的不够爽,就注定了他所存有的药物空间与他卧病母亲
所在的公寓,要相互侵蚀,导向彼此毁灭的命运。
「何者才是幻觉?残存药效纠缠身驱不放,宝璐突然
感觉视线模糊失焦,望着母亲眼角繁密鱼尾细纹,
一时觉得那些放射状纹路正悄悄延伸,绕过母亲後
脑勺,一圈又一圈,细纹线谱将整颗头颅紧密包覆。
宝璐急忙眨眼,睁大整夜未眠的疲惫双眼观看,母
亲这才回复原先脸庞。」30
药物对「自我」的作用绝对是可以被体验、被觉知的,如Carl Whittman
所言,「过去,我们一度挫折、冷漠和愤世嫉俗,现在,我们有了不同的特质
。我们不吝於对旁人表现爱与关怀,也会对自己的遭遇忿恨不平。31」〈紫花
〉的叙事者也直言:「与自信相关,完全认同自身细枝末节的纯然愉悦。32」
药物所带来的快乐,是现代性自我的永劫回归。起於服药,终於快乐。解high
,则是最初的问题也是最终的解答。即使「茫」的对岸未必就是乌托邦存有之
处、即使「白光」依旧是不可企及的梦想之境,但被迫生存在近乎於绝对支配
的状态中,宝璐透过药物确立自我的存在、脆弱、与不可靠,确立了「知」的
不可靠。感官既是众妙之门,小说的结局是喜是悲,就不再需要他者置喙。我
茫,我感,我存在。
「恍惚毕竟与快乐、忧伤相关,惟有失忆,才能将一
切断绝,完完全全的不在场证明。」33
五、小结:「异度空间」的边界
「人脑所能开发,难以想像。是否终有一日,人类文
明几千年後尚存,完整发现脑不管制感受区块操控
方式。人类,除非自己愿意,否则再无痛苦、悲伤、
沮丧……。再无斗争,人人皆得欢愉。多麽美好,
人类物种睡前晚安故事。」34
本文以「边界」的概念出发,试图梳理现代性如何箝制了当代都会人对药
物/身体/自我空间的认知。即使〈紫花〉与〈白光〉两部短篇的主角,看似
处在截然不同的社会位置(都会中产阶级/打零工过活还必须照料卧病母亲的
『失败者』),却是在药物将其「身而为人」的认同边界消解的过程中,得以
透过感官、认知、与(再)定义,塑造出身而为人的「主体性」。事实上,现
代社会对药物/药物使用者/药物空间进行的压迫、排斥与污名一直都没有停
止过,然而也是在此同时,用药者藉由药物重塑其与世界相连结的认知结构,
完成自我拆解、重新赋权的工作--或许药物/药物场景的意义,在非用药者
眼中,是片断的、混乱的、引起不安的状态,但也正是这种被视作反现代主义
的、反理性的浑沌空间,构成了後现代情境最重要的价值:反抗权力、反抗论
述,在解构的同时,让「个人真实」适足浮现。
药物与相关论述,应当是经得起除魅的。诚如徐誉诚在访谈中的自述,「
暴烈是我的策略,用最极端的角度把最糟的部分挖出来,那麽之後出现的同志
或药物书写,大家就会被觉得不那麽变态了。(中国时报,2008年08月22日)
」究竟是谁来定义变态、失败,伸出戟指的手说人堕落?人们彷佛真要沉沦到
底之时,即使世界没有变好,倒也没有因此而毁灭。「如果你不了解,也不想
了解,那麽就闭嘴。35」本文无意、也不可能简单地翻转现代社会对药物的种
种负面观感,但期望能透过对徐誉诚〈白光〉与〈紫花〉的拆解,藉以丰富当
代药物/身体空间的论述。事实上,药物构成的「异度空间」与「日常」存有
的边界,只在於同理心之有无而已--毕竟城市中的药物空间会继续存在,用
药的人也会继续行走,咳嗽,即使胡言乱语,对个人而言也都是自我意义的发
生:
「我们感情的依归是狂喜(Ecstasy),我们营养的选
择是爱。我们上瘾的是科技。我们的宗教是音乐。
我们当下的选择是知识,我们的政治是无。我们的
社会是乌托邦,虽然我们知道那不存在。我们的敌
人是无知。我们的武器是资讯。我们的罪行是打破
及挑战那些禁止让我们庆祝自己存在的法律。尽管
知道你们可能会禁止任何特定的舞会,在特定的夜
晚、特定的城市、特定的国家或者这美丽星球上任
何一块大陆,但是你们无法禁止舞会。」
(WorldWide Raver's Manifesto Project, Toronto36)
六、参考资料
-中国时报(2008年08月22日)。林欣谊,〈徐誉诚《紫花》书写同志、药物禁忌〉。
撷取自网路:
http://www.coolloud.org.tw/node/25579 。撷取日期2009年01月08日
-黄孙权(2002年03月18日)。〈重回街道:一个锐舞文化与摇头丸政治之空间观察〉,
《世纪中国》。撷取自网站【药平等:药物政治与科学】:
http://intermargins.net/intermargins/IsleMargin/DrugLib/discuss/display03.htm
撷取日期2009年01月11日
-锺佳沁(2002)。《全球化下摇头次文化再现之研究:台北的摇头空间》。
台湾大学建筑与城乡研究所硕士论文。
-Collin, Martin & Godfrey, John. (1997). Altered State.
