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死了。 他來不及趕回；噩耗傳來時，他飛快地跨上機車，在無星無月的墨冷 深夜裡急馳返家，但生命消逝如風中殘燭，終究與父親緣慳一面。 父親的遺容不似記憶裡的紅潤，而是一種靠近絕望的黑與清瘦。他沒 　　有掉淚，畢竟與父親還是緣深情淺，但心裡卻翻湧一種悲傷，就像脫軌的 　　列車，出軌之後的零亂不堪。 　　　　火化前，他看著瘦小的母親把父親的遺體折疊再折疊，直到塞進一只 　　滿是風漬的舊皮箱，然後母親面無表情地將結褵多年的伴侶送進去，爐火 　　洶湧血色但冰冷無情的烈燄，瞬間，從童年、青少年到青年，與父親從舐 　　犢情深，到漸行漸遠的陌路，到盡釋前嫌的和解，記憶與相生的天倫之情 　　化為灰燼。 　　　　淚止不住地滴落。 　　◇ 　　　　他驀然驚醒，窗外的雨還無聲下著，如同夢裡他沉默滴落的淚。已經 　　夜了，夜空黑成一片景深，看不見由點成線、成面的雨，惟有楓金的街燈， 　　把雨染上淡淡的亮光，路面像有清淺的河流過，雨打河面，漣漪陣陣。 　　　　痛，一圈一圈的由內裡向外擴散，心像被揪住了，縱然已經預習過父 　　親離去的場景，在夢裡還是難以掩飾親人突然被抽離的悲哀。 　　　　歲月不仁，年光漸漸地吞蝕一切。小時候握緊的雙親的手，那樣大、 　　那樣溫柔，但他的手與身高逐漸成長，雙親慢慢蒼老、佝僂，世代的鴻溝 　　像震後塌陷的斷層，將他與父母隔開。 　　　　廿三歲那年，父親曾狠狠地教訓他一頓，那時他恨恨地在紙上咒罵， 　　希望父親去死。 　　　　如今彷彿一語成讖。 　　　　父親會原諒他嗎？他在外地工作，即使家那樣近，他卻很少回家，家 　　是那麼熟悉卻不復童年記憶中的令他眷戀，有太多莫可名狀的情愫作祟。 　　他常想：家也會衰老的──雪白的牆髒了；天花板的壁紙留著那年颱風夜 　　漏雨的霉黃；磨石子地面積了灰塵；陰暗的廚房；堆滿雜物的儲物間…… 人生逐漸斑駁，無可奈何。不知在何時，命運成歧路，情感被深埋折 　　疊進一只泛舊皮箱，無名火燒成灰，散入風煙不知去向。 　　◇ 　　　　「喂？爸嗎？好點嗎？」他怯生生地撥了通電話給父親。 　　　　父親的聲音低沉而無表情：「該怎麼說？腫瘤擴散到肝的另一邊了。」 　　　　「本來今天要去看你的，但雨下得太大……」他覺得自己委實不孝， 　　是該冒雨去的。 　　　　「不用！工作忙就不要來，沒關係。」父親其實愛他。 　　　　年少輕狂，如今懂得朱自清〈背影〉裡的那句：「現在想想，那時真 　　是聰明過份！」記憶裡父親嚴厲的責備，冷漠以對的表情，其實是因為父 　　親不知道如何表達他對一個太過內向的孩子的愛。 　　◇ 　　　　他仍在彩排「失去」的戲碼。悔恨嗎？他想自己是有那麼一點吧！人 生的血淚在於愚昧，那些書中所言所寫，或者「樹欲靜而風不止」，或者 「爾獨哀怨深」，甚且《琵琶記》裡的「糟糠自厭」，已經不言可喻。 　　　　有的時候他想起來都忍不住悲慟的情緒而想哭。 　　　　掛上與父親短暫的電話，窗外街道還漉著雨後的水漬，風涼涼的，初 　　夏的梅雨季夜晚，看似一切都恆常不變，但他深深明瞭，其實時間正在帶 　　走所有。 　　　　失去，總是一種現在進行式，無法拒絕，不能還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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