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差點因為我的自以為是，而錯過的好書--腦能量。 作者是哈佛大學的精神科醫生，在引言中提到了他在2016年幫助一位嚴重過胖，且 長年患有情感思覺失調症，每天飽受幻覺、妄想、精神痛苦折磨，試了十七種不同 藥物，卻仍然無效的患者，透過生酮飲食療法，最後成功減掉七十公斤體重，甚至 情感思覺失調症痊瘉。 不是17公斤，是70公斤! 我下意識地將作者認定為欺世盜名之徒，然後隨手將這本書丟到一旁，改拿起「財 富階梯」來看。看完財富階梯，花了一週寫了幾篇心得後，我決定問問AI，「腦能 量」一書內容是不是偽科學，沒想到AI竟然肯定地告訴我，這本書的內容的確是醫 學現今前緣的研究，並非偽科學，讓我決定耐著性子翻開第一章。 Connecting the Dots。 第一章揭露了許多令人憂心的事，例如世界衛生組織估什，全世界在2017年有近八 億人因為精神健康疾患所苦，約佔總人口的10%；如果納入物質使用疾患納入，則會 上升到13%。其中焦慮症最常見，其次是憂鬱症。 今年、前年，和前幾年，我的畢業生中都有人因故選擇結束自己的年輕生命。甚至 我一位畢業學生，即使社會支持、事業、感情、家庭、醫療…方方面面都完整，仍 然無法挽回的。 更嚴重的是，每一個人自殺身亡，就有大約三十個人自殺未遂。 ADHA、PTSD、自閉症、情緒障礙、雙相障礙…這些「沒那麼嚴重的」情緒問題，這 幾年更是在我接手後母班時，成為高度關注的重點。從1970年一路統計，被診斷出 有這些困擾的青少年比例逐年上升。 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 製藥公司搞的鬼?懶惰造成的?是新一代孩子無法吃苦造成的?飲食改變造成的?是社 會變化造成的?還是人類的基因發生了變化? 雪上加霜的是，COVID19讓各種問題更加惡化。 我們有哪些治療方法呢?心理咨商、各種抗憂鬱藥物、飲食和運動介入、手術、重複 跨顱磁刺激（rTMS） 、冥想、壓力管理…任何你想得到的都可以列進去。有很多真 實且重大的成功案例，治療方法是有效的。 可惜的是，並不總是有效。 在精神健康領域，有很多東西是不起作用的。事實上，大多數人都得不到正面的效 果。有研究顯示，即使接受治療，九成的患者症狀仍然持續存在。 趁著今天上課時，我告訴學生問「為什麼」這件事為什麼很重要，就舉了抗憂鬱藥 物為例：病患吃了藥物後，體內內分泌濃度很快就發生了變化，然而症狀的緩解， 卻得等上好幾週才會改善，甚至並不總是能改善。 如果不知道為什麼，就很難確實針對藥物進行改良，只能不停嘗試。 為什麼導致精神疾病?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幾千年來，神經學家、醫生、心理學 家、哲學家、詩人和古代學者，提出了各式各項的理論，例如希波克拉底就提出了 「體液失衡說」；除此之外，生物心理社會模型、素質--壓力模型、多重危險因子 共同作用、化學失衡理論、習得性無助理論…不同的理論，都能解釋「部分」案例。 然而，許多人的精神疾病似乎是無緣無故突然出現的。 而依據各種理論發展出來林林種種的治療方法，沒有一種適用於「所有」的精神疾 病，甚至是被診斷為同一種症狀，例如憂鬱症，也無法一體適用。 是因為不同的患者的憂鬱症有不同的病因?還是其實是不同的疾病有相似的病狀，所 以都被診斷成憂鬱症? 讓研究人員更痛頭的是，身體的某些生理變化和重度憂鬱症有關，例如發炎是一大重 點。 然而有關聯性，未必有因果關係。究竟是發炎導致了憂鬱症，還是憂鬱症 導致了發炎，或者兩者之間還有共同因素呢?偏偏，不是所有憂鬱症患者都有較高的 發炎指數，為什麼呢? 如果再把功能性磁振造影(fMRI)和腸道菌群一起納入考慮，呈現的資訊更加紛亂了。 這使得我們能概述一些憂鬱症的危險因子，能概述一些理論和治療方法，能觀察到一 些生物性和大腦的變化，卻難以回答：「為什麼會導致重度憂鬱症?」 如果無法知道成因，那麼醫療的介入究竟是在治療「症狀」，或是在治療「疾病」呢? 病徵是疾病的客觀指標，症狀則是患者的主觀體驗。