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CLocke (連三流也稱不上的小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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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徵文] 狂風沙
時間Sat Sep 10 09:47:02 2011
狂風不息,颼颼作響,走沙飛揚,黯黯無涯。
無論晨昏晴雨,這荒原上總難見著陽光。
荒原中央有座店家,供應來往的商旅歇腳住宿,服務劣、環境差、用水
混濁,無論待哪都可以惹得滿嘴吐不盡的沙。
旅店的老闆更是頭嘻皮笑臉的食人鯊,髒水五十錢,餿飯索一百,進門
親切替旅客拍塵要額外加價。住入窄舖要千許,橫眉皺鼻冷言語,被枕照明
均欠奉,夜涼日曬難歇息;若要上房不提價,殷勤陪笑問寒暖,送酒餵馬給
肉菜,結帳轉眼兩三萬。
可這店再黑,也沒人敢說嘴。就算不論想在荒原上野宿是玩命,老闆可
是鄰近百里最靈通的消息來源,何況這店裡還有三樣荒原裡絕無僅有的玩意
—一口深井、一鍋好湯、以及一個厲害伙計。
伙計用刀,運刀如飛,無事切羊肉,有事破人頭。無論那個想找麻煩的
碰著他,都得乖乖躺下,從沒人能走過一招。
誰也不知這年輕人打哪來的,也沒誰記得他在這裡呆多久了。有人說他
是在此隱居避仇、有人說他是不小心在這醉上幾天,全身給老闆扒光唯有留
下來還債,也有人說他是看上老闆盡躲在廚房裡煮湯的漂亮女兒,心甘情願
的給丈人當奴才。
無論如何眾說紛紜,旁敲側擊,年輕人只是裝聾作啞的工作。
早晨,一如往常,朝陽給滿天狂嘯的沙塵捲得像顆混濁的隔夜蛋黃。
大廳裡三三兩兩擠著客,一夥商人提行李下樓,臉紅鼻尖的矮老闆滿臉
笑容的迎上前,才剛靠近就拿出掛在胸前的小毛刷親切地替商人們掃去新沾
上的沙,並仔細的上下打量。
「早安,客倌。要走了嗎?不留下來用點早膳哪?」
「老闆你別忙了,我們得趕著上路,麻煩結帳。」
商人們亂不好意思地朝像隻採蜜的蜂般在身邊轉的老闆揮手,只見老闆
戴著個瓜皮帽,端起諂媚的笑容,放下刷子掏出算盤帳本道:
「您瞧,三間上房一宿五千三翻是一萬五、客倌們一行人吃馬嚼的收您
八百文一個人—六個人帶八匹馬再連酒帶菜,掐頭去尾的便酌收您一萬八、
夜裡各位要了七回燈八回水還帶三回蠟燭,方圓百里的去哪找蠟燭哪?小店
也是砸鍋賣鐵、翻箱倒櫃拼了命的給您應上了,客倌也是生意人,小的看在
同行的份上虧本算您個兩萬、刷塵去沙的服務一回百文您與貴同伴共用了三
十四回,加上給您照應馬匹擦洗—看在客倌的面子上伙計可是特別勤奮哪,
總小算您五千,一回生二回熟,就當小的厚顏跟各位攀個高親,再替您打個
折,收您六萬七千八百九十二文—小本經營,恕不賒欠。」
一席話說得比手劃腳,清脆響亮,算珠嘎搭加上連串鞭炮似的報價,聽
得商人們連換氣的機會都無,當場只能目瞪口呆地傻站—他們這趟採買掏盡
老本,帶的也不過就七萬—可供三十戶人家過上一年,為首商人捧錢囊的手
不禁一歪,幾枚銅幣就這麼零叮灑了下來。
「噯唷,客倌還願意額外打賞?小的謝過客倌。」
「你、你這是黑店!」
「伙計—準備送客咧。客倌們的行李上好了嗎?」
老闆彎腰揀起零錢,順道恭敬一禮,瞧也不瞧氣得跳腳的商人,高聲朝
外招呼,店門猛然開啟,漫天亂沙湧入。
「客倌,您瞧外頭,這世道哪兒不黑啊?小店既沒偷您分文也沒殺人越
貨,可別扣咱這具枷。要不早些清帳上路,也免得礙了客倌們的行程。」
老闆慢條斯理的恭敬應答,一名垂首蓬髮的年輕人漫步進堂,商人中最
壯碩的一個氣不過,便舉起足有老闆半張臉大的拳頭揮去。
風促、影搖,壯漢倒飛,直墜在牆角的木桌。
