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hysheu (愛看書的凱西)
看板book
標題[心得]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
時間Wed May 12 09:03:49 2010
讀《一位隱形人的畫像》,很容易聯想到那位永遠置身在真空孤獨中的
東尼瀧谷。書中第一人稱(保羅‧奧斯特?)在他父親過世後,面對一屋子
物品時,所思考的存在的意義,也幾乎和東尼瀧谷妻子那間裝滿昂貴衣服的
房間,有著同樣的意象。
不過保羅‧奧斯特的這部自傳式作品,帶給我的衝擊,略略大於村上春樹
的《東尼瀧谷》,它讓我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就如電影裡邱如白的名言:
「誰要毀了這份孤獨,誰就毀了梅蘭芳!」這部回憶錄讓人理解奧斯特心中的
孤獨,並且領略藝術創作者內心的騷動不安,也使人明白為什麼他的書一讀就
上癮,不覺間便蒐齊了市面上所有買得到的作品(不過有幾本卻絕版了,唉!
),保羅‧奧斯特前半生的孤獨,是個頗吸引人的故事,確能成就其源源不絕
的創作動力。
書中最震憾的情節,應當是奧斯特在整理父親遺物時,所發現的一袋照片
中,一張藏有玄機的家族照片,以及隨後被揭開來的驚人秘密。但是我被牢牢
吸引住的,卻是跟這毫不相關的小事。在他父親生前獨居的大房子裡,奧斯特
這麼寫著:
(p.10)儘管他將房子整理得十分整齊,並且多多少少保持它以往的面貌,
但是它仍然漸漸地、無可避免地崩解了。他是一個愛整潔的人,總是將東西
放回原處,但是他不照顧任何東西,不清理任何東西。家具─尤其是他很少去
的房間的家具─布滿灰塵和蜘蛛網,滿是疏於照顧的跡象;廚房的爐子著一層
燒焦的食物,已經無法挽救;在食物櫃裡,有時他讓東西在架上擺了許多年,
任其腐朽:一包包生蟲的麵粉、發霉的餅乾、一袋袋變成硬塊的糖、一瓶瓶
再也打不開的糖漿......
(p.13)有十天的時間,我檢查他的東西,清理房子,將它準備好,以迎接
新的主人。那是一段難熬的光陰,但是說來奇怪,也是一段滑稽的時間,一段
做出魯莽和荒謬決定的時間:賣東西、扔掉東西、送東西給人。我和妻子買了
一個木製的大溜滑梯給十八個月大的丹尼爾,並把它放在客廳裡。在一片混亂
中,丹尼爾卻自得其樂:到處翻尋,把燈罩在頭上,將玩撲克牌的籌碼扔在
屋內各處,並在漸漸變空的房間裡奔跑。晚上,我和妻子躺在龐大的被褥下
看電視上的垃圾影片,直到電視機也送人了。而壁爐有點麻煩,如果我忘了
添水,它會關掉。有天早晨我們醒來時,發現屋內的溫度已經降至華氏四十度
。一天之內,電話響了二十遍;一天之內,有二十次,我告訴某人我父親死了
。我變成家具銷售員、搬運員,以及壞消息的通報者。
這房子開始像一齣陳腐的社會風情喜劇布景。親戚突然來訪,要這一件
家具或那一件餐具,試穿我父親的西裝,翻箱倒櫃,像鵝一般喋喋不休。拍賣
人員來檢查拍賣品,擺出一副輕蔑的樣子(沒有一樣東西墊上襯料,不值一文
錢),然後走開。清理垃圾的人穿著沈重的靴子走進來,然後拖走一大堆一
大堆的垃圾。收水費的人看看水表,收瓦斯費的人看看瓦斯表,收油費的人
看看油表,房地產經紀人來買些家具給新的屋主,結果自己帶走一面鏡子。
一位開古玩商店的婦人買下我母親的舊帽子。一個廢物商帶著一隊助手來了,
他們運走一切東西─從一組白魚飾物到一個壞掉的烤麵包機。
後面大約還有兩頁左右的陳述,關於這些龐雜繁瑣的遺物,連同我省略的
中間頁數,總共有大約八頁在詳述這段累人的工程,雖然於整個故事中所佔的
比例不算高,但實在夠嚇人了,我終於了解,我們一直勸父親搬離住了三十
幾年的房子,他總是不置可否地婉拒,甚至弟弟已買好了套房,對行動不便的
老人家較便利的環境,仍勸不動他搬家─想想看,清理累積了數十年的生活
遺跡和回憶,對於體力仍佳的我們都是不可思議的鉅大工程了,老人家如何
負荷得了?何況面對的是自己的回憶,捨棄和丟開的斷腕決心,更非尋常人
所能擁有─死亡是一條出路,是唯一合法的逃避,只有生者無法逃避這件事。
人生中有太多懸而不決的事物被擱置著,它們永不見天日地被堆積在我們
生活的周遭,即使上面覆滿了灰塵和蛛網,我們也因為每日與之共處,早已
