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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风不息,飕飕作响,走沙飞扬,黯黯无涯。     无论晨昏晴雨,这荒原上总难见着阳光。     荒原中央有座店家,供应来往的商旅歇脚住宿,服务劣、环境差、用水   混浊,无论待哪都可以惹得满嘴吐不尽的沙。     旅店的老板更是头嘻皮笑脸的食人鲨,脏水五十钱,馊饭索一百,进门   亲切替旅客拍尘要额外加价。住入窄舖要千许,横眉皱鼻冷言语,被枕照明   均欠奉,夜凉日晒难歇息;若要上房不提价,殷勤陪笑问寒暖,送酒喂马给   肉菜,结帐转眼两三万。     可这店再黑,也没人敢说嘴。就算不论想在荒原上野宿是玩命,老板可   是邻近百里最灵通的消息来源,何况这店里还有三样荒原里绝无仅有的玩意   —一口深井、一锅好汤、以及一个厉害伙计。     伙计用刀,运刀如飞,无事切羊肉,有事破人头。无论那个想找麻烦的   碰着他,都得乖乖躺下,从没人能走过一招。     谁也不知这年轻人打哪来的,也没谁记得他在这里呆多久了。有人说他   是在此隐居避仇、有人说他是不小心在这醉上几天,全身给老板扒光唯有留   下来还债,也有人说他是看上老板尽躲在厨房里煮汤的漂亮女儿,心甘情愿   的给丈人当奴才。     无论如何众说纷纭,旁敲侧击,年轻人只是装聋作哑的工作。     早晨,一如往常,朝阳给满天狂啸的沙尘卷得像颗混浊的隔夜蛋黄。     大厅里三三两两挤着客,一夥商人提行李下楼,脸红鼻尖的矮老板满脸   笑容的迎上前,才刚靠近就拿出挂在胸前的小毛刷亲切地替商人们扫去新沾   上的沙,并仔细的上下打量。     「早安,客倌。要走了吗?不留下来用点早膳哪?」     「老板你别忙了,我们得赶着上路,麻烦结帐。」     商人们乱不好意思地朝像只采蜜的蜂般在身边转的老板挥手,只见老板   戴着个瓜皮帽,端起谄媚的笑容,放下刷子掏出算盘帐本道:     「您瞧,三间上房一宿五千三翻是一万五、客倌们一行人吃马嚼的收您   八百文一个人—六个人带八匹马再连酒带菜,掐头去尾的便酌收您一万八、   夜里各位要了七回灯八回水还带三回蜡烛,方圆百里的去哪找蜡烛哪?小店   也是砸锅卖铁、翻箱倒柜拼了命的给您应上了,客倌也是生意人,小的看在   同行的份上亏本算您个两万、刷尘去沙的服务一回百文您与贵同伴共用了三   十四回,加上给您照应马匹擦洗—看在客倌的面子上伙计可是特别勤奋哪,   总小算您五千,一回生二回熟,就当小的厚颜跟各位攀个高亲,再替您打个   折,收您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二文—小本经营,恕不赊欠。」     一席话说得比手划脚,清脆响亮,算珠嘎搭加上连串鞭炮似的报价,听   得商人们连换气的机会都无,当场只能目瞪口呆地傻站—他们这趟采买掏尽   老本,带的也不过就七万—可供三十户人家过上一年,为首商人捧钱囊的手   不禁一歪,几枚铜币就这麽零叮洒了下来。     「嗳唷,客倌还愿意额外打赏?小的谢过客倌。」     「你、你这是黑店!」     「伙计—准备送客咧。客倌们的行李上好了吗?」     老板弯腰拣起零钱,顺道恭敬一礼,瞧也不瞧气得跳脚的商人,高声朝   外招呼,店门猛然开启,漫天乱沙涌入。     「客倌,您瞧外头,这世道哪儿不黑啊?小店既没偷您分文也没杀人越   货,可别扣咱这具枷。要不早些清帐上路,也免得碍了客倌们的行程。」     老板慢条斯理的恭敬应答,一名垂首蓬发的年轻人漫步进堂,商人中最   壮硕的一个气不过,便举起足有老板半张脸大的拳头挥去。     风促、影摇,壮汉倒飞,直坠在墙角的木桌。     原先壮汉所在处,变成披头散发的伙计弓背而立。谁也没能看清他如何   出手、怎麽移动,只见择人而噬的凶恶目光,从一头遮面乱发间阴森森直穿   而出,倒映在他反持的刀刃寒芒间,让商人各个看得面白腿软,身颤汗流。     「上好花雕桌一张—给您算两千得啦。」     