在精神病學中，每一種診斷都是 一種症候群，沒有任何方法能客觀檢測、精準診斷任何精神疾病，這與細菌、病毒感 染造成疾病的判斷，截然不同。 當然，對症治療來減輕症狀，也是一種治療方法，例如發燒吃退燒藥，然而它不會改 變病程，不能解決根本原因。 前面說過，相關性不代表因果關係。然而相關係顯示出，除了因果關係外的一種可能 ：兩者有共同路徑，甚至可能有共同的根本原因。 作者舉了一個很好的例子：感冒和過敏，都可能引起流鼻涕和喉嚨痛，但兩者的根本 原因不同，治療方法也不同。但為什麼它們會有相同的症狀呢?答案是它們有一條 共同路徑：發炎。 如果是針對流鼻涕和喉嚨痛的「病徵」來治療，可能會變成治療「流鼻涕」和「喉 嚨痛」，而是不是治療「感冒」和「過敏」。 憂鬱症是因為血清素缺乏，而精神病是由於多巴胺過多，這種聽起來很有道理的治 療，會不會陷入了治療「病徵」，而不是治療「疾病」本身呢? 精神健康領域的另一個挑戰是：沒有兩個有精神疾病的人是一模一樣的，即使他們 被診斷出患有相同的疾病。主要的原因有二：(1)異質性。例如同樣被診 斷出重度憂鬱症，可能一位患者會嗜睡、食量增加，另一位卻失眠且食慾不振。 (2)共病。大約一半被診斷出精神病疾者，患有不只一種精神疾病，如同 前面的流鼻涕和喉嚨，有些人是只出現一種病徵，有些人卻兩者都有。大多數被診斷 有重度憂鬱症的人也有焦慮症，反之亦然。 事實上，診斷可能會隨時間的推移而改變，症狀可能來來去去，甚至演 變成截然不同的精神疾病，使治療和診斷更加複雜：思覺失調、各類藥物使用障礙、 強迫症、社交焦慮症、亞斯、雙相障礙…患者只有一個大腦，這一長串不同疾病卻 可能在同一個人身上發生，是因為他如此不幸，罹患了六種截然不同的疾病? 又或者，精神疾病有共同路徑? 作者說：所有種類的精神疾病的症狀都有重疊之處。例如：70%的自閉症 患者至少患有一種其他精神疾病，50%的人患有兩種或以上。另外，自閉症光譜障礙 的診斷標準中，也包含了許多強迫症的症狀。 所有精神疾病都存在著強烈的雙向關係。更重要的，這種雙向關係也適 用於「器質性」精神病疾：由醫療病症或藥物引起的精神疾病症狀。 如果我們把視野再擴大，將會發現：許多代謝疾病和神經系統疾病，也與精神疾病 有著強烈的雙向關係。例如：肥胖症、糖尿病和心血管疾病。糖尿病和精神疾病 的關聯，在1879年，莫茲利爵士就寫道：「糖尿病是一種經常出現在精神錯亂家庭中 的疾病。」反之，研究也顯示，糖尿病患者罹患重度憂鬱症的可能性是其他人的兩 到三倍。(節食造成的過瘦亦然。) 其他的研究發現，肥胖症和ADHD、自閉症、憂鬱症也常見雙向關係，這和我教學過 程中遇到的特殊生，有著相當程度的吻合；心血管疾病，特別是心臟病和中風，也 和精神病疾有著雙向關係。 讀到此時，我想到我媽媽。 她的晚年因糖尿病長期服藥、兩次中風，後來得到重度憂鬱症，一年多後緩解，卻 在不久後因心肺衰竭而驟然離世。 「這一段，幾乎就是我媽晚年的寫照。」我和阿妹說。 如果我早一點知道這些，結果會不會不一樣?不知道為什麼，我心有點痛。 神經系統疾病，如阿茲海默症、癲癎，也和精神病疾有著雙相關係。這為我們提供 了一條將精神病疾、代謝疾病和神經系統疾病連結起來的共同路徑。 「有沒有一種能將三者全部都串聯起來的共同路徑呢?」前天，我和班上的學生聊天 時，談到了這本書，我跟她分享些許內容，給了她一些提示，她立即猜對答案。 「和有讀書的人說話就是舒服!」我笑著跟她說：「這種機制可能出現三種狀況 ： 過度活躍、不活躍和缺損。我們都要心懷感恩。」 「真的，至少我們都很健康。」她說。 「但有的人沒那麼幸運，可能缺損了。」我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你越能真切了解 自己的幸運，就越能擁有一顆柔軟的心，去包容與看待世界上的其他人。 」 幸好，我習慣對自己的偏見保持懷疑，才沒有錯過這本好書。它不僅開拓了我的醫 學與生命視野，也給了我一次與學生深度對話、傳遞溫度的契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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