視而不見,久而久之,整理這些事物的能力完全癱瘓,除非因為搬家,不得不
咬牙面對,這些堆棧著的事物將形成永久的障礙,使它們的主人深陷其中,
逃不開這無形的拘禁。前往一個新的地方,展開全然不同生活的機率於是變成
零。所謂「習慣是一股巨大的麻木力量」,這樣可悲的事實,是所有邁向老年
,或者未老先衰者的必然命運嗎?書中提到:「最可怕的事莫過於必須面對
死人的物品。」當我們無法不面對原先不斷被逃避掉的抉擇時,累人的也許
不只是清理的工作,更可怖的可能是隱約浮現在心中的念頭─自己也有很大
一堆人生歷程中被累積下來的垃圾,等待後人幫忙處理。人到底為何而活,
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死後必定都會堆出一座遺物山,就這點來說,
「造糞機」一詞用以概括人生,雖荒謬卻傳神。
既然人都會堆出一座山,那麼用這座山來代表這個人如何?就如東尼瀧谷
的父親所堆出的爵士唱片山,和其妻所堆出的華麗衣物塚─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物品只是物品,遺物似乎可以讓人想起死者,但總有一天,遺物的繼承者在
使用它們之後,會習慣它們的存在,並認為那是自己的東西,遺物會帶來思念
的想法不過是親密的假象。遲早這些物品會壞掉、破損,然後必須被扔掉,
繼承者也許根本不會在乎。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所包含的兩個中篇,《一位隱形人的畫像》和《記
憶之書》,風格是迥異的,之前我所讀的《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則又是
另一種書寫方式,雖然文字的風格一再變化,自我追尋的歷程卻是它們的共同
主題。我喜歡《孤獨》甚於《納善》,因前者由作者本身的扭曲與傷痛淬鍊出
,力量自然不同凡響。即使使用白描的手法,精湛的語言駕馭卻能穿透表象,
寫進人的靈魂深處。後者寫的恐怕也是作者自己,但被分散成好幾個角色,
讀者必須一一解讀每個隱喻,不擅走迷宮的可能會迷路吧!以不同方式呈現
自我探索的這些作品,所追尋的答案總和親情有所連結,這一點倒和卡夫卡的
《蛻變》不謀而合,書衣上的評論上寫著奧斯特是「穿上膠鞋的卡夫卡」,
一語道破他的主題意識並非具原創性的產物,言下之意,書評家認為其為二流
作家,唉,總是這樣的,我大量閱讀的作家們的歸類都相同─毛姆、村上春樹、
褚威格、克莉絲蒂、艾西莫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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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 wensday:你的倒數三四行有些言重了吧!我覺得有點過份解讀.更何況書 05/12 19:47
2F:→ wensday:評家的話也是聽聽就好吧! 05/12 19:48
3F:推 swimbert:我認為「穿上膠鞋的卡夫卡」的意思是說,比較粗獷,工人 05/12 22:35
4F:→ swimbert:階級裡的卡夫卡 05/12 22:35
5F:→ cathysheu:不過稱呼裡加上了別人的名字,總是抹殺了本人,不是嗎? 05/13 01:58
6F:推 swimbert:是有點抹殺的意思。但您將其直接結論為"一語道破他的主題 05/13 07:38
7F:→ swimbert:意識並非具原創性的產物",似乎表示您頗認同這樣的貶抑 05/13 07:39
8F:→ swimbert:但我認為這不過是這些書評家的一種宣傳辭令而已。 05/13 07:40
9F:→ swimbert:卡夫卡太有名了,想借用卡夫卡來為奧斯特作宣傳 05/13 07:41
10F:→ swimbert:在我看來,奧斯特和卡夫卡沒有那麼大關係,談不上非原創 05/13 07:43
11F:→ cathysheu:其實我也是奧斯特迷,聽你這麼說,有點釋懷的感覺 05/13 08: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