瞥过遍地碎屑,老板气定神闲地报价,抖出口大袋子,在持钱的商人前   一晃,伙计收刀的击鞘声骤然随之一响,无奈的商人们面面相觑,便掏光身   上银票钱囊朝袋子里投,扶晕厥的同伴出了玄关,与戴斗笠的黑衣客们擦身   而过。     老板正要上前招呼,来客却一语不发的翻手亮了下木牌,老板那副轻浮   猥琐的表情马上收起,迅速交换了几个手势便要伙计收钱离开,自己则留下   大厅的客人,迳自邀来客至上房。     伙计拎袋入了後堂,有别於隔壁人多口杂、热气蒸腾的伙房,这里乾乾   净净,只有一盏灯、一锅汤、一口灶、几管传音筒、外加十几碗料,堂中另   有张带轮的高椅,椅上坐着个持杓少女,她听着声音便欢喜唤道:     「你回来啦。」     少女招呼伙计的语调轻软,持杓临汤的体态窈窕;她看顾汤锅的背影如   慈母专注温情,她轻持木杓的玉腕似乳鸽纤细明皓。     可她的一双大眼,却混浊不堪,全无光彩。     她是个瞎子。     伙计低声一应,过去将过於瘦弱的少女抱离炉灶,裙角下她露出畸零的   腿。可当她侧首倚在伙计怀里,便愉悦地展眉,甜甜地笑—笑得幸福满足,   恍若尽获世上所有的珍宝。     「钱帮结帐的客倌们放在行李里了吗?」     伙计温顺的点头,少女取巾,熟悉地替年轻人抚去尘埃,凶恶的眼神在   少女匀贴地抚慰下慢慢褪去凶光。她指尖轻触过他轮廓,感受他一早辛劳,   听他无声千言万语,赧颜捕捉他呼吸间最细致的起伏。一如她能懂,他也能   懂,一双心默默私语,依依相许,细细品嚐稍纵即逝的契合与亲密。     「六万钱很重吧,辛苦你了,要尝点汤吗?」     少女举手,像哄小狗似地揉揉伙计的头,伙计将她抱回锅旁,静静瞧她   熟练地取杓舀汤,微吐丁香,专注地舔一口再加点料,反覆满意了才吹凉递   到伙计唇旁,像哄小孩似地轻唤。     「给。」     伙计浅啜轻哼,那股短暂但却满意的抑扬顿挫,足以让少女笑靥娇绽,   微晕如花。     「帮你盛一碗可好?」     伙计不允,怕少女失手烫着,将她放回椅上。给看小的少女不满地皱鼻   噘嘴,软嗔使强,两人为着个碗正比手划脚地绊嘴耍花枪,门又猛然开启,   老板风风火火地快步走了进来。     「伙计!唉唷—老天作孽不长眼,这血汗钱怎麽就给扔在地上?」     踩在布袋上差点滑一跤,老板不由得随口唠叨起来,却见伙计连理也不   理,还略显不悦的轻哼,只有少女听着声音连忙恭敬的喊道:     「爹,有什麽事吗?」     见着女儿巧笑倩兮的模样,心里有事的老板也不禁一软,踌躇得摘下帽   儿搔着头,顿了顿才道:     「伙计,汤煮好了就拿去大灶那吧,客人等着要。」     即使见不着父亲一张苦瓜脸,少女却能轻易听出那音调里的欲语还休,   她稍推了推又在装聋作哑的伙计,轻声道:     「去罢,汤煮乾就不好喝了,顺便给自己倒一碗。」     伙计淡淡应了声,轻松提起锅便走出门,只留下父女独处。     「女儿,记得爹以前讲过大哥的事吗?」     沉默许久,紧抓小帽的老板突如其来地问了出口。     「记得,是我们一家的救命和再造恩人,是天地间一等的好人,不可以   提到他的姓名、不可以向外人谈论他的事情,但要永远记在心里。」     少女肃容轻诵起深藏的记忆,老板惨澹地一笑。     「大哥,用得着我了。」     老板吞吞吐吐的交代了所知,相较於父亲的难言与不忍,少女只沉默地   思索片刻,便平静地颔首道:     「请让女儿同留。」     「你有伙计在,何必……」     「若无恩人,就没有女儿。」     当年老板带妻子给仇家逼得走投无路时,妻子又因小产生下个瞎眼缺腿   的娃娃,就这麽过了身,当着天寒地冻的夜,老板抱着身有残缺的骨血只想   一头撞死,但有幸遇上路过的贵人替他保住孩子、摆平仇家、助他改名换姓   到荒原安身立命,才有今日的老板。     那贵人不许两世为人的老板以奴仆自居,只要他叫自己「大哥」。     而今,大哥落难,追兵马上到来。     报恩的心思在心里深藏十数年,要老板为大哥立马死,他也不会迟疑;   可当年保下的女儿眼见算是有了归宿,将这唯一的骨血卷进这场风波,他实   在不舍;但若放身有残疾的女儿走,给追兵抓着,又可能暴露大哥行踪。     