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榜同學御史胡紹鼎 (號牧亭)，人品孤高，學問與文章有深厚實力， 但性格大喇喇，一點都不懂家務事，有點類似古人所說「不知道馬有幾隻腳」的， 因此被奴僕像嬰孩一樣操弄戲耍； 有次留我跟曹學閔 (號慕堂)、朱筠 (號竹君)、錢大昕 (號辛楣) 三個同學吃飯， 三盤肉、三盤菜、幾巡酒，聽說就被開價三、四兩銀子，其他地方就更可知了。 跟同學們談到此事，都只能互相嘆氣， 但朱筠實在看不下去，於是幫忙將使壞的僕人全部趕走， 可是留下的人也是關係深厚、私下勾結嚴密，結果沒幾個月後又是一樣情況； 而且同黨散佈在各士大夫家中，到處傳送朱筠的壞話，使得大家都說他多管閒事， 所以大家都不肯再幫忙了，只能用「小人成黨、君子不結黨營私」等句子來自嘲開解。 後來胡紹鼎就因窮困鬱鬱而終，死後過了一天，有個以前的僕人來祭弔、哭得極哀傷， 拿出三十兩放在桌上，跪地禱唸說： 「主人沒接夫人進京，自己單身借住在會館，本來薪俸應該足夠溫飽， 只是被我們剝削，才會導致家用不足； 那時京師的僕人都成群結黨，如果有人幫主人的忙，就會遭排擠趕走， 連帶之後找不到工作、沒得吃沒得住，所以我不敢跟其他人作對， 沒想到主人竟然這樣死了，使得我心中充滿愧疚悔恨、整晚都睡不著， 所以把我的積蓄都捐出來幫忙喪葬所需，希望多少贖點罪、在地獄少受點苦。」 說完就逕自走了； 滿堂弔唁賓客的僕人，都彼此相望、大驚失色。 陳裕齋也講了一個故事： 「有個輕薄的年輕人，看到一個少婦孤身在新修的墳前哭泣，便上前挑逗， 少婦正經說『我不騙你，我是女狐妖。 墓裏的這人沈溺我的美色，結果因而衰弱而亡， 我心中感念他的愛戀，但愧疚他因我而殞命， 因此已對神明發誓，這輩子不會再找其他對象， 你不要有任何妄想，否則會自惹禍上身。』 那個僕人所為，就類似這女狐妖吧？」 我認為她還是比僕人逕自掉頭離開更優秀一些。 ---- 同年胡侍御牧亭，人品孤高，學問文章，亦具有根柢。然性情疏闊，絕不解家人生產事。 古所謂不知馬幾足者，殆有似之。奴輩玩弄如嬰孩。嘗留余及曹慕堂、朱竹君、錢辛楣飯 ，肉三盤，蔬三盤，酒數行耳，聞所費至三四金，他可知也。同年偶談及，相對太息。竹 君憤尤甚，乃盡發其姦，迫逐之。然結習已深，密相授受，不數月，仍故轍。其黨類布在 士大夫家，為竹君騰謗，反得喜事名。於是人皆坐視，惟以小人有黨，君子無黨，姑自解 嘲云爾。後牧亭終以貧困鬱鬱死。死後一日，有舊僕來，哭盡哀，出三十金置几上，跪而 祝曰：「主人不迎妻子，惟一身寄居會館，月俸本足以溫飽。徒以我輩剝削，致薪米不給 。彼時以京師長隨，連衡成局，有忠于主人者，共排擠之，使無食宿地，故不敢立異同。 不虞主人竟以是死。中心愧悔，夜不能眠。今盡獻所積助棺斂，冀少贖地獄罪也。」祝訖 自去。滿堂賓客之僕，皆相顧失色。陳裕齋因舉一事曰：「有輕薄子見少婦獨哭新墳下， 走往挑之。少婦正色曰：『實不相欺，我狐女也。墓中人耽我之色，至病瘵而亡。吾感其 多情，而愧其由我而殞命，已自誓於神，此生決不再偶。爾無妄念，徒取禍也。』此僕其 類此狐歟？」然余謂終賢於掉頭竟去者。 ※ 引述《mstar (Wayne Su)》之銘言： : 一般士大夫的風氣，都認為不說人過錯才是君子，卻不管對方交情如何、事情輕重， : 我曾看到胡紹鼎 (號牧亭) 被底下僕人欺負，甚至到吃不飽、穿不暖的地步， : 同榜同學朱筠 (號竹君) 看不過去，幫忙趕走那些僕人，胡紹鼎才過得比較好一些； : 又看到陳裕齋死後，遺孀跟孤兒被女婿欺凌逼迫， : 是同榜同學曹學閔毅然找了一些朋友，幫忙把對方趕走，孤兒寡婦才得已生活； : 但當時議論風傳，稱讚兩人古道熱腸的不到一兩趴，反而有八九成說兩人多管閒事。 : ---- : 大抵士大夫之習氣，類以不談人過為君子，而不計其人之親疎，事之利害。余常見胡牧 : 亭為羣僕剝削，至衣食不給；同年朱學士竹君，奮然代為驅逐，牧亭生計乃稍蘇。又嘗 : 見陳裕齋歿後，孀妾孤兒為其壻所凌逼；同年曹宗丞慕堂亦奮然鳩率舊好，代為驅逐， : 其子乃得以自存。一時清議，稱古道者，百不一二；稱多事者，十恒八九也。 -- 「在各種無知中，最差勁的是『政治無知』。他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他從不參與任何 政治活動。他彷彿懵然不知，種種生活費用：如大豆價格、麵粉價格、租金、醫藥費 等，全都與政治息息相關。他甚至對自己的政治無知引以為傲，挺起胸膛，高聲說 自己討厭政治。 這愚人並不知道，基於自己的政治冷感，社會出現了淫業、棄童 、搶匪 －－更可悲的是出現了貪官汙吏，他們對剝削社會的跨國企業阿諛奉承。 」 -- Bertolt Brech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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