罗悦全译 [2002]。《迷幻异域》。台北:商周出版
-DJ @llen(1997年十月)。〈从迷幻摇滚到电子舞曲/药物文化:LSD-E与流行
音乐概论〉,《影响》杂志。第八十九期。页64-72
-Rushbrook, Dereka. (2002). Cities, Queer Space, and the Cosmopolitan
Tourist. In GLQ: a Journal of Lesbian and Gay Studies. 8: 1-2 pp.183-206
==========
注解:
1 何春蕤与卡维波在〈放心药解放〉一文中提出「psychedelic drugs」的新译:
「放心药」,试图区别、正名在中文世界中长久被指为「迷幻药」的误译,
强调LSD、安非他命、快乐丸(MDMA/Ecstasy)、大麻一类药物所带来的作用
绝非只有迷/幻,药物所造成的整体感觉与状态,是一种自主的放心。
译为「放心药」,事实上较符合药物实际作用於身心灵的效用,
如同人类会透过禅修、冥想、禁食修行等自主行为,
所欲对个人心灵进行的改造,乃是类似道理。然而此处为求理解方便,
仍以一般人认知的「迷幻药」称之。
2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82。台北:印刻
3 西方世界有《众妙之门》连结当代药物与玄幻哲学史,
有《酸臭之屋》书写一群注定不能撼动社会结构的「失败者」,
有如《迷幻异域》爬梳当代药物文化史的尝试,更有电影如《发条橘子》
和《猜火车》之流,描述药物和暴力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那麽在我们的社会里呢?
4 《众妙之门》:the Door of Perception,赫胥黎着。
所谓「众妙之门」是不经文字、直视这个世界的一条门径,
赫胥黎在本书中详述药物经验、玄/哲学思想与宗教的关系,
被视为是近代药物文化的经典着作。中译本(2000)。台北:新雨
5 纪大伟(2008)。〈茫向色情乌托邦〉,徐誉诚《紫花》序文。页14-17。台北:印刻
6 承注1,我们一直都只有「这个世界」,而药物一直存在於此。
承认药物所连结的「那个世界」不只是一种「幻景」,而是真实的一部份,
我们就可以对「这个世界」的所谓「正常」提出质疑:
唯有正视药物对个人、对社会所实际造成的各种影响,
方能超越将药物称为毒品、并将污名加诸其上的政治意识。
7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35。台北:印刻
8 快乐丸:即英文中的Ecstasy、E、XTC。中文也有称摇头丸、衣服者。
乃是以中枢神经兴奋剂MDMA为主成分的派对药物,
随1970年代四节拍浩室音乐(House Music)兴起,在纽约、伦敦、
曼彻斯特等地的电子音乐舞厅迅速扩散,构成了锐舞文化(RAVE)。
快乐丸与电子音乐、甚至当代摇滚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可说是当代次文化研究最重要的一个领域。
可参考Collin & Gdofrey(1997)。《Altered State》。
中译本:罗悦全译(2002)。《迷幻异域》。台北:商周出版
9 解:药物次文化用语,意指药效退去之後的身心状态。
10 vibe:「跳舞的人、以及这些人所创造出来的某种动态气场」。
这是个锐舞次文化所使用的词汇,由於文化源流的差异,
vibe具备的「动态」意涵难以找到恰可对应的中文翻译。
在此乃姑且将之译为「氛围」。
11 Dasein:德文。「此在」,意近「be here」;mit,「with」之意。
Mit dasein:「be here with something/ somebody」。
此处借用海德格语,指出药物空间乃是透过人与药物的「存有」
而被定义出来的,没有药物、没有人,则药物空间将无以为继;
同时,药物空间也规约了人与药物在此处的行动意义。
12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38。台北:印刻
13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85。台北:印刻
14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83。台北:印刻
15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39。台北:印刻
16 Collin & Godfrey(1997)。中译本《迷幻异域》。页21。台北:商周出版
17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31。台北:印刻
18 Collin & Godfrey(1997)。中译本《迷幻异域》。页348。台北:商周出版
19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30。台北:印刻
20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88。台北:印刻
21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91-92。台北:印刻
22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98。台北:印刻
23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103-104。台北:印刻
24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30。台北:印刻
25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100。台北:印刻
26 此处乃借用同志文化用语「躲在柜子里/出柜」,来形容药物
使用者与同志一样,必须对他人隐瞒自己身份的「密柜」。
27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89。台北:印刻
28 纪大伟(2008)。〈茫向色情乌托邦〉,徐誉诚《紫花》序文。页14-17。台北:印刻
29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45。台北:印刻
30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44。台北:印刻
31 《迷幻异域》,页03。台北:商周出版
32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90。台北:印刻
33 徐誉诚(2008)。〈白光〉,《紫花》。页51。台北:印刻
34 徐誉诚(2008)。〈紫花〉,《紫花》。页89。台北:印刻
35 全球锐舞同盟(Worldwide Raver's Manifesto Project):
”If you don't understand and don't really want to,
then just shut the fuck up.”
