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讀到台大歷史所李福鐘先生的一段文化評論， 他說他二十年前剛開始接觸太史公司馬遷的《史記》時， 對於〈遊俠列傳〉中的這幾句話，始終大惑不解： 「伯夷醜周，餓死首陽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貶王。跖、蹻暴戾， 其徒誦義無窮。由此觀之，竊鉤者誅，竊國者侯。侯之門，仁義存。」 李先生覺得前半段話還容易懂，說的是商國遺臣伯夷、叔齊寧可餓死首陽山， 也不願當周國子民，然而周文王、武王倒也不因此就稱不上「王」； 大盜跖與蹻二人皆殘暴，亦不影響其徒子徒孫津津樂道其事跡。 但是後半段就有點費解了，「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已成俗諺， 人盡皆曉，但怎麼會引申出「侯之門，仁義存」這六個字呢？ 不是「竊國」嗎，怎麼還「存仁義」呢？ 這層疑惑，隨著年歲稍長，他終究得識箇中辛辣三味。 竊國之後，仁義的門面也就大言不慚擺了上來，而且還「存」---昭範後世。 司馬遷在漢帝國的陰影下，說的是憤世嫉俗的弔詭反話﹝paradox﹞。 <Taiwan News vol.67> <英雄>這部電影所謂的"天下和平"，真的是當時人民所希望的"和平"嗎? 此外，之前有其他影評人批評說張藝謀抄襲了"羅生門"的表現方式， 張藝謀回答他的用意是要顛覆。但是這個顛覆的價值與意義何在? 先就"和平"來說，<英雄>這部電影強調了天下統一便會換來和平， 可是，張藝謀所謂的統一是秦始皇暴政下腥風血雨的統一， 這部電影中的"英雄"，為了暴政下的和平放棄了為民除害， 這樣的人物是否可以被稱為"英雄"其實是有待商榷的。 "Hero"(英雄)是個西方名詞，Joseph Campbell(喬瑟夫‧坎伯， 當代神話學大師)說，英雄就是把自己生命奉獻給更高目的(上天或人群)的人。 它有兩個層面，一是身體的歷險，出生入死，達成艱難的目標， 二是精神的提升，超越個人自由，為他人的苦難及群體幸福義無反顧。 想想無名吧... 秦始皇的殘酷與暴虐，已有前例可循，豈是無名一句「請大王記住那些為你死去的人」 就可以扭轉的，拿人民的幸福去交換暴政下的和平，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無名說出那句話，想必是想為天下蒼生請命，希望秦始皇能夠以天下蒼生為念， 不過這時的無名未必過於天真，因為，讓天下蒼生過著苦難日子的正是他放棄刺殺 不過這時的無名未必過於天真，因為，讓天下蒼生過著苦難日子的正是他放棄刺殺 的目標－秦始皇。這也難怪李福鐘先生在他的文化評論中表示待他真正看過電影後， 腦中不自禁浮現出上述「遊俠列傳」的這幾句話來。如果說憑著鋼鏃鐵騎踏平六國的 始皇帝，一句「天下」也就理直氣壯了，那麼誰來為埋骨長城下的范杞良喊冤，誰又 為修築酈山皇陵的七十萬罪徒請命？對於秦帝國的殘暴，知之最詳的自然仍是司馬遷， 他以一句「上樂以刑殺為威」，統括了始皇帝的種種倒行逆施。〈秦始皇本紀〉中歷數 了嬴政的諸多荒謬行徑。西元前二一一年，統一天下已滿十年，一顆隕石墜落東郡地區， 有不怕死者在上刻字：「始皇帝死而地分」。當局派人調查，無人承認，始皇大怒，將隕 石所在附近人家悉數逮捕，全部處死。這就是秦始皇的真面目，是張藝謀鏡頭下為了天下 蒼生著想而被饒恕了的暴君。然而，集權統治下的生民何嘗得到幸福？天下一統反而成為 夢魘的開始。 也許有人會說天下一統會帶來平穩的生活，穩定壓倒一切，沒有戰爭多好？ 是的，戰爭確實殘酷，沒有戰爭的和平也是大家所期待的，可是，人的自尊心卻是世上 最強勢的運動，當自尊暴發時，時常是專橫中帶著侵略性的，強力壓制遲早會有反彈， 一種壓制不住的反彈，他們受夠了國家的欺凌，遲早會問: "我們為什麼要聽從他？" "他憑什麼...？" "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為什麼不...？" 又*是*戰*爭*的*開*始* 烽火連天的戰國時代，對當時的人民來說確實是一個很遭糕的時代，他們只能期待， 等這些人打累了，流血便會停止。非得先止了血，把傷口包紮好了，讓它慢慢癒合 (即使會留下疤痕)，否則他們注定還得繼續過很壞的日子。 至於張藝謀所談到的顛覆，<英雄>的確是一種歷史的大翻案，電影的功能是要對價值觀 提出質疑、顛覆人人一致的規範常模沒錯，不過，好的藝術品會重建價值觀。它的出發 點是要摧毀虛偽錯誤的價值─不是全翻打倒，並且建立正面良好的價值，張藝謀導演確 實才華洋溢，像之前的代表作<活著>，確實就是一部指標性的好電影，可惜如今自認為 拍出來的得意之作卻是如此這般。也許有其他的影評和我的意見相左，有人認為<英雄> 以娛樂角度來看，這裡的論點是吹毛求疵，請別忘了，張藝謀導演的這部電影用的可是 「藝術電影」的招牌，聲稱代表中國進軍美國奧斯卡獎，若是 一般商業電影，為了娛樂而娛樂，即使混合著政治意涵，好比之前被影評人批評的 <黑鷹計畫>(宣稱美軍特種部隊的攻擊行動有其正當性)，畢竟也只是部要求票房的 『商業』電影。若電影公司及張藝謀導演也當這部電影是商業片，相信眾多國內外影評人 都能諒解他「借用」了日本名導演黑澤明<羅生門>的拍攝手法(對同一事件有眾多觀點)加 上傳統的東方情調(山水與服裝)，再來點<神鬼戰士>的悲壯史詩故事橋段(一般觀眾可愛 死這個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商業電影總需要這些來吸引觀眾刺激票房，但現在既然 美其名為藝術，就應該對電影中的意識形態負責。這樣一部混合政治意涵，宣揚暴政有 其必然性的『藝術』電影，就我個人的主觀意見，我無法茍同。 英雄？ I don't think s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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