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 【明報專訊】養貓後，常用「有貓眼鏡」看世界，先被與貓相關的東西吸引，讀邁克新作 《參拜張愛玲》也不例外。他在〈當時已惘然〉引《小團圓》：「九莉想起小時候抱着貓 硬逼牠照鏡子，牠總是厭惡的別過頭去，也許是嫌鏡子冷」，然後說:「越沒頭沒腦越顯 得貼身，缺乏刻骨銘心的第一手觀察，不要說寫，想也想不出。」這幾句也可看作《參拜 張愛玲》寫照，只是主角不是貓，而是性。 邁克厲害之處，是能把所有與性有關無關的段落，統統放在他那副有色眼鏡底下一掃，平 添出許多色香味，再用精準的文字表達出來，糊名也能一眼認出。用字的計較不一定求雅 ，愈雅可以愈俗，看看幾多附庸風雅的垃圾文字便曉得；有時不雅才恰如其分，且看〈騎 樓和洋台〉，可算後文〈鉅細無遺〉形容張愛玲為「騎樓觀察家」的先聲，「不論主角配 角閒角，一亮相就挺起胸膛」，佈滿乳房特寫。 騎樓和洋台 〈騎樓和洋台〉倒像一篇社會語言學觀察，「騎樓」與「陽台」都具性意味，張愛玲不用 ，用「洋台」，雖是時代環境使然，但她對字詞性意味那麼敏感，也可能一早注意到？特 別是邁克就「陽台」與「騎樓」的第一身演繹，繪影繪聲，例如某人把辦公室當陽台，「 等於廣東話人口中的『個衰鬼將寫字樓當砲房』」。 更絕是騎樓。乳房大戲稱「大騎樓」許多人聽過，邁克這形容：「尤其如果主人本著『波 大何須雅』觀念，有恃無恐睥睨眾生」，好句好句，輕易把「室雅何須大」的前後和雅俗 一時顛倒過來，沒紮實中文底子根本不可行，且偏不寫「胸大」，以免失卻那跳掣式的都 市喜劇感，「不要說寫，想也想不出」。 書裏寫《色，戒》和《小團圓》的段落我尤其喜歡，碰巧前天在戲劇學院教編劇課時討論 《色，戒》，幾個廿來歲、不熟悉張愛玲的學生的感想尤其珍貴。一位女同學說：「呢個 女人真係好煩，每一刻都喺度內心小劇場。」另一女同學和議，覺得張愛玲應該很bitchy ，瞬間想起《參拜張愛玲》裏有篇〈基佬八婆〉，推介他們看了。一位男同學看見易先生 抱着王佳芝胳膊，「一隻肘彎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滿的南半球外緣」，問張愛玲是否將胸寫 作南北半球的發明者，很有做娛樂記者的潛能。不肯定，待考。 對性的歧視 曾和邁克閒聊，討論哪位導演最適合改編張愛玲。他說母女關係非艾慕杜華莫屬，書中也 有提及。那時閃過腦海的名字則是唐書璇，《十三不搭》那怪異的幽默感可能相襯，話說 回來，也慶幸李安改編過《色，戒》。讀邁克在〈性和愛〉對李安改編的一個提醒，倒覺 得他那副有色眼鏡在詼諧之餘，也往往一針見血。電影裏幾場性場面由暴烈而溫柔，以示 二人動了真情，邁克對這成見有質疑，為性辯護的結語，稍稍改換了成語「始亂終棄」： 「一般人視這種始亂終圓為修成正果的『提升』，多少帶著對性的歧視，否定了性本身的 存在價值。」 張愛玲寫性聯想本就耍家。先前重讀《小團圓》，深感第一章這段描述想像大膽，筆法精 細：九莉跟着媽媽到了海邊，水裏突然湧起一個人來，「一瞥間清晰異常，崛起半截身子 像匹白馬，一撮黑頭髮粘貼在眉心，有些白馬額前托着一撮黑鬃毛，有穢褻感，也許因為 使人聯想到陰毛」。白馬是比喻，黑頭髮回到寫實，白馬額前那撮黑鬃毛又切回比喻再延 伸，喚起性聯想，同時預示九莉某種帶厭惡感的直覺：水中這年輕英國人，莫非跟母親有 些自己未有能力明言的超友誼關係？心中疑問，都靠瞬間這虛虛實實、互為倒映的描述表 達出來。 《小團圓》是我心中二十世紀數一數二的中文小說，看到邁克形容「那種隱藏的筆法不但 和現代大都會一眼關七習慣格格不入，似乎也從來不曾在任何中文閱讀空間真正流行過」 ，以及「很少有作家肯這樣暴露自己的冷和殘酷，不稀罕任何體諒，更不屑廉價同情」， 自然深表認同，但轉眼又見他的有色眼鏡在發功，說起《小團圓》寫「媽虎」而非「馬虎 」，解釋廣東人用「媽媽虎虎」指「過得去」時，以此為例：「譬如朋友問『呢排啲性生 活點啊』，你回答『媽媽虎虎』啦，是謙卑的輕描淡寫，以免引起不必要妒忌」，可拿來 拍一集《笑談廣東話》。 老先生與老前輩 斟酌用字是作家本分，邁克嘲笑別人時尤其mean得精準，如稱張愛玲的繼承者為「張襲團 」、「關於張，最近最歡樂的笑話來自香港某意見領袖——對不起，這次不是陶傑先生」 、「《色，戒》固然是一篇非常難譯的小說，然而譯得這麼壞也實在出人意表」、「亦舒 數落《相見歡》的文章雖然不長，但錯誤百出，粗疏程度直逼半文盲」，不可勝數。亦舒 還有下文，因她在批判《相見歡》時說「怕只有宋淇宋老先生還是欣賞的」，邁克先說「 乖乖不得了」，指出宋淇當時才57歲，被公開稱為「老先生」後耿耿於懷，寄影印本給張 愛玲時順道抱怨：「倒是文章中稱我為『老先生』使我一凛……」讀到這裏大笑，想起多 年前跟邁克一次通訊。 影評人黃愛玲過身後，我舉辦了一個黃愛玲影評及電影放映回顧，不想打擾一些老前輩， 未及知會他們。跟邁克說起，他回覆：「你不找他們應該不會介意，但你稱他們為老前輩 ，大概會介意。」哈哈，斟酌用字可是全天候的事情。 文、圖˙郭梓祺 　編輯˙劉柏轁 原文網址： https://news.mingpao.com/pns/%e5%89%af%e5%88%8a/article/20260517/s00005/1778951890209 -- Je hais comme la mort l'état de plagiaire ; Mon verre n'est pas grand, mais je bois dans mon verre C'est bien peu, je le sais, que d'être homme de bien, Mais toujours est-il vrai que je n'exhume rien. --- Alfred de Musset https://i.postimg.cc/TYFVQRkq/book.jpg https://i.postimg.cc/wxt32DSH/510.jp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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