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由美國作家傑伊．帕里尼集結書信、日記、回憶錄等零碎的資料，交織成有血 有肉同時比真實更貼近真實的的虛構小說。我反覆閱讀了三遍，然而書中所構織的世界 太過豐富且迷人，遲遲無法下筆完成讀後心得。誠以為書中所呈現的世界是依附於托爾 斯泰本人的性格之上：他主張禁慾、提倡貞潔，卻對性關係耽溺其中無法自拔，同時與 妻子蘇菲亞擁有十三個孩子；他追求反璞歸真，主張人道主義；然而直到死前，他依然 無法擺脫在莊園過著舒適生活的日子，以及實現他的博愛理念。也由於身處於理想與現 實兩個世界的拉扯，托爾斯泰矛盾的性格才會在書中不斷被凸顯，掙扎與慾望，平凡與 正義，真實折射出托爾斯泰高潮迭起且迷人的最後一年。 書中呈現的視角是以托爾斯泰、妻子蘇菲亞、女兒莎夏、秘書布嘉柯夫、支持者加密友 伽柯夫等人的主觀論述交錯而成，時間點則是托爾斯泰人生的最後一年（1910年），這 年托爾斯泰極力想將他作品的所有權捐給俄羅斯人民，但是妻子蘇菲亞卻無法支持他的 理念，百般不願意，極盡歇斯底里試圖阻撓，此舉不但彰顯兩人價值觀的落差並使得彼 此關係愈來愈疏離。而圍繞托爾斯泰的追隨者與其子女則各自持不同的意見，這非但未 使托爾斯泰與妻子僵持的關係有所轉圜，反倒讓蘇菲亞陷入孤立無援同時處於內心撕裂 的局面。 濃烈卻沒有出口的愛 別害怕，親愛的，我會去找你的。我這陣子太虛弱了，幾乎動不了。我不會勉強你 回來，除非你自己願意。照著你的心意去做吧。你的離去給了我很大的教訓，可怕 的教訓，要是這件事結束之後我還活著，而你肯回到我身邊，我一定盡一切努力讓 你過得順心。然而，我打從心底感覺，我們再也無法見面了……列歐渥奇卡，去發 現你心中的愛吧。而且要明白，已有巨大的愛在我心中覺醒。（頁326） 這是托爾斯泰離開莊園後，蘇菲亞耳聞他生命垂危的消息，傷心懊悔所寫下的信件。我 是同情蘇菲亞的，儘管某些時刻我也無法接受她苛求的掌控欲和多疑，然與托爾斯泰的 愛相比之下，蘇菲亞的情感是接近普羅大眾，屬於世間人們共有的情感，有時顯得自私 卻是全心全意，她對托爾斯泰的愛更是毫無疑問，無人能及的。蘇菲亞與大她十七歲的 托爾斯泰結縭超過五十年，兩人不論教育程度、信仰、價值觀都差異甚大，然而對於相 愛的兩人這都是可以被忽略、被隱忍的，蘇菲亞一生都是為托爾斯泰而活，嚴格說來， 蘇菲亞才是最忠實的托爾斯泰追隨者，她認為替他謄寫《戰爭與和平》手稿的那段日子 ，是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刻。因為愛他，所以才願意忍受托爾斯泰的風流史、願意替他生 養十三個子女、扛起打理莊園的責任，只是這樣不平衡的關係到了晚年終於徹底失序。 晚年的托爾斯泰想實現自己的理念－將所有著作的版權捐給人民而不留給子女，這對重 視物質層面勝於精神層面的蘇菲亞而言，無疑是難以理解的。而托爾斯泰的孤注一擲， 不曾試圖與蘇菲亞平和地溝通，在在使他們的關係更加惡化。 列夫 ‧ 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 真是悲哀，生活在我周遭的人似乎和我嚴重疏離。我也想過該如何和那些沒有信仰的 人相處才好。也許最好的方式就是當他們是野獸：愛他們、憐憫他們，但千萬別想和 他們進行心靈交流。這種企圖溝通的嘗試只會傷害彼此的感情。這些人無法領會我所 認識的真相，卻憑藉著理解和自信的缺乏，利用理性辯論扭曲事實；他們駁斥真理與 美善，毫不客氣地向我挑釁。也許我表達不夠明確，但我覺得我們有必要培養出一種 合宜的態度來對待這類人，以免削弱了自己愛他們的能力。（頁97）（引自1910年1 月5日列夫 ‧ 尼古拉耶維奇日記前言） The Last Station 裡的托爾斯泰是豐富多樣的，身為男人的嫉妒、懦弱、慾望，又或者 如上面引述，屬於知識份子的傲慢，都並非如托爾斯泰信徒塑造的形象，宛若聖人；作為 人道主義、真理的引領者，對於教義實踐與窮苦百姓的關注；惡與善、靈與肉，兩種對立 的性格可以在托爾斯泰身上清楚看見，這樣的對立面無疑造就矛盾的托爾斯泰。書中的托 爾斯泰的多面性其實是複雜的，和世俗的世間人一樣，無法僅以二分法就能簡單論斷的。 The Last Station 的中文譯名是「為愛起程」，實際上，書中描述的確也是一個相愛的 故事、相愛的智慧，然誠以為更重要的是，這最後一年是托爾斯泰對於人生的重新檢視， 而這最後一站則是為他自己而重新起程。誠如托爾斯泰所言，他離開莊園、離開蘇菲亞， 不是為了托爾斯泰，而是為了他自己。倘若不曾踏出第一步，他永遠無法實現心中的那份 理想。 最末，引用一段布嘉柯夫的話語作為總結，此時正值俄羅斯人民於托爾斯泰死後，在大街 上夾道迎回他的棺木。布嘉柯夫說道：「在理智上，我知道列夫 ‧ 托爾斯泰在俄羅斯人 民心中佔有重要地位。可是我始終無法充分瞭解，他這一生、他作為一種典範的意涵。」 （頁3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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