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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新聞] 這位從集中營倖存的作家,寫出了與昆德
時間Mon Dec 8 02:57:39 2025
這位從集中營倖存的作家,寫出了與昆德拉不一樣的捷克味
第一財經 2025-11-24 13:23:12 聽新聞
作者:雲也退責編:李剛
10月4日他在家中離世,享年94歲
「既然倖存,就要樂觀」。快樂,大概是伊凡·克里瑪給人們留下的最深的印象。上個月
,他以94歲的高壽逝世,在他漫長的作家生涯中,他所屬的國家在久經戰亂後,又長久處
在晦暗之中,他自己和許多普通的捷克斯洛伐克人一樣,住平庸的陋屋,幹過類似掃大街
那樣的簡單工作。但在克里瑪的文字裡,樂觀的氣質向來不會缺少。
他生於1931年,因為是猶太人,二戰期間他全家都進過集中營。據官方統計,從1938年到
二戰結束,捷克斯洛伐克共有26萬猶太人死於迫害和屠殺。在捷克,最有名的集中營當數
特雷津,少年克里瑪就曾被關在那裡。不過,他總是本著一種「我已倖存」的心態回憶那
時的事,為此,語句中不僅少了陰鬱,反而有少年的新奇:
「在一個陰沉的秋日——可能是1943年的一個清晨,因為父親還和我們在一起——他們把
所有人趕出城鎮,趕到一片巨大的草地上。」
日期是不確定的,顯示了少年記憶的模糊,在模糊的描述中,部分場景卻清晰了起來。克
里瑪記得女人的哭嚎:
「這些女人哀叫說:我們這是我们活著的最後一天了,他們會開槍打死我們,要不就向我
們中間扔炸彈。彷彿是為了證實她們的恐懼,一架飛機從頭頂掠過,機翼上有一個黑色十
字架。」
在特雷津,納粹沒有遽然發動屠殺,而是做一種「正常化」處理。讓猶太人正常生活,以
此對付像紅十字會這樣的國際人道主義機構的干預。克里瑪寫了他當時的體會:虛假的「
優待」並沒有換來他冷冷的事後嘲弄,相反,他不無好奇地回想起當年他們全家人拿到的
紙幣:鈔票的正面刻著一個留著鬍子的男人,懷裡抱著一塊石碑。母親指著石碑說,這是
摩西和他手捧的律法法版,法版上刻著十誡,人們應該依據這些誡命行事。對於猶太教,
克里瑪是不熟悉的,他全家也基本被歐洲同化,家庭生活中並沒有多少猶太儀式的印記。
但克里瑪記下的這一插曲暗示,他是在集中營裡,第一次了解了自己真正的「民族屬性」
——實際上,這種「被惡意針對後才得知自己(在他人眼裡)是誰」的經驗,絕不僅限於
猶太人。
克里瑪全家都活了下來,完好無損,這很神奇。他把活下來這件事比喻為「在一場可惡的
抽彩遊戲中抽到了為數不多的幸運數字之一」。在大屠殺、集中營題材的文學、藝術作品
中,不論是馳名全球的電影《辛德勒名單》《蘇菲的抉擇》,還是普里莫·萊維的《這是
不是個人》和埃利·威塞爾的《夜》,總少不了一種或陰鬱或憂憤的調性,可是在克里瑪
這裡,幸運的感覺,始終決定了他敘事中的選材和語氣。他把自家的幸運,看作這個世界
「奇怪」「瘋狂」的一個證明:世界安排幾十萬人死去了,又安排另一些人,一些和那些
死人明明屬於同族同胞的人,活下來,進而還安排像他——伊凡·克里瑪這樣的人,用時
不時樂淘淘的筆調去講述這個世界。
克里瑪的母親有兩個兄弟是共產黨員,都被德國人所殺。因為家族中出了烈士,1948年後
,捷克斯洛伐克建立社會主義制度後,克里瑪的家庭得到了不錯的待遇。新政權給像克里
瑪這樣,在戰前缺乏系統教育的年輕人灌輸正確的思想,當他一面想當作家,一面想找一
些「超綱」的作品來讀的時候,他發現困難重重。
克里瑪認同國家採取的道路,同時也尊敬他身為電機工程專家的父親,但父親因為一個那
年頭常見的罪名——破壞經濟計劃罪被逮捕下獄時,克里瑪穩固的信念遭到重創。父親被
判監禁20年,不幸中的萬幸再次降臨他家:1953年史達林去世,父親也得以脫罪。那時,
克里瑪便開始構思小說。如此年輕的作家,若要一時有成,必須用透他手頭有限的人生閱
歷,或者,必須把以「我」為主的表達較為老練地寫出來,讓讀者對「我」產生持久的興
