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恕刪，不好意思。 今天我也有去聽這場演奏會，倒是有一點點不一樣的想法。 這些年來常常覺得古典音樂演奏會的票房總是在不太健康的兩端搖擺： 一邊是崇拜老去的大師，一邊是追逐明星演奏家。前者永遠帶著同一套 曲目──特別是最近發行的專輯曲目──四處巡迴，後者也可能類似地 帶著最近發行的曲目巡迴，但是彈得就....欸我就不要講下去引戰好了。 有很多時候去聽老去的大師演奏會其實是因為不知道下一次還有沒有機 會再看到他，例如阿卡多、例如帕爾曼、例如...卡列拉斯(?)，所以其 實並不太會帶著「想要欣賞一場演奏技巧無瑕的演奏會」這樣的期待， 反而比較像是朝聖(或亂湊熱鬧)。 在票價可/願意負擔的範圍內我是覺得可以試試看老大師的演奏會，卡列 拉斯和帕爾曼票價實在太高，覺得心裡對他們的愛並沒有到願意花幾千 元去聽，但這幾天看到今天晚上的Skoda獨奏會還有不少可負擔價位的票， 所以臨時起意決定去聽Skoda，一開始我的確是抱著朝聖和湊熱鬧的心情。 我很早就看到演出曲目，發現曲目正好來自於Skoda最近發的兩張專輯： 《向李帕第致敬》以及另一張Genuin發行的舒伯特D960加三首鋼琴小曲。 後者用了三台不一樣的鋼琴錄D960 (分別是1826年的Fortepiano、1923年 的Bo"sendorfer以及2004年的史坦威；我以為這又是一場老大師退休前同 一曲目巡迴各國的演奏會，想到大師也86歲了，所以沒有抱太大的期望。 結果我錯了啊，我認為這場演奏會出乎意料地好，而且令人感動。 在寫這場演奏會的心得之前我想先講些不太直接相關的事情：Skoda多次 在訪談時 (包括這次演奏會節目單後面Musik雜誌的專訪) 提到他的師承 中他最看重的前輩鋼琴家之一是Edwin Fischer；認識Fischer的樂迷應該 常常會看到評論Fischer的意見中最常出現的就是「技巧不太好」這個問 題。同時代的偉大鋼琴家還有Alfred Cortot，一樣是一位到了生涯晚期 「技巧不太好/退化」的鋼琴家。 我以前也是這樣認為，特別是第一次聽到Cortot在1957年彈的舒曼鋼琴協 奏曲時根本是大吃一驚，錯音超多，我那時不太能夠理解為什麼Cortot會 被稱之為偉大的鋼琴家。 http://www.books.com.tw/exep/cdfile.php?item=0020132137 我後來查了網路才知道，其實在錄這首鋼琴協奏曲時Cortot已經80歲了。 舒曼鋼琴協奏曲現在已經是連國中音樂班鋼琴主修學生都練得起來、可以 技巧完美地彈完的曲目；年紀已經80歲的Cortot當然在技巧上沒辦法不能 跟年輕人相比，可是我後來幾年再回去聽那張專輯，便慢慢地好像聽出一 些不一樣的東西，例如音色的掌握自如、例如樂句的歌唱性、或是其他說 不出來，用言語形容就會變得很形而上、看起來很像盲目大師崇拜、合理 化錯音連連的一些評語。我後來愈來愈喜歡這次錄音，認為這是Cortot儘 管錯音連連、卻讓人感到相當光輝燦爛的一次演出 (當然多虧了偉大卻早 逝的指揮Fricsay──那張專輯裡搭配的柴可夫斯基第五號請喜歡這首曲子 的樂迷務必一聽，水準絕對不低穆拉文斯基與列寧格勒愛樂的名演，甚至 張力更強、現場氣氛更為激動)。 我想講的其實有點像是經常為了Fischer或Cortot被批評「技巧不夠好」 這類問題辯護的評論：對這些老大師來說，他們自己也許並不喜歡專門 練習鋼琴的技巧；他們在意的是手指間流出的音樂能不能直指人心、達 到他們自己內心中的藝術標準。對他們來說，「有沒有東西說」、「能 不能用自己的方法說」、「有沒有和自己心中的藝術理念相符」比技巧 還來得重要。 這樣的想法似乎合理化了鋼琴家們在面對老去的身體、手指不能避免地 變得沒有那麼靈活的晚年時情況，但是那些在晚年留下的音樂卻還是有 感動人心的地方，儘管這並不是每個樂迷都會同意的。 當然到了生涯晚年仍然在磨練自己鋼琴技巧的偉大鋼琴家也所在多有， 我記得村上春樹曾經在散文中提到Serkin晚年還是一樣每天都在練音階 和長音，練到附近的人都發怒了，想說這是哪家的小孩怎麼彈那麼難聽。 我同意板友的說法，這場音樂會Skoda的確是出現不少錯音，從小星星變奏 曲的第一個變奏開始看起來Skoda手就不太靈光。我猜是手還沒全熱開，而 接下來的幾個變奏確實是暖開來而彈得相當好。彈到K310時再次出現了幾次 危機，不過我覺得都還沒有妨礙到我欣賞啦... K310應該是很多學鋼琴的人在年紀還小的時候就練過了吧；我聽到錯音時， 前面那排的小女孩馬上轉頭向她媽媽說悄悄話，所以我猜應該是錯到大家都 聽得出來。 