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uebai (雪白)
看板book
標題[文章] 文學,經典,與現代公民意識
時間Wed Aug 5 05:58:49 2009
http://news.chinatimes.com/2007Cti/2007Cti-News/2007Cti-News-Content/0,4521,11051301+112009080400429,00.html
文學,經典,與現代公民意識
2009-08-04 中國時報 【王德威】
經典之所以能夠可長可久,正因為其豐富的文本及語境每每成為辯論、詮釋、批
評的焦點,引起一代又一代的對話與反思。只有懷抱這樣對形式與情境的自覺,我們
才能體認所謂經典,包括了文學典律的轉換,文化場域的變遷,政治信念、道德信條
、審美技巧的取捨,還有更重要的,認識論上對知識和權力,真理和虛構的持續思考
辯難。
文學從五四以來曾被認為是號召革命啟蒙、改造國民性的利器。在視覺文化和網
路資訊如此發達的今天,我們鼓勵學生學習文學經典,首先必須捫心自問的是:要如
何談文學的重要性?
事實上,文學之為我們所理解的「文學」並非古已有之。文學作為一種學科,其
實始自二十世紀之交京師大學堂的「發明」,主要依據日本和歐洲的範本,而且一直
到三十年代才大底落實為文字想像和創作形式的總稱。這一形式強調獨立的學科範疇
和純粹的審美訴求,雖然蘊含其下的動機──從為人生、為藝術、還是為革命,到唯
心還是唯物──從來眾說紛紜。
這樣的文學定義在二十世紀下半期已經飽受衝擊,何況面對當代的新新人類。眼
前無路想回頭,我以為跨過五四門檻,重新回溯「文學」在中國文明傳統中定義的流
變,反而讓我們有了新的期待。學者早已指出,「文」的傳統語源極其豐富,可以指
文飾符號、文章學問、文化氣質、或是文明傳承。「『文』學」一詞在漢代已經出現
,歷經演變,對知識論、世界觀、倫理學、修辭學、和審美品味等各個層次都有所觸
及,比起來,現代「純文學」的定義反而顯得謹小慎微了。
「郁郁乎文哉」:文學最終的目的不僅是審美想像或是啟蒙革命,也可以是興觀
群怨或「心齋」、「坐忘」、或「多識草木鳥獸蟲魚之名」,以至「觀乎人文,以化
成天下」。文學是我們生活或生命的一部分。傳統理想的文學人應該是文質彬彬,然
後君子。轉換成今天的語境,或許該說文學能培養我們如何在社會裏作個通情達理、
進退有節的知識人。
在這樣的角度下,目前高中國文的理念和架構所反映的其實就是一種廣義的文學
教育。我所參考的多種版本的教科書(以及98課綱送部審定版本)大底都強調了選文
的情辭之美。在此之外,編者刻意打通文類、時代、主題,務求呈現中國人文精神的
豐富面貌。從《詩經》、《楚辭》到《左傳》、《史記》,從〈桃花源記〉到〈病梅
館記〉,從李白到曹雪芹,將近三千年的傳統雖然只能點到為止,已經在在顯示古典
歷久彌新的道理。《詩經》質樸的世界彷彿天長地久,《世說新語》裏的人物到了今
天也算夠「酷」,《紅樓夢》的款款深情仍然讓我們悠然神往;而荀子的〈勸學〉、
顧炎武的〈廉恥〉、鄭用錫的〈勸和論〉與我們目前的社會、政治豈不有驚人關聯性
?
