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編修王嘉曾 (號史亭) 說： 有個姓崔的讀書人，因犯罪被流放到廣東，怕帶家人去會有意外，所以單身去； 到了流放地後實在孤單抑鬱、覺得非常鬱卒， 想到王昌齡的《閨怨》詩*1後，後悔不帶妻妾來、更覺得幽怨。 *1 https://www.arteducation.com.tw/shiwenv_bea0a298570b.html 這天遇到一個老人，自稱姓董、字無念，兩人談得頗愉快， 老人可憐他被流放異鄉，所以請他當自己兒子的老師，也做得不錯； 有天晚上，兩個人一起喝酒，在高樓上看到滿月，突然觸動了離愁， 拿著酒杯靠在欄杆邊傷心，都忘了跟雇主應酬， 老翁笑說「您感受夫妻離別的痛苦嗎？我們交情這麼好，所以早就幫你安排好了， 只是還不確定能否順利所以不敢先告訴你，再等一個月應該就知道囉。」 過了半年之後，老翁突然急忙叫僕人立即打掃整理好一間屋子， 馬上就有三個小轎子抵達，出來的正是崔某的妻、妾以及一個婢女， 崔某又驚又喜、問她們怎麼會到這，都說： 「收到夫君的信，要我們跟著某某官的家眷一起來， 但實在等不了他們了，所以我們直接就出發， 家裏的產業都託給堂哥代理，講好每年收到的田地租金按時寄來這裏。」 又問說「這婢女是從哪找來的？」 回答說「是某官人妻子的陪嫁，因為正妻不容她，所以在船上便宜轉買來。」 崔某極為感激老翁幫忙，讓他可以一家團聚、不必孤獨想家。 相處幾個月後，老翁跟崔某建議說： 「這婢女在途中偶遇、你患難中一起相從，應該也是有些緣份在， 最好還是一起收了她，不要讓她獨自被冷落。」 又過了幾年，崔某收到赦免、可以回家鄉去了， 他歡喜雀躍到睡不著覺，但妻妾跟婢女卻都臉色難看像是要哀戚別離， 崔某安慰她們說「妳們是感念老翁的恩情嗎？只要活著，這輩子總有機會報答他。」 不過她們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幫夫君整理行李； 臨走之前，老翁設宴招待崔某，特別把三位女子都請來， 說「到了今天，事情必須講清楚。」 對崔某拱手行禮說「老夫是修仙已有些道行之人，前世裏跟您是官場同僚， 我死之後，您費盡千辛萬苦將我妻與子送回家，我一直感恩在心； 如今您與家人分離，所以我當然必須幫您的忙， 只是距離實在太過遙遠，實在沒有辦法送兩個弱女子過來， 於是只好找了花妖先去您府上觀察夫人、太太的外貌與動作習慣， 全部都學習模仿，並且還把家裏的事情全查探清楚，免得您懷疑； 因為她們正是三姊妹，所以多添增一位當婢女。 她們都是幻化出來的，因此請您不必思思念念， 回到家後面對原來家人，應當與在這時沒有不同的感覺。」 崔某想帶她們三個一起回鄉，老翁說： 「鬼神都各自有疆界，短暫跨越過去可以、但沒辦法長期待著。」 因此只好跟三人握手道別，哀傷到淚灑衣襟，但瞬間她們就消失不見蹤影了； 到上船後又看到她們站在岸邊相送，招手要她們上船卻不來。 回到家鄉之後，真正的妻子說在他離開之後家道日益衰弱， 還好他定期每年寄錢回來，才得已活到現在，看來也是老翁幫的忙； 如果世間遭遇別離之苦的人都遇到這老翁，則就不會有牛郎織女的憤恨了。 王嘉曾評論說： 是啊，世上應該不只廣東有神仙、別的地方也會有， 董仙人會這法術，其他仙人也應該會； 之所以沒有其他人也遇到，應該就是前世裏沒受到救助， 所以才沒人願意竭盡心力報恩、幫這麼大的忙。」 ---- 王史亭編修言，有崔生者，以罪戍廣東，恐攜孥有意外，乃留其妻妾隻身行。到戍後， 窮愁抑鬱，殊不自聊，且囘思「少婦登樓」，彌增忉怛。偶遇一叟，自云姓董，字無念。 言頗契，愍其流落，延為子師，亦甚相得。一夕，賓主夜酌，樓高月滿，忽動離懷，把酒 倚欄，都忘酬酢。叟笑曰：「君其有雲鬟玉臂之感乎？託在契末，已早為經紀，但至否未 可知，故先不奉告，旬月後當有耗耳。」又半載，叟忽戒僮婢掃治別室，意甚匆遽。頃之 ，則三小肩輿至，妻妾及一婢揭簾出矣。驚喜怪問，皆曰：「得君信相迓，囑隨某官眷屬 至，急不能久待，故艸艸來。家事托幾房幾兄代治，約歲得租米，歲歲鬻金寄至矣。」問 ：「婢何來？」曰：「即某官之媵，嫡不能容，以賤價就舟中鬻得也。」生感激拜叟，至 於涕零，從此完聚成家，無復故園之夢。越數月，叟謂生曰：「此婢中途邂逅，患難相從 ，當亦是有緣，似當共侍巾櫛，無獨使向隅也。」又數載，遇赦得歸。生喜躍不能寐，而 妻妾及婢俱慘慘有離別之色。生慰之曰：「爾輩念主人恩耶？儻不死，會有日相報耳。」 皆不荅，惟趣為生治裝。瀕行，翁治酒作餞，併呼三女出，曰：「今日事須明言矣。」因 拱手對生曰：「老夫地仙也。過去生中，與君為同官。歿後，君百計營求，歸吾妻子，恒 耿耿不忘。今君別鶴離鸞，自合為君料理；但山川緜邈，二孱弱女子何以能來？因攝招花 妖俾先至君家中半年，窺尊室容貌語言，摹擬具似，併刺知家中舊事，便君有證不疑。渠 本三姊妹，故多增一婢耳。渠皆幻相，君勿復思，到家相對舊人，仍與此間無異矣。」生 請與三女俱歸，叟曰：「鬼神各有地界，可暫出不可久越也。」三女握手作別，灑淚沾衣 ，俯仰間已俱不見。登舟時遙見立岸上，招之不至矣。歸後，妻子具言家日落，賴君歲歲 寄金來，得活至今。葢亦此叟所為也。使世間離別人皆逢此叟，則無復牛衣銀河之恨矣。 吏亭曰：「信然。然粵東有地仙，他處亦必有地仙。董仙有此術，他仙亦必有此術。所以 無人再逢者，當由過去生中，原未受恩，故不肯竭盡心力縮地補天耳。」 -- 「在各種無知中，最差勁的是『政治無知』。他聽而不聞、視而不見，他從不參與任何 政治活動。他彷彿懵然不知，種種生活費用：如大豆價格、麵粉價格、租金、醫藥費 等，全都與政治息息相關。他甚至對自己的政治無知引以為傲，挺起胸膛，高聲說 自己討厭政治。 這愚人並不知道，基於自己的政治冷感，社會出現了淫業、棄童 、搶匪 －－更可悲的是出現了貪官汙吏，他們對剝削社會的跨國企業阿諛奉承。 」 -- Bertolt Brech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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