趣。克里瑪寫過一篇短文叫《一個如此不同尋常的童年》,他毫不做作地說,我是個幸運
的人,我的快樂性情源於我的確沒有經歷過多少實質性的痛苦:
「那時,有些比我年長的人經歷了一些事……他們相信,這些事隨時會捲土重來。但我不
一樣……我覺得,我經歷的事再也不可能重複,因為我倖存了下來。我總是滿懷一種期望
:就算我再度遭遇那些事,我也會幸運地免於其一切傷害。」
27歲結婚,並且早早有了兩個孩子,克里瑪在1960年代初,一面搜羅自己能找到的書,全
力去理解蘇聯和東歐在這十幾年裡發生了什麼,一面寫一些故事和戲劇。他加入了作協,
和其他文學創意人一樣,他要靠「曲筆」,靠隱喻性的寫作,來避開審查,同時盡力做到
誠實,縱然不能揭示社會的真實樣子,起碼不能對眼前之事和切身的感受故作無知。他不
無驕傲地宣稱暢銷是一本書劣質的證明,因為書中必然充滿了陳舊的短語和老套的情節,
以迎合大眾的口味。
60年代的克里瑪一如那時年輕人的時尚,開始留披頭士髮型,厚厚的、野性的兩鬢蓋住了
耳朵。那正是捷克新浪潮電影蓬勃的時期,1914年出生的捷克小說家博胡米爾·赫拉巴爾
此時分外活躍,他的短篇集《底層的珍珠》以及中篇小說《嚴密監視的列車》都在1966年
被改編成電影上映(導演都是門策爾),後者還於1968年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米
蘭·昆德拉的《玩笑》出版後頗為轟動,很快也得到了電影改編,上映於1969年,是「新
浪潮」期間最後上映的一部作品。
雖然克里瑪那時寫的幾部作品都沒得到電影改編的機會,但他也挺幸運地得到出國的許可
,去過英國,訪問過以色列的基布茲,還到美國德克薩斯講學。1968年「布拉格之春」前
的風雨動盪之中,昆德拉積極參加抗議活動,為新浪潮電影人辯護,而久在黨內的克里瑪
則援引馬克思的相關論述,來聲揚創作人的創作自由。
克里瑪比昆德拉小兩歲,「布拉格之春」前後,青春正盛的他(如其在回憶錄《我的瘋狂
世紀》中所說)除了參與公共活動外,還搞了兩次外遇,隨後,在得知簽證即將被中止時
,他要做出抉擇:許多捷克斯洛伐克人都移民出去了,包括他的一些好友。他該何去何從
,是回歸布拉格、回歸家庭,還是留在西方?
他回來了,不管是出於什麼理由。在一張1973年拍攝的照片裡,他和昆德拉二人留同樣的
髮式,看上去正在為什麼事一起嗤嗤發笑,笑容極具捷克人的特點,有種狡猾而放蕩的味
道。昆德拉是1975年最終離開捷克斯洛伐克的,他定居法國後,逐漸為西方讀者所知,
1984年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更是被西方讀者看作一扇窺視東歐社會的窗口。昆德拉
顯得超脫,世外高人一般,執定「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的理念,在《生命之輕》《
告別圓舞曲》《慢》等作品中,他把捷克斯洛伐克發生的事納入一種整體性的荒謬圖景之
中,以某種宏觀的歷史規律吸納局部的非公,弱化個體抗爭強權的道義感召力,幾乎把壓
迫看作對被壓迫者的一種「成全」,用來證明世界之荒謬的真相。
西方讀者在接受了昆德拉講述的事實的同時,也把昆德拉對此的態度,還有他的寫作風格
一併接受過去,視為「捷克範兒」:黑色幽默,荒謬,加上對性愛的赤裸裸、火辣辣的痴
迷。克里瑪沒有移民。他的作品在1970年代已被禁,境遇的反差或許會使人感到他和昆德
拉必然分道揚鑣,日後,克里瑪的作品逐漸翻譯成英文和其他語言時,二人的區別也能從
譯文裡一眼看出:昆德拉高冷,「哲理向」鮮明,寫的故事是給那些希望體會深刻的人看
的;而克里瑪「就事論事」的時候更多,語言直白不拐彎,好以第一人稱寫親眼目睹、親
身體會的事情。
但兩人的共同點也是明顯的。用最淺顯的話講,他們對於性愛、情人等主題有同等的痴迷
。對此的解讀可以是這樣的:在高度壓抑性的社會氛圍中,情愛的時刻,一方面是個體品
嚐稀有的自由的不二之途,另一方面也是一種必不可少的發洩,人們用縱慾耗盡自我,緩
和對那個巨大陰影的恐懼。
