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來自日本平安時代西行和尚的句子： 「諸行無常，盛者必衰，驕縱蠻橫者 來日無多。正如春夜之夢幻， 勇猛強悍者終必滅亡，宛如風前之塵埃。」 作者真的非常用功，描繪出來的日治時期背景讓人彷彿身歷其 境，想要窺見日治時期「內地」及「本島」的生活面貌，這本 書會是相當不錯的導覽。（內地指母國：日本） 正因為資料很多，無論是路名、地名以及史事等等，許許多多 的說明讓閱讀產生壓力，總覺得一直得消化新冒出來的東西。 意圖重現歷史場景，想同時處理一個時代的生活史和思想，反 而造成史料的堆積；加上刻意跳換古今三代人的時空，整體流 暢度略顯不足。 此外，全知的作者雖然有利於寫作策略，卻影響我投入閱讀。 她實際走訪了許多歷史場景，想藉著小說人物寫環境、描氛圍， 竟然讓我三不五時意識到這完全是作者本身的感受……問題到 底出在哪裡呢？或許是人物的性格不夠鮮明、立體所致，我不 太清楚。 在技巧以外，《風前塵埃》倒是相當值得推薦。它以花蓮為根 據，補完了其他以日治時期小說中難得一見的日本移民村場景； 也從日本人的視角來呈現殖民者的思想；特別記錄了高山原住 民面臨的物質剝奪及文化毀滅。 這本書是作者「台灣三部曲」的第二部，選擇花蓮當作日治時 期的場景，選擇太魯閣之役而非大家熟知的霧社事件，描繪出 來的視野特別不同。印象中以漢人為主體的社會，在花蓮無論 古今都不是這麼一回事：你能想像身邊有一半的人是原住民嗎？ 以一九三五年為例，漢人佔４３.７８%，原住民佔４０.３１%， 日本人佔１３.５７%，可以說原漢各半。相較於其他日治時期 的小說，《風前塵埃》有更多敘述原住民的筆法，寫漢人的部 分則少了。以小搏大，或許可以這麼說吧。於是少了英雄，多 了小人物，更多底層生活。 這樣的呈現照顧到歷史上容易被忽略的空隙。如果第一部曲發 生在清領時期西部的鹿港、三部曲在「光復」後的台北，忽略 東部的發展當然會是一種缺憾。看到這本書無疑地是令人欣喜 的，吉野布教所（慶修院）、立霧山、阿美族巫師的祭儀、攀 援峭壁的蕃人，為大眾所遺忘的種種風景，終於能被發現。 作者不只從臺灣人、原住民的觀點，也嘗試從日本人的角度來 看這段在花蓮的殖民生活。 這很新鮮，我想起之前讀日本移民寫的短歌時，赫然「發現」 他們回歸生活後也只是凡人。我們清楚記得日本軍人刀起刀落 的殘暴，卻鮮少看見移民生活的另一面。從日本四國德島來的 農民，因為無法適應台灣炎熱的氣候，也面臨完全不同的耕作 環境，日常的一切是相當檢樸且辛苦的。 相較於代表守時、勤勞、整潔、高效率、守秩序等等現代化印 象的日本人，落後且卑下的「本島人」力爭上游，去內地學醫 這樣的套式也在本書中出現了。不過作者沒有多著墨於認同困 境的問題。若有興趣了解當時台灣人的認同困境，我推薦吳濁 流先生《亞細亞的孤兒》這本絕對值得一讀的小說。 身為殖民者的橫山月姬及蕃人哈鹿克的愛情故事，是本書中相 當值得玩味的一段關係。在太魯閣的山岳景觀之美中，孕育出 超越語言及身分地位的愛情故事，我幾乎可以相信是大自然的 力量牽引了這兩個人的結合。唯一可惜的是，依照月姬的行為 表現，她應該是個浪漫不羈的女孩；然而故事雖美，這個角色 始終給人鬱鬱寡歡的印象，有點搔不著癢處的感覺。 有幾件知識是我原本不曉得的，一併記錄。 1. 和服上的戰爭圖像 在戰爭時期，日本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被鼓吹穿上有戰爭圖像 的和服：轟炸機、被砲擊的街道。除了這樣的和服可以華麗， 其他一切都要簡約，更不可用高貴的金絲等物品製作織物。 2. 日本移民村 日本人及郵差以外的人禁止進入移民村。狗可能進得去吧，但 是漢人和原住民是被禁止的。 3. 灣生子女被內地人歧視 在台灣這個「蠻荒無文」之地出生的日本人，回到日本後會被 同為日本人的「內地人」歧視。 由於這本書沒有任何「主義」，亦沒有預設的立場，閱讀的時候 不免好奇：作者除了為台灣立傳，還有什麼樣的想法？最令我印 象深刻的是後記的對談，施叔青說： 皇民化，日本人強制把台灣人改造成日本人，國民黨來了，又 強制把所謂「被奴化」的台灣改造成中國人，究竟什麼才是真 正的台灣人？如何用文學來表現不同政權、政策下的台灣人的 改變（或者沒有改變），是我覺得很重要的課題。 台灣的族群及認同問題，確實有複雜而長遠的歷史因素，這段 話特別值得我們這一輩的台灣人深思、反省，時時記得尊重這 塊土地上各民族多元的認同過程。 ※ 編輯: Sisyphis 來自: 114.45.221.116 (03/19 1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