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前陣子上「范進中舉」時讀了一些明清八股取士的資料， 看了ohmylife大的文，想分享一些資訊及想法。 ※ 引述《ohmylife (小弟「o」)》之銘言： : 當年明月的Blog超好看的，不過我覺得唐寅這段有點小問題。當年明月是說當時出的題 : 目幾乎沒有人知道出處，而甚至有人交白卷... : 這個...很難相信都到了會試還有人會交白卷，這些考生都已經是從童試、鄉試一路考 : 上來，也就是他們基本上都是一定程度的八股文寫手了 : 而所謂的「題意冷僻」，在明清八股文的世界裡面是不存在的。因為八股文試題一定是 : 冷僻。 : 這要講清楚會要講很久，就簡單說吧 : 所謂的「八股文」，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種限定出題範圍與寫作格式的作文方式 : 也就是限你在八段文字固定總字數之下說說你對這個題目的看法，因為是八段文字，所 : 以叫八股文，至於是哪八股請上網自己找。 : 有在批踢踢PO文的人可以試試看假設給你500字限制，規定分成八段，然後要你講清楚 : 你支持或者不支持自由廣場的靜坐看你作不作得到。不過這個對以前的讀書人來說幾乎 : 是沒問題的，他們從小就受過專業的八股訓練，這種訓練可以讓這個考生即使題意不是 : 很清楚也能憑著思路的訓練把他寫出來，寫好寫壞就是另一回事了。 : 另外就是出題範圍，這有規定一定是在四書五經裡面，明代童試只考四書，鄉試會試 : 則考四書五經，四書題一道300字，五經題一道500字。 : 問題是從宋代開始用四書五經義取士，到了明代，幾乎什麼鬼題目都有人出過了。到後 : 來只好題目弄得很冷僻，多冷僻？就是任何連起來的幾個字都有可能是題目。後來連這 : 樣出題都不夠用了，只好用湊字的 事實上湊字題(當時稱之為「截搭題」)的情況反而是在童試較常見， 因為童試次數多、地方多、場次多，題目又只從四書出， 所以真的是卯起來什麼怪題目都有。 有一題超經典的「一字題」(八股文命題可長可短，一字亦可)： 「Ｏ」 是的，正在閱讀本文的各位眼睛沒問題，這個題目就只有一個圈。 翻過刻板古書的人應該都有些印象，古書上不刻標點亦不分段， 《四書》中每一章換段就用一個圓圈表示。這個考題就是那個「圈」。 截搭題甚至不限出於同書，有個長題是： 「大學之道天命之謂性學而時習之孟子見梁惠王」 學庸論孟各摘第一句出來放一起。很難嗎？倒未必； 只要能注意到這四句分別為四書的「第一句」，其實很好發揮。 又有的時候，題目的出處簡單到不能再簡單，但卻讓人很難發揮。 像是有個超OOXX的二字短題：「子曰」，沒人不知出處解釋吧？ 這個要破題到承題不難，但是起講大概就很痛苦了。(就硬掰吧) : 什麼叫做湊字？就是把幾句話（有時候還不相連）中間隨便抓幾個字湊起來就當題目 : 很明顯的就是誰會寫啊？(／‵Д′)／~ ╧╧ : 但偏偏大家還是寫得出來，請看下例 : 《論語，子罕》開頭是 :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 :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 : 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 白話翻譯大致上是 : 孔子很少跟人家談「利」，只贊同「命」以及「仁」 : 達巷這裡的一幫人酸他說「孔子真了不起啊，什麼都會但沒有一個學問讓他功成名就」， : 孔子聽到了，就跟他的門下弟子說「我專注的是什麼？是駕車嗎？還是射箭？我比較 : 關心的是駕車啊～」 : 在這裡孔子用個比喻表達他對於世間學問的專心在於最根本的東西（古代的戰爭都是 : 駕馬車射箭，你馬車都駕不好了還射個屁箭啊） : 好以上是論語的一小段 : 後來某年的考官想用這段出題，結果左翻又翻，這裡面的文字早就被前人用光光了，最後 : 出了一個題目 : 「與仁達巷」 : 靠杯這是啥小意思啊？