我其實那時心裡在想，願意帶學鋼琴的小孩來聽一位高齡86歲鋼琴家演奏會 的爸爸媽媽也許可以跟小孩說 (或是學鋼琴的學生們可以問問自己) 在技巧/ 錯音之外，這個演奏家有什麼是可以讓我們學習的嗎？如果只是樂迷，在欣 賞一場老年大師的演奏會時也許也可以問問自己，除了朝聖、本來就喜愛這 個演奏家、從小聽他長大等等懷舊的元素之外，這個演奏家有帶給我新的感 動、他有自己的東西要說嗎？還是只是虛應故事、繼續巡迴10年？ 其實我沒有想要特別批評什麼樣的心態；就算只是為了朝聖而去聽大師老去 後的演奏會也沒有什麼不可、單純為了快樂和回憶而不計較太多去聽也很好， 有沒有聽出什麼新意其實也是個人的主觀意見，覺得今天不有趣也沒有關係。 但對我來說，我覺得Skoda的確有自己的東西要說，而那是超越他在樂曲開始 前的幾句話所能夠表達的。這場演奏會讓我非常喜愛的原因就在於Skoda巧妙 的音色和強弱變化，以及在沒有力氣彈出巨大和弦聲音的情況下，仍然能夠 維持著樂曲的張力和結構。音樂不再出現氣盛時會為了效果暫時不理作曲家 指示而做出的強烈音量對比，取而代之的是細膩的音色控制，在音量不超過 ff的情況下，讓每一個樂句再度出現時音色和唱法都和上一次不一樣。 如果說今年列夫席茲的那場舒伯特晚期奏鳴曲的演奏風格是深思熟慮而且幾 近拆開樂曲結構的現代詮釋 (想那次D960的第一樂章都要逼近Afanassiev的 超怪異詮釋了)，我會說Skoda今天的風格呈現出的就是一個不帶鋒芒、圓融 平靜、卻不特別感傷老去或死亡的風格。 總之我非常喜歡這場演奏會，而且認為Skoda指下的D960真的是美不勝收； 並不是色彩鮮豔繽紛、也不是感到秋意蕭索，而是很平穩地一路往前進行， 而Skoda也不忘提醒著聽眾那些黑暗所在 (D960一開始主題的左手低音)。 第二樂章那左手交叉右手去彈的幾個高音音色也是美不勝收，手勢也優雅 非常，那是我平常聽CD時沒有注意到的，而這也是聽現場演奏迷人的地方。 幾次對台下聽眾的講解，我也覺得就算是老生常談、或是把作曲家的生平 和作品直接攬在一起，這樣可能讓讀了多一點資料的樂迷感到不太有新意 的簡短介紹，顯示出其實是Skoda年紀大了以後和藹可親、誠摯地想要將心 中的所感向人分享的真誠感。 而那種真誠感也體現於他今天彈奏的樂曲所抒發出的感覺，而這是我覺得 特別珍貴的。 至於技巧，我同意上一篇板友所說的上半場錯音有一點點多，下半場舒伯特 完成度非常高。我認為86歲高齡能夠撐住D960而且專心致志地一口氣演奏完， 真的是很了不得的藝術成就。 前陣子過世的音樂學者與鋼琴家Charles Rosen在晚年的書《Freedom and the Arts》 裡面大概提過一個類似我想說的意見 (書在手邊但我現在是憑以前讀過的印象)： 在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早期，演奏會的中產階級聽眾們其實都多少熟練幾種 樂器，特別是鋼琴或小提琴。而他們對樂器的熟練程度是可以在家裡開私人 音樂會自娛娛人，或是能夠彈奏新出的交響曲雙鋼琴版的程度。所以那時欣 賞音樂會的觀眾能夠體認到的，會比現代聽眾(例如我)在沒有特別專門地學 過樂器的情況下還要來得多。 而那多出來的東西其實就是看台上的演奏者是如何艱辛地完成一首曲子演奏的 過程；「自己彈過、看過譜、知道那樂曲 (無論在技巧上或是掌握全盤結構) 的困難性」，而看到台上的演奏家如何努力地克服樂譜上的困難並在演奏時提 出自己新的見解，那是最難得的。 當然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有些聽眾學過鋼琴、有些沒有，但我想的是「看鋼琴家 如何艱難地、專心地、真誠地完成一次演奏」其實是技巧之外另外一個值得我們欣 賞的層面。 --------- 沒有對上文板友不敬的意思，也沒有特別想引戰。 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我這篇心得， 我會說：錯音不少，但我還可以接受，而且還頗喜歡的XD 我也覺得在上半場開始時的觀眾笑聲滿惱人的，是都不看曲目單嗎？ 另外卡列拉斯如果票價沒有那麼高其實我也很想去聽， 雖然曲目好像都還沒公佈，但我看到伴奏只有鋼琴， 心裡想這應該是一場很憑實力，值得一看的獨唱音樂會XD 不過如果那天音樂廳裡架起了麥克風的話那我覺得真的是可以洗洗睡了。 ---------- 音樂廳裡架麥克風並不是沒有前例：某年國際合唱音樂節的閉幕音樂會 (下半場是杜黑老師指揮的超大合唱團版本的莫札特安魂曲) 上半場是 某外國無伴奏人聲團體，便架起了麥克風，聽得我憤怒異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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