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人有幸生活在一個故事裡、生活在想像 的世界裡，現實世界的傷痛就會消失。只要故事繼續 進行，現實就不再存在。」 　　　　　　　　　　 　　　　　－－《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保羅奧斯特 ＊ 　　我親愛的，電影結束後，燈已敞亮，現實世界仍舊殘酷寫實 ，我欲哭無淚。與Ｌ陷於座椅之中，嘴唇微微緊閉，靜待所有人 離場，方離開。其間僅想著幾件與自己有關的事情：星球正快速 地旋轉，我該如何保持美妙姿態與這個世界持續抗衡？西維亞‧ 普拉說：「每一個成人都是一個劫後餘生的人」，電影觀後我只 想問，想像力是否就是其中的一截斷肢，通往成人之途必然的犧 牲？（電影中，歐菲莉亞卻從未放下懷中緊擁的童書。噢，歐菲 莉亞，我卻再看不到妳長大的樣子，我沒有得到任何答案。） 　　這些日子寫的字愈來愈少，我親愛的，我們促膝相談的時間 竟少得可憐。那日我落座城市一隅等待一場表演，執筆而無能研 磨出一字。文學之途一路走來有人引領，然今臨崖路斷，文字的 魔術世界向我封閉（牧神羊男說，迷宮是通往地下王國最後的入 口）。當生命已達山巔，我們勢必得考慮，是否還有成為一隻鳥 的可能，趁現實都還未將關節僵化，迅速拆解人之骨架組裝成一 對羽翼，往更高處飛去；否則，縱身一躍，粉身碎骨。我於焉明 白，陳綺貞失眠的那些夜晚，憂慮如厲鬼日日前來掐緊她的頸間 ，勒生瘀黑圈痕，只因無法突破從前的自己。而憂慮竟是自己對 自己的詛咒，自己對自己的索命。 　　創作者害怕：靈氣盡失，降為凡人。 　　我亦害怕，太貼近於現實的平面，便無法成就超然的立體（ 歐菲莉亞，妳是怎麼說服自己踮腳行於這個殘酷世界？）。 　　我親愛的，我們的相見越發困難。從前，這城市到處充滿密 門，舉凡文字與音樂、藝術與電影，我皆能穿越這城市雜沓的腳 步、流水似的車陣來到你的身邊。然今，我們之間所能溝通的「 介質」越來越少。我怎麼用筆記本上滿滿的英文單字感應你？用 連串歷史的年代與事件記憶你？想像的萬花筒已而不能轉動，世 界呈現單一面貌，淡然而乏味（歐菲莉亞懇求瑪西蒂，帶我走， 帶我走）。沒有折磨，我不會知道我對你的愛能夠執著到什麼地 步。 　　「我行於法西斯與共產之間，血的蹊徑 　　　孰知凡有羊蹄親吻的途皆是歸鄉的路。 　　　打從地底的公主踩著螺旋的石梯來至人世，我即知 　　　幻想與現實本不可分離，糾纏復糾纏 　　　因此我懷中緊抱的童話不可放下、不可放下」 　　　　　　　　　　　　　　　　　－－節自〈羊男的迷宮〉 　　傍晚離開電影院，尚有天光，一路上我與Ｌ並肩而走，話語 稀疏。Ｌ說：「早知道就不要來看這部片了，」我明白其斷語的 是逗號而非句號，遂兀自補上：「電影很棒，但沉重。」返家後 ，我親愛的，我極欲與你對話。這是一場多麼棒的電影，故事與 現實，我們怎麼分界、我們怎麼分辨？翻開隨身筆記，迅速記下 散亂的字句，「月圓之前，適合細數故事內，每一個呼吸逗號」 。所有事關飛翔、超脫、想像、離開等字眼，皆指向「與現實的 距離」。傷痛從來沒消失，但唯有拉出距離才是最好的止痛藥； 譬如柳宗元絕非寫完〈始得西山宴遊記〉，即消解所多愁，如此 《永州八記》也就不會有八篇之多。 　　我親愛的，《羊男的迷宮》乃一齣為了生存而舞的悲哀芭蕾 劇。站立、俯身、踮腳、跳躍，甚至是跌落皆為了生存（歐菲莉 亞之跌落，天地安然承接，一朵潔白之花突圍了被死亡挾持的橡 樹，此乃生之隱喻：牧神犄角、母親子宮，以及老橡樹）。我從 「死」中讀到了「生」（歐菲莉亞的母親於生產中死亡，她的弟 弟安然存活），然我仍不確定，我親愛的，是否我們經歷過如此 一場，想像力貧乏的浩劫，我們便又能如花綻放，並且比從前更 加耀眼？ 　　若不，我們就偷去羊男的粉筆，畫出無數道門，總有一扇得 以通往我們，地下的王國。 ＊ 　　〈羊男的迷宮〉（註） 我行於法西斯與共產之間，血的蹊徑 孰知凡有羊蹄親吻的途皆是歸鄉的路。 打從地底的公主踩著螺旋的石梯來至人世，我即知 幻想與現實本不可分離，糾纏復糾纏 因此我懷中緊抱的童話不可放下、不可放下 「妳總有一天會明白，這對我也很困難。」我的母親如是說。 月圓之前，適合細數故事內，每一個呼吸逗號 祂於是起頭，我乃山林我乃河水我乃孕育。我擁有 最古老的名姓傳頌於風與樹之間 我乃牧神我說：「我的公主。我的殿下，」 如果歐菲莉亞，我是王裔，那麼在迷宮的盡處 是否都已貼上尋人的啟事 抑或公告：貪玩的公主就要回來了。 噢，可憐瑪西蒂，我們皆踮腳行於 自由與服從，最危險的交界 一齣為了生存而舞的悲哀芭蕾劇， 悠美緩慢（牧神說，疏慢怠惰）。 蟾蜍肚裡的鑰匙／糧倉的鑰匙 食嬰人的匕首／妳藏於裙褶的小刀 倒數的沙漏／沉默於死亡時間的懷錶 幻想與現實，不可分離。妳的母親說： 「要小心羊男！」只因牧神羊男多麼狡詐， 子宮與羊男頭顱，何其相像 祂竟躲藏於每位母親的身體深處， 並且說，我乃牧神、我乃孕育。 於是我的弟弟，若你之出生毋須母親的獻祭， 我必會履行我的承諾讓你當去地下的王。 以一支粉筆作為逃亡的所有 （牧神羊男請告訴我，一支粉筆得以畫出數道密門， 卻無能通往我靈魂的安在處？） 我的弟弟，你不會知道我們的母親多麼美麗， 食嬰人的短劍都渴了，你還啼哭？ 而在一切都失足跌落以前，自由與服從， 我們必須決定墜向哪一邊（維達上校說， 我們選擇而來。而非被動） 當妳選擇，便有聲音： 如你所願。於是我中槍而墜， 天地安然托住一朵 潔白之花 你好，我是歐菲莉亞。 -- 註：〈羊男的迷宮〉一詩寫於電影觀後。 -- http://www.wretch.cc/blog/momou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59.113.17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