在1970年代,美國作家菲利普·羅斯多次到布拉格,與克里瑪交上了朋友。兩人的對話很
多,形成文字後有很高的品質。羅斯說,克里瑪是教他去看「真實生活」的人:70年代初
,被作協「下放」出去的作家,做著像清潔工、搬磚工、兜售雪茄煙之類的工作,以此謀
生;克里瑪也不例外,他掃過大街,還在醫院裡擔任過秩序維護人(他說,因為醫院免費
醫療,秩序難免混亂)。他引著羅斯看到這些,雖說「真實」未必一定意味著淪落、不體
面、苟延殘喘,克里瑪本人也未必能展示全部「真實」,但一個誠實的作家一定會承認,
世界的真實的一面,人類生活的真實的一面,一定是偏向於瑣屑、偏向於缺乏光彩的。
克里瑪似乎在70年代末之後漸漸得到了出版機會。1986年,他拿出了《愛情與垃圾》(英
譯本1990年問世),羅斯稱這本書是「反向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然後他又寫出
長篇《我的金飯碗》。單看他出書的頻率,你會誤以為這是一位處在黃金年齡的多產作家
,一定忙著到處巡回簽售,發表演講,上電台電視講話;你斷然想不到,時年已經50多歲
的克里瑪,那會兒竟還掃過大街,因為他的作家身分始終不被承認。《愛情與垃圾》就是
他上街掃垃圾後寫出來的,當時是「地下出版物」。「垃圾」構成了「愛情」所需的對立
面。
1989年,他好不容易領到了退休金,終於退休了。早年的倖存是不是預支了他人生的運氣
額度,才使得他半輩子都無法像個職業作家那樣活著?退休後不久,他的老友、也是文壇
同行瓦茨拉夫·哈維爾選上了總統,邀請他也來政府裡當一份差,他拒絕了。之後,克里
瑪的書才陸續進入市場,不斷被翻譯成各個語種,到21世紀,回憶錄《我的瘋狂世紀》把
他的知名度推到頂峰。
博胡米爾·赫拉巴爾雖然早有聲名,但他畢生創作的最高成就——中篇小說《過於喧囂的
孤獨》,同樣是在1989年才終獲出版。克里瑪似乎是擇定了捷克斯洛伐克作為自己的終老
之地,後來幾度窘迫也沒有離開。他和赫拉巴爾也頗有些相似之處,他們的小說裡
頗多自
傳色彩,對於在捷克的真實生活,如勞動的瑣碎、居住條件的簡陋,如知識分子和普通體
力勞動者的混淆,以及情愛方面的坦蕩熱切,都有很多描寫。不過,無論是1968年還是
1977年,赫拉巴爾幾乎沒有受到什麼政治上的壓制,克里瑪就不一樣了,他常年無法出版
作品,他坦率直露的表達方式讓他始終受到懷疑。
在《我的瘋狂世紀》中,他這樣解釋1990年他拒絕哈維爾政府的任職邀請的緣由:「我曾
短暫地相信,一個人如果不想浪費一生,他就有責任設法拯救世界。這段相信的時間已經
過去,如今我想繼續做一件我懂得如何做的事:寫作。」
《我的瘋狂世紀》第一部、第二部
[捷克]伊凡·克里瑪 著
花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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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文集「布拉格精神」被譯成中文2003年在台灣出版
● 2024年底,台灣文學館舉辦的「打字機也會唱歌:捷克現當代文學展」,克里瑪在展覽中
以錄影現身,表示希望觀眾能從中感受啟發和智慧,進而閱讀更多捷克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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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非龍樹粉,閒看鏈鋸人。
云潔何必潔,名真未曾真。
風鯊旋天舞,蕾淀束海沉。
無分城鄉鼠,偷腥不可存。
--202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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