「孩子,你何苦呢。」     两难的老板不禁叹息,而少女顷刻前的天真欢容也一抹而逝,只凄然地   握起胸口的镜坠搓弄,勾起一丝过於成熟也落寞的笑,娓娓吐道:     「难道爹以为女儿不清楚吗?若逃,追兵必对残余线索势在必得,恩人   若能逃过此劫,废人一个的女儿先成了不孝不义的叛徒,绊着他一生一世,   天地难有藏身之处;若留下,既报了恩人的恩,又能让他恢复自由,女儿有   什麽好怕的呢?」     一劝不得,再劝未果,却引得自卑许久的少女满腔深疚倾泄而出,对着   外人伶牙俐齿的老板也拿心意已决的女儿没办法,一瞬间倒後悔起以前没跟   伙计提过这事,但老板也知道现在即使要他带着女儿走,大概也会被女儿另   觅个理由将她送回来—伙计是不会怀疑女儿的。     午後,来客渐多,肃杀的气氛也因他们暗藏的兵器而渐浓。     冷汗直流的老板殷勤招呼他们,偶尔还笑称因客人们的家伙而发抖。     少女在後堂,要伙计另拿锅取水,一样煮起了汤。     「今晚要煮些特别的。」     她尽可能放轻松地如是说,点好食料,招呼人走。     伙计视线停留在她泪淌的眼角,伸手抹过。     「辣粉尝多了。」     少女纳纳地答,淡淡地笑。     伙计牵起少女辩解急甩的手,苍白湿透。     「天气变冷了。」     伙计狐疑地挑眉,按着她悸动的脉搏。     她突然奋力勾上伙计脖子,将其唇封,两颗紧贴的心急跳,渐渐一同。   摩挲许久,她红晕满面,嗫语温柔。     「明日有重要的客人来,帮帮我。」     伙计将少女放回椅上,又被她摸头,满腹疑问在娇嗔下欲语还休,只得   乖乖备马起行,一路朝市集加鞭急驰不回首。     待得伙计隔日归来,景致全然不同。     雨歇、风停、云破,让辽阔荒原出奇见得苍穹一抹晨光,却静得空旷,   满目荒凉,举首远眺店家坐立处,唯存断垣残壁,硝烟稀薄。     不敢置信的伙计急得抽断了鞭,却也抽倒了马。顾不得马悲嘶、腿扭伤   、血流淌,自从泥堆爬起,踉跄前行,往来踏过一路稠泥黑骨,残灰飘飘、   霜风飕飕,独不见伊人行踪。     他环顾四周失颜色,脚步轻浮,耳鸣空洞。     茫然不知许久,伙计颓丧跪落深井旁,昂首长吼;直至声嘶力竭,宛若   杜鹃啼血,由衷痛切情浓。     顷刻,忽闻井处有声动,伙计猛攀井缘探头。     却见一个陌生老者翻开井壁而出,夹着少女,替她缠上打水用的水桶。     伙计急拉绳索,将她拖离水面,抱入怀中,却见少女饮泣偏首。     「我好不容易才得将镜坠还给你,让你不受我拖磨。」     她扯下坠子举起,扭开机关,露出小镜明亮,映出伙计模样。     「镜子是给明眼人在光明中用的,照着当下,不照着过去,更不照着不   见天日的瞎子。我贪恋你的温柔,却累你终日陪在个废人身边;无论我前世   是何人,今日一个既瞎又残的幼女都不值得你再留恋,请你当作我已死,收   回这坠子,好好照看自己的幸福与未来。」     伙计接过镜坠,摩挲沉默许久。     他捧起少女的小手,仔细搓揉,领她抚过镜面,再将镜子转向她脸孔。     「我在尘世茫茫中寻你数百年,不过一具行屍走肉。一朝得之,又怎可   能轻易放手。」     狂风又起,飞沙飘零,走沙掩没少女的幽声嚎啕,那嚎啕声怨中带喜,   悠悠荡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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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8.167.181.187 ※ 编辑: JCLocke 来自: 118.167.181.187 (09/10 10:13) ※ 编辑: JCLocke 来自: 118.167.181.187 (09/10 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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