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上一回已經判定「中文沒有文法」這個流言沒有立足點可言。 今天還會同時說明，這個流言和對英語的印象之間的關係。 但在進入正題之前，我先回答一些上次推文的問題。 他在《別鬧了，費曼先生》一書中提到： 雖說他懂的葡語也不算少，但學生用葡語問他問題時，他不大聽得懂。 所以那是他自身實力的問題。 你弄錯那句話的意思了：文法奇怪的是學生講的英語而不是葡語。 現在我們回到正題。為什麼「中文沒有文法」這種說法這麼流行？ 上一回談第一語言習得和外語課本內容，就已經差不多了； 我們這回改從語言類型學（language typology）和規範語法（prescriptive grammar） 這兩方面進一步探索。 我們在初級英語課程中學到，英語的動詞會隨主詞的數量、人稱以及時態不同 而加上各種後綴，如-s、-ing、-ed等； 名詞的單複數型式略有不同，人稱代名詞也有格位的差別。 很多印歐語系的語言的屈折變化（inflection）更複雜， 例如拉丁語的名詞、形容詞，包括不同格位及單複數，就有10或12種變化， 而且「規則變化」名詞就分五種，更別說有不規則變化。 很多人對一種語言「有沒有文法」的認知，往往就是建立在「有沒有屈折變化」上， 乃至於： 1.1910-1920年代，還有歐洲人覺得「中文沒有文法」。 2.清大中文系劉承慧老師說：他十多年前聽過理工科的人說「中文不精確、 不適用於討論科學議題」；以後他領悟到，只要把習慣與規則建立起來， 中文可以一樣精確。 事實上，漢語語法的表現不是在屈折變化上（漢語事實上沒有屈折變化）， 而是在詞序、助詞、上下文上面。漢語和印歐語系的語言類型不一樣。 至於規範語法，靜宜英文系謝國平老師說得好： 有些語法學家…覺得語言的改變是代表語言的「退化」或「墮落」的現象。 因此他們所寫的語法常定下很多所謂正確的用法。這種語法目的並非描述及 反映說某種語言的人所使用的規律，而只是想要定下些正確的用法（有些只 是想當然爾的規則而已…不能反映當代說英語的人的實際說法）來規範語法 的規律。這種語法稱為「規範性的語法」（prescriptive grammar）。規範 性語法最常見的例子是學校所教授的文法。在西方的教育系統中這是很悠久 的傳統。在中國的國語文教學上，並不特別列有文法的課本及課程，因此一 般而言，中國學生對規範性語法的印象並不深刻。 －謝國平(2004)《語言學概論》（增訂二版五刷修正），14到15頁。 （本書初版於1985年出版，而你們知道那時的政治意識型態如何， 所以請不要拿裡面的「中國」來質疑謝老師的「顏色」。 我只是原文照錄，所以也請不要拿這個戰我。） 單純從英語的規範語法來由來看，也很有意思。 英國工業革命之後，社會上出現了不少英語語法專書， 幫助從工商活動中發大財的人使自己說話的方式像個上流社會的人。 （但也許是上流社會的人為了和「暴發戶」區隔而創造出來的， 和「下午茶禮儀」一樣。）當中最出名的專書就是Robert Lowth (1762) 《A Short Introduction to English Grammar》。 任何一本漢語語法史都會告訴你， 為什麼在馬建忠(1898)《文通》之前都沒有一本漢語語法專書， 或更好說是為什麼漢語使用者一直沒有想過要認真探討漢語的語法規則。 我想，很多人說「中文沒有文法」，其實是因為沒聽說中文也有文法書； 而沒聽說中文也有文法書，也許是因為我們沒有那種傳統， 也許是因為沒有人寫出像Lowth(1762)那樣具有強烈影響力的文法書。 講到這裡，我們已經可以篤定地宣布，「中文沒有文法」這個流言已經徹底破解。 我相信各位讀者在讀完這一系列的回答之後，在再次聽到「中文沒有文法」這句話時， 能夠充滿自信地加以駁斥。 ※ 引述《Yenfu35 (廣平君)》之銘言： : 我上一回提到： : 如果外國人講的中文中有近義詞混淆、誤用某些句型的情形， : 我們可能只會覺得怪怪的而不至於妨害理解和溝通。 : 我可以舉一個更實際的例子： : 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費曼曾在休假年到巴西當一年的客座教授。 : 他一度苦惱在課堂內要用什麼語言，最後決定是「他用葡語講課、學生用英語提問」， : 因為學生用葡語問的問題他無法完全聽懂， : 而學生就算英語發音不準、語法錯亂，他還是聽得懂他們要問什麼。 : 我舉這例子不是否定語法、發音在外語學習的重要，只是表示「文法不是全部」。 : 回到正題，成文語法在母語習得過程又是怎麼樣的？ : 正如你所說，「我們都是在台灣長大，母語是中文，當然不用刻意學中文， : 所以中文文法也不會有問題。」 : 美國人也是這樣。H. Douglas Brown在所著《原則導向教學法》一書中提及， : 在美國以英語為母語的學生，他們第一次聽到「及物動詞」「關係子句」這種 : 我們耳熟能詳的文法術語，並不是在高級英語課程（例如作文課），而是在外語課上。 : （本書有施玉惠、楊懿麗、梁彩玲三人合作的中譯本。） : 母語習得的教科書也都告訴我們，我們不需要刻意教小孩文法， : 他們自然可以從他們聽到的語言自己歸納出文法。 : 外語習得的過程為什麼比較需要成文文法？ : 在有限的上課時數之下，用已經歸納好的成文文法可以提高學習速度、 : 使學生更容易舉一反三，也能針對學生覺得特別困難的地方單點突破、 : 甚至或多或少能預測學生會在哪兒出狀況而對症下藥。 : 我們的英文課本上都有一堆文法，對不對？ : 其實老外的中文課本一樣有一堆文法規則，你去看《遠東生活華語》、 : 《實用視聽華語》這些台灣常用的中文教材就知道。 : 老外學中文時一樣要背文法規則，而且我們的助詞就是他們覺得最難的地方！ : 其實說到這，原po的問題已經全部解答完畢， : 也已經可以順便判定「中文沒有文法」這個流言沒有立足點可言。 : 但是我們下一回還要再給它致命一擊，那就是分析這種說法為什麼這麼流行。 : 附帶推薦一些中文文法書。 : 趙元任《中國話的文法》（英文，有丁邦新中譯本） : 李訥、Sandra Thompson《漢語語法》（英文，有黃宣範中譯本） : 以上兩本是目前公認的經典。以下兩本是近期作品，但也十分重要： : 劉月華、潘文娛、故韡《實用現代漢語語法》（簡體字，有鄧守信正體本） : 黃正德、李豔惠、李亞非《Syntax of Chinese》（英文，今年才出的。） : 楊如雪《文法ＡＢＣ》則是從另一種角度看中文文法，可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4.32.176.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