原先壯漢所在處,變成披頭散髮的伙計弓背而立。誰也沒能看清他如何
出手、怎麼移動,只見擇人而噬的兇惡目光,從一頭遮面亂髮間陰森森直穿
而出,倒映在他反持的刀刃寒芒間,讓商人各個看得面白腿軟,身顫汗流。
「上好花雕桌一張—給您算兩千得啦。」
瞥過遍地碎屑,老闆氣定神閒地報價,抖出口大袋子,在持錢的商人前
一晃,伙計收刀的擊鞘聲驟然隨之一響,無奈的商人們面面相覷,便掏光身
上銀票錢囊朝袋子裡投,扶暈厥的同伴出了玄關,與戴斗笠的黑衣客們擦身
而過。
老闆正要上前招呼,來客卻一語不發的翻手亮了下木牌,老闆那副輕浮
猥瑣的表情馬上收起,迅速交換了幾個手勢便要伙計收錢離開,自己則留下
大廳的客人,逕自邀來客至上房。
伙計拎袋入了後堂,有別於隔壁人多口雜、熱氣蒸騰的伙房,這裡乾乾
淨淨,只有一盞燈、一鍋湯、一口灶、幾管傳音筒、外加十幾碗料,堂中另
有張帶輪的高椅,椅上坐著個持杓少女,她聽著聲音便歡喜喚道:
「你回來啦。」
少女招呼伙計的語調輕軟,持杓臨湯的體態窈窕;她看顧湯鍋的背影如
慈母專注溫情,她輕持木杓的玉腕似乳鴿纖細明皓。
可她的一雙大眼,卻混濁不堪,全無光彩。
她是個瞎子。
伙計低聲一應,過去將過於瘦弱的少女抱離爐灶,裙角下她露出畸零的
腿。可當她側首倚在伙計懷裡,便愉悅地展眉,甜甜地笑—笑得幸福滿足,
恍若盡獲世上所有的珍寶。
「錢幫結帳的客倌們放在行李裡了嗎?」
伙計溫順的點頭,少女取巾,熟悉地替年輕人撫去塵埃,兇惡的眼神在
少女勻貼地撫慰下慢慢褪去兇光。她指尖輕觸過他輪廓,感受他一早辛勞,
聽他無聲千言萬語,赧顏捕捉他呼吸間最細緻的起伏。一如她能懂,他也能
懂,一雙心默默私語,依依相許,細細品嚐稍縱即逝的契合與親密。
「六萬錢很重吧,辛苦你了,要嘗點湯嗎?」
少女舉手,像哄小狗似地揉揉伙計的頭,伙計將她抱回鍋旁,靜靜瞧她
熟練地取杓舀湯,微吐丁香,專注地舔一口再加點料,反覆滿意了才吹涼遞
到伙計唇旁,像哄小孩似地輕喚。
「給。」
伙計淺啜輕哼,那股短暫但卻滿意的抑揚頓挫,足以讓少女笑靨嬌綻,
微暈如花。
「幫你盛一碗可好?」
伙計不允,怕少女失手燙著,將她放回椅上。給看小的少女不滿地皺鼻
噘嘴,軟嗔使強,兩人為著個碗正比手劃腳地絆嘴耍花槍,門又猛然開啟,
老闆風風火火地快步走了進來。
「伙計!唉唷—老天作孽不長眼,這血汗錢怎麼就給扔在地上?」
踩在布袋上差點滑一跤,老闆不由得隨口嘮叨起來,卻見伙計連理也不
理,還略顯不悅的輕哼,只有少女聽著聲音連忙恭敬的喊道:
「爹,有什麼事嗎?」
見著女兒巧笑倩兮的模樣,心裡有事的老闆也不禁一軟,躊躇得摘下帽
兒搔著頭,頓了頓才道:
「伙計,湯煮好了就拿去大灶那吧,客人等著要。」
即使見不著父親一張苦瓜臉,少女卻能輕易聽出那音調裡的欲語還休,
她稍推了推又在裝聾作啞的伙計,輕聲道:
「去罷,湯煮乾就不好喝了,順便給自己倒一碗。」
伙計淡淡應了聲,輕鬆提起鍋便走出門,只留下父女獨處。
「女兒,記得爹以前講過大哥的事嗎?」
沉默許久,緊抓小帽的老闆突如其來地問了出口。
「記得,是我們一家的救命和再造恩人,是天地間一等的好人,不可以
提到他的姓名、不可以向外人談論他的事情,但要永遠記在心裡。」
少女肅容輕誦起深藏的記憶,老闆慘澹地一笑。
「大哥,用得著我了。」
老闆吞吞吐吐的交代了所知,相較於父親的難言與不忍,少女只沉默地
思索片刻,便平靜地頷首道:
「請讓女兒同留。」
「妳有伙計在,何必……」
「若無恩人,就沒有女兒。」
當年老闆帶妻子給仇家逼得走投無路時,妻子又因小產生下個瞎眼缺腿
的娃娃,就這麼過了身,當著天寒地凍的夜,老闆抱著身有殘缺的骨血只想
一頭撞死,但有幸遇上路過的貴人替他保住孩子、擺平仇家、助他改名換姓
到荒原安身立命,才有今日的老闆。
那貴人不許兩世為人的老闆以奴僕自居,只要他叫自己「大哥」。
而今,大哥落難,追兵馬上到來。