但是經典豈真是一成不變、「萬古流芳」的鐵板一塊?我們記得陶淵明、杜甫的
詩才並不能見重於當時,他們的盛名都來自身後多年──或多個世紀。元代的雜劇和
明清的小說曾經被視為誨淫誨盜,成為經典只是近代的事。晚明顧炎武、黃宗羲的政
治論述到了晚清才真正受到重視,而像連橫、賴和的地位則與臺灣在地的歷史經驗息
息相關。至於像《詩經》的詮釋從聖德教化到純任自然,更說明就算是著毋庸義的經
典,它的意義也是與時俱變的。
談論、學習經典因此不只是人云亦云而已。我們反而應該強調經典之所以能夠可
長可久,正因為其豐富的文本及語境每每成為辯論、詮釋、批評的焦點,引起一代又
一代的對話與反思。只有懷抱這樣對形式與情境的自覺,我們才能體認所謂經典,包
括了文學典律的轉換,文化場域的變遷,政治信念、道德信條、審美技巧的取捨,還
有更重要的,認識論上對知識和權力,真理和虛構的持續思考辯難。
以批判「東方學」(Orientalism)知名的批評家愛德華.薩伊德(Edward Said
,1935-2003 )一生不為任何主義或意識形態背書,他唯一不斷思考的「主義」是人
文主義。對薩伊德而言,人文之為「主義」恰恰在於它的不能完成性和不斷嘗試性。
以這樣的姿態來看待文明傳承,薩伊德指出經典的可貴不在於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標竿
價值,而在於經典入世的,以人為本、日新又新的巨大能量。
而為什麼又要著重文學經典?薩伊德強調文學的基礎無他,就是對語言最細膩繁
複的操作與理解。閱讀文學讓我們理解語言除了通情達意外,更是一個充滿隱喻象徵
的符號機器,層層轉折,拒絕化約成簡單的公式或真理。只有在閱讀──而且是細讀
──文學時,我們的注意力最終導向語言。在爬梳字句、解析章節的過程裏,我們認
識意義的產生千頭萬緒,總是在虛與實,創造與再創造的緊張關係中發生。
薩伊德的對話對象是基督教和伊斯蘭教文明,各有其神聖不可侵犯的宗教基礎。
相形之下,中國的人文精神,不論儒道根源,反而顯得順理成章得多。我們的文學經
典早早就發出對「人之所以為人」的大哉問。屈原徘徊江邊的浩嘆,王羲之蘭亭歡聚
中的警醒,李清照亂離之際的感傷,張岱國破家亡後的追悔,魯迅禮教吃人的控訴,
千百年來的聲音回盪我們四周,不斷顯示人面對不同境遇──生與死、信仰與背離、
承擔與隱逸、大我與小我、愛慾與超越……──的選擇和無從選擇。文學經典將文本
和生命內容化簡為繁,作為讀者,我們有必要從細讀裏體會想像的或存在的人生經驗
,而且我們的詮釋絕不「從一而終」。
是在這個意義上,閱讀、批判社會、政治現象所肇生的各種「文本」又何嘗不是
如此?我更要說,越是因為名嘴現象、博客文化、口號政治將我們的我們溝通、判斷
能力簡化為順口溜或冷笑話,接觸經典越應該成為一種自覺的訓練,或是雖不能至、
心嚮往之的目標。唯有我們掌握語言的有機性和綿密的衍生、想像特質,我們才能理
解權威、知識、和符號之間合縱連橫的關係,閱讀才能成為一種批判性的創造過程。
明乎此,文學經典可以成為公民教育基礎的一課。
我們高中國文所提供的文學經典選讀只是淺嚐輒止,而且後續乏力。而今天的大
學國文教學多半沒有深入訓練學生人文素養的遠見。這不禁讓我想起薩伊德曾任教的
哥倫比亞大學八十年來引以為傲的「核心人文教育課程」(Core Curriculum in the
Humanities),正是從柏拉圖、亞里斯多德、荷馬、但丁、莎士比亞、賽凡提斯、蒙
田、杜斯托耶夫斯基、到吳爾芙等大家所形成的西方文學經典課程。
然而求諸台灣,我們的高中學生將來要進入哪所大學才有這樣的機會呢?如果沒
有這樣的機會,我們是否又能期許個別同學有獨立閱讀經典──哪怕只是一部作品、
一位大家──的野心呢?畢竟,擇善而固執,敢於與眾不同,不也是養成公民自我判
斷意識的重要一課?也因此,我對高中生「人文社會科學營」的訓練也就有更多的期
望了。
--
明道我愛你啊!!!!!!!!!!!!!!!!!!!!
為什麼程顥不是我指導教授........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16.84.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