36 节录自黄孙权(2002年0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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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个网志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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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2.153.88
※ 编辑: yclou 来自: 140.112.153.88 (05/25 18:29)
1F:推 kaorikuraki:只能推了!学术正妹! 05/25 18:33
2F:推 urwhisper:推,不然别人以为我看不懂 05/25 18:43
3F:推 optimistic13:我怎麽记得这以前就在这板上po过了= = 05/25 18:46
4F:嘘 oesh:(红的明显) 这一篇迅速被m耶 05/25 18:47
5F:→ optimistic13:我是还满喜欢这篇文章的,不过版主说不能手动置底, 05/25 18:48
6F:→ optimistic13:却又同一个人发同篇文章,被m两次,这不合版规吧? 05/25 18:50
7F:推 Ted928:推荐这篇文章。 不懂 好文不能被m吗?连被m的时间都要酸 05/25 18:50
8F:推 Tutt:自己的文章太烂没能被m 就好像怪老师不给自己100分那样吃醋罗 05/25 18:51
9F:推 dc871213:推荐这篇文章 05/25 18:54
10F:推 Dionisio:推荐这篇文章 05/25 18:55
11F:推 kaorikuraki:这篇是完整版喔。 05/25 18:56
12F:推 snapestone:(白的不明显)有人好在意文章有没有被m耶~你是m吗? 05/25 18:57
13F:推 optimistic13:说真的,我觉得支持用药就跟我支持自杀一样,个人 05/25 18:58
14F:→ optimistic13:所看到的世界不同,所以想法各异,很正常。 05/25 18:59
15F:推 junkos:是完整版! 05/25 19:00
16F:→ optimistic13:我只是比较在意的是,你把它分简略跟完整版m两次, 05/25 19:00
17F:→ optimistic13:你这先例一开,以後只要有人手动置底,内容稍改, 05/25 19:01
18F:→ optimistic13:你就没理由去删那样的文章。因为你怎麽做,大家都 05/25 19:03
19F:→ optimistic13:大家都看到了。不是吗? 05/25 19:03
20F:推 cotafemale:我喜欢文笔。 05/25 19:35
21F:→ yclou:咦初稿和完成版难道会是一样的东西吗?(困惑) 05/25 19:40
22F:推 quendigay: 05/25 19:44
23F:→ yclou:而且这篇的初稿是一年半以前贴上来的摘要题纲而已 .... 05/25 19:46
24F:推 optimistic13:嗯,总之,就是内容修改过的文章重复张贴,在甲板 05/25 20:01
25F:→ optimistic13:在甲版是可允许的就是了。 05/25 20:03
26F:推 optimistic13:我只是想再了解甲版制度面是怎麽走的,以後怎麽做 05/25 20:06
27F:→ optimistic13:才不会错。张释之执法那一套,果然落伍了~ 05/25 20:07
28F:→ yclou:板规读清楚,手动置底范畴是时效性文章/在六天内手动置底。 05/25 20:11
29F:→ yclou:一年半和六天内/时效性和学术的差异我想不需要多加说明吧。 05/25 20:11
30F:推 PrinceMK:推荐这篇文章 05/25 21:46
31F:推 pressurepot:令人想到波特莱尔某本书 05/25 21:48
32F:推 tg5605:偷偷说:〈白光〉写的是异性恋者用药的故事喔~ 05/25 2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