報恩的心思在心裡深藏十數年,要老闆為大哥立馬死,他也不會遲疑;
可當年保下的女兒眼見算是有了歸宿,將這唯一的骨血捲進這場風波,他實
在不捨;但若放身有殘疾的女兒走,給追兵抓著,又可能暴露大哥行蹤。
「孩子,妳何苦呢。」
兩難的老闆不禁嘆息,而少女頃刻前的天真歡容也一抹而逝,只悽然地
握起胸口的鏡墜搓弄,勾起一絲過於成熟也落寞的笑,娓娓吐道:
「難道爹以為女兒不清楚嗎?若逃,追兵必對殘餘線索勢在必得,恩人
若能逃過此劫,廢人一個的女兒先成了不孝不義的叛徒,絆著他一生一世,
天地難有藏身之處;若留下,既報了恩人的恩,又能讓他恢復自由,女兒有
什麼好怕的呢?」
一勸不得,再勸未果,卻引得自卑許久的少女滿腔深疚傾洩而出,對著
外人伶牙俐齒的老闆也拿心意已決的女兒沒辦法,一瞬間倒後悔起以前沒跟
伙計提過這事,但老闆也知道現在即使要他帶著女兒走,大概也會被女兒另
覓個理由將她送回來—伙計是不會懷疑女兒的。
午後,來客漸多,肅殺的氣氛也因他們暗藏的兵器而漸濃。
冷汗直流的老闆殷勤招呼他們,偶爾還笑稱因客人們的傢伙而發抖。
少女在後堂,要伙計另拿鍋取水,一樣煮起了湯。
「今晚要煮些特別的。」
她儘可能放輕鬆地如是說,點好食料,招呼人走。
伙計視線停留在她淚淌的眼角,伸手抹過。
「辣粉嘗多了。」
少女納納地答,淡淡地笑。
伙計牽起少女辯解急甩的手,蒼白濕透。
「天氣變冷了。」
伙計狐疑地挑眉,按著她悸動的脈搏。
她突然奮力勾上伙計脖子,將其唇封,兩顆緊貼的心急跳,漸漸一同。
摩挲許久,她紅暈滿面,囁語溫柔。
「明日有重要的客人來,幫幫我。」
伙計將少女放回椅上,又被她摸頭,滿腹疑問在嬌嗔下欲語還休,只得
乖乖備馬起行,一路朝市集加鞭急馳不回首。
待得伙計隔日歸來,景致全然不同。
雨歇、風停、雲破,讓遼闊荒原出奇見得蒼穹一抹晨光,卻靜得空曠,
滿目荒涼,舉首遠眺店家坐立處,唯存斷垣殘壁,硝煙稀薄。
不敢置信的伙計急得抽斷了鞭,卻也抽倒了馬。顧不得馬悲嘶、腿扭傷
、血流淌,自從泥堆爬起,踉蹌前行,往來踏過一路稠泥黑骨,殘灰飄飄、
霜風颼颼,獨不見伊人行蹤。
他環顧四周失顏色,腳步輕浮,耳鳴空洞。
茫然不知許久,伙計頹喪跪落深井旁,昂首長吼;直至聲嘶力竭,宛若
杜鵑啼血,由衷痛切情濃。
頃刻,忽聞井處有聲動,伙計猛攀井緣探頭。
卻見一個陌生老者翻開井壁而出,夾著少女,替她纏上打水用的水桶。
伙計急拉繩索,將她拖離水面,抱入懷中,卻見少女飲泣偏首。
「我好不容易才得將鏡墜還給你,讓你不受我拖磨。」
她扯下墜子舉起,扭開機關,露出小鏡明亮,映出伙計模樣。
「鏡子是給明眼人在光明中用的,照著當下,不照著過去,更不照著不
見天日的瞎子。我貪戀你的溫柔,卻累你終日陪在個廢人身邊;無論我前世
是何人,今日一個既瞎又殘的幼女都不值得你再留戀,請你當作我已死,收
回這墜子,好好照看自己的幸福與未來。」
伙計接過鏡墜,摩挲沉默許久。
他捧起少女的小手,仔細搓揉,領她撫過鏡面,再將鏡子轉向她臉孔。
「我在塵世茫茫中尋妳數百年,不過一具行屍走肉。一朝得之,又怎可
能輕易放手。」
狂風又起,飛沙飄零,走沙掩沒少女的幽聲嚎啕,那嚎啕聲怨中帶喜,
悠悠蕩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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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JCLocke 來自: 118.167.181.187 (09/10 10:13)
※ 編輯: JCLocke 來自: 118.167.181.187 (09/10 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