這完全沒有任何意思的，但考生還真的就可以寫 : 有人破題承題就這樣寫 : 仁未易明，而巷以達稱者可記矣。 : 夫仁非利與命比，而子亦罕言之，殆以其不易達乎？彼達巷者又何以稱焉。 : 白話翻譯是 : 「仁」這件事不是很容易瞭解的，而竟然有巷子可以叫做「達巷」 : 這個「仁」不是「利」與「命」可以比擬通達的，而孔子也不會天天講「仁」， : 這是因為「仁」不容易通達嗎？那「達巷又怎麼能叫「達巷」呢～ : 很猛吧，這就是古代讀書人受到的專業訓練，而且大家經過童試鄉試的考驗，早就不知道 : 淘汰多少人了，剩下來的一定都寫得出來，只有寫得好跟寫不好的差異 這個例子的題目其實還算客氣，因為雖然沒頭沒腦地割上裂下， 但至少硬答還是可以答。而且觀察一下這篇的承題， 這考生顯然是知道出處的。(八股文考生四書絕對都是背到爛熟) 類似的名題還有「不亦說乎有朋」，題目一樣很鳥， 但是應對之法差不多，反正硬掰就還是可以寫。 其實從這些考題來看，要說八股取士是「扼殺文人自由創意」也未必盡然； 面對這些層出不窮的怪題，胡說八道的創意絕對也要很強才夠。 真正讓考生不知所措的「無情截搭題」，其實難處不在不知出處， 而是有時題目截搭起來就像是另一個句子，而且有時那個句子可能意思很「糟糕」。 例如：咸豐年間，俞樾在當河南學政時出了題無情截搭， 把論語季氏篇「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和陽貨篇「陽貨欲見孔子」兩句， 硬生生割裂出了題「君夫人陽貨欲」。 又出了題上完下截題，把孟子「王速出令，反其旄倪」後三字截掉， 出了題「王速出令反」。 考生的困難不在於知不知道出處，而是知道出處也不能如何， 而題目的句子一個解出來很可能會近於輕薄，另一個根本是大逆不道。 : : 那到底那道題目 是怎麼呢 google了好久都找不到 : : 可以難倒天下才子應該不是庸俗的題目把 : 哪道題目不重要，反正對於現代沒受過專業八股文訓練的大部分人來說都是無敵難題 : 而且我有點後悔打這麼多字，手酸還不打緊，打緊的是寫了半天我也很懷疑看文的鄉民 : 看不看得懂我在寫什麼 -_- : 畢竟，你想要知道唐伯虎當年考試有多難，最起碼就要先知道當時的背景跟考試的方式 : 還有八股文的基本常識，這樣才能稍微深入一點點 : 如果不是很想深入瞭解，不然其實只知道唐家霸王槍、紅燒翅膀跟含笑半步顛也就夠了 其實唐寅考的是會試，所以一般來說出的都是大題，少見割裂截搭。 我沒看到史料不能斷言那次考題是否是太冷僻而出處難解， 不過會試命題範圍包括五經在內，比四書多了很多，所以要說不可能也略嫌武斷。 如果主考官發起神經出了題五經的跨書截搭，摘個禮記半句配上尚書半句， 搞不好真的會讓人難以判斷到底語出何典。 最要命的是若不知出處，那麼破題承題很可能就會寫不下去。 上面那個「與仁達巷」的例子雖然根本也是硬掰亂蓋， 但是仔細看就可以明白，作文者至少提到「利」「命」暗示了他知道語出何典； 知道語出何典，那麼他的立論就是有所本的創新； 和不知道典出何處就掰起來，絕對是差很多的。 但題目難度高的可能性並不只冷僻一種，也可能題目的句子搞不好像「子曰」， 出現在不同出處不只有一次。或是可能不同出處上下文的重點不同，令人為難。 正常點的命題考官其實再怎麼割裂，往往腦中會有個「邏輯」存在； 也就是說那個題目可能旁人看起來很不正常，但命題者腦中有個想法， 他覺得這題目有一個背後的脈絡可以串得起來，作得出文章。 唐寅的例子搞不好是主考官的邏輯太跳tone，只有也很跳tone的唐寅猜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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