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iangnan (life willl find its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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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自由人生活在政治之內還是之外?
時間Thu Sep 23 00:54:04 2004
發信人: legion (蝗蟲。飛蝗赴火),信區: civic_life
標 題:自由人生活在政治之內還是之外?
發信站:一塌糊塗 BBS(Tue Jul 23 18 :51:40 2002 ),本站(ytht.net)
自由人生活在政治之內還是之外?
崔衛平我們從哈維爾那裏熟悉了一個表述:「把人降到生物蔬菜水平上的存在」。
哈維爾用此來表述他稱之為「後極權主義」社會的某個本質──妳可以按妳的意願裝
修自己的房子,于其中擺放妳「自由地」選擇來的某個牌子的洗衣機和電冰箱,但對
于其它的事情,妳還是走開為好。妳不可以用妳的鼻子東嗅嗅,西嗅嗅,發現社會生
活中有哪兒不對頭。這位後極權主義社會的深刻揭示者,他的許多表述和那位《極權
主義的起源》(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初版于1951年)的作者阿倫特
(Hannah Arendt )有一脈相承之處。雖然我還沒有找到直接的證據來證明哈維爾如
何受到阿倫特的影響(他對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倒是提起過),但閱讀這兩
個人的著作後會發現:作為哈維爾的後極權主義批判的重要前提,正是阿倫特對于極
權主義批判的理論成果。
和哈維爾一樣,阿倫特最初對政治也不感興趣,但他們都屬于真誠無欺的人,忠直
于自己的生活環境和歷史境遇,並從中發展出他們全部的思想理論。阿倫特少年時醉
心詩歌和哲學,盡管母親給她聲情並茂地講過盧森堡(Rosa Luxemburg)的故事,但
這並沒有使13歲的姑娘持續關注這一歷史事件。1924年她師從海德格爾,很快一頭扎
進與老師「無世界性」的愛情之中,秘密地享受著投在與世隔絕的「林中空地」的點
滴光亮。
及至被海德格爾「遣送」到雅斯貝斯(Karl Jaspers)的門下,于海德堡大學完成
學業,也自始至終沉浸在思辯哲學的氣氛之中,所完成的博士論文題為《論奧古斯丁
的愛》(Libesbegriff bei Augustine)。在這期間,戈培爾(Joseph Goebbels )
以這所大學校友的身份到此地做過一次演講,甚至希特勒本人于1927年8 月的某天也
來到這個地方,發表了《何為納粹主義》的演講,當地報紙報導了這個消息,但這些
都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注意。海德堡大學哲學係的學生普遍認為政治是庸俗的,阿倫
特當然也不例外。改變阿倫特思想道路的是她的命運──希特勒的瘋狂行動使她最終
看清了自己無法逃脫身為猶太人這個事實,以及由此帶來的「賤民」位置。這裏用得
上拉康(Jacques Lacan )
的「誤認」一說,即富有的、受過教育的猶太人對自身的認識是一回事;而他們實
際上所處的社會、政治地位又是另外一回事。按拉康的意思,我們每個人都難以逃脫
誤認的陷阱,但像猶太人這樣對自身實際處境一廂情願的誤認實屬罕見,從中已經蘊
涵了他們日後遭遇到的巨大災難。
從缺乏根本上的平等政治權利來說,當時的猶太人是「賤民」;但是這並不妨礙他
們其中的許多人事實上已經成為社會上的「新貴」──不衹是有錢,實際上和所處國
家政府的關係也十分密切,尋求統治者保護的心態使得他們順從地效忠于不同的政府,
給予這些政府以經濟上的支持。阿倫特舉法國著名的猶太富豪羅斯希爾德家族為例。
1848年,在幾乎不到24小時之內,這個家族就從路易。菲利普轉向新的法蘭西共和國,
接著又轉向拿破侖三世,給這個國家不同政府的軍事行為提供經濟後盾。可以說,沒
有這個家族的財力援助,與法國有關的當時歐洲的那些戰爭幾乎是不可能的。從中也
正好可以說明,這個猶太富豪家族並沒有任何政治觀點,他們在政治上完全是冷漠的
和消極的。
經濟上的雄厚實力並沒有使他們獲得相應的政治地位、取得政治身份和在政治生活
中發揮應有的作用。在整個社會並沒有打算承認猶太人平等的社會政治權利的情況下,
他們之所以被接受和處于某個顯赫位置,是作為某個「例外人物」,是被看作「特殊
的猶太人」,他們經常聽到的一句恭維話是:「不像猶太人」。沒有比這句話更能說
明某種游離狀況──不像猶太人而又是猶太人,他們是自身所屬群體的一個例外,但
這並沒有使得他們自動加入到其它人的群體中去,他們和社會之間有著一道看不見的
墻,例外衹能永遠是例外。因此,不管這些人意識到甚麼程度,他們事實上和他們另
外一些並不富有也沒有受過甚麼教育的猶太同胞一樣,仍然處于政治上的隔離和被排
斥狀態,有些東西把他們永遠地擋在門外。這種格局的實質要到下一步大災難來臨時
才暴露出來。原先腳下不穩的東西,在風雨如盤的特定時期,赫然變成一個巨大的豁
口開裂在眼前。財富並沒有豁免他們其中的一些人,等到達集中營換上囚犯的服裝,
所有猶太人之間的差距都消除了,一式像沈默的牛羊般任人宰割,不受任何保護。作
為一個民族在整體上不具備的東西(如自由),少數人也無法享受。
將一部分人劃分出去,將他們排除在社會和政治之外,讓這種現象得到廣泛的允許
和被視為正常,這衹能說明──隔離和隔絕是普遍發生的,不衹是降臨在猶太人身上,
猶太人並非一個特殊的受難者群體,由此阿倫特的筆觸深入到對現代勞動─消費社會
的批判,包括對古典政治經濟學的批判。在1958年再版時為《極權主義的起源》一書
增補的章節和同期出版的《人的條件》(The Human Condition )中,阿倫特用「勞
動的動物」(animal laborans )來形容人數眾多如汪洋大海般的自我隔離和被隔離
的人。從表面上看,他們並不是處于社會的邊緣,而是這個社會的基礎和中堅。他們
埋頭從事保證生活必需品的勞動,專注于維持生計,把最多的時間放在自己與身體有
著直接關係的活動上,乃至形成這樣一種風氣:謀生賺錢是社會占主導地位的最為通
行的真理,除此以外的其它活動比如藝術被看作是缺少正當性的,是游手好閑。但這
樣一種「專注」的勞動有其固有的封閉性和黑暗性。推動這種「勞動」的是一個人生
物性的要求,通過勞動,生物性的人與大自然進行物質性交換,從而得以維持自己生
命的存在。在這種情況下,勞動者的意誌緊緊粘附于一個人的生命內部,是從生理性、
生物性的方面牢牢地抓住自己,在滿足肉體生命的內在循環方面,他是不可能與他人
分享的,阿倫特在《極權主義的起源》的表述是:「他的必要的「新陳代謝」與任何
人無關。」在《人的條件》中,阿倫特進一步把這種來自生命必然性的壓力稱之為「
暴力」,它從內部施加予我們,與從外部施加的一樣。「除了在嚴刑中使用的暴力,
其餘沒有任何一種暴力可以與這種相逼于人自身的自然力量相匹配。」阿倫特注意到
馬克思在這個問題中也有相近的表述,他所描述的共產主義社會中的勞動者,便是從
苦役般的勞動中解放出來,能夠從事其它活動,而不僅僅是屈從于生命的必然性,屈
從于生活的必需品。但是,阿倫特同時指出,馬克思對于人們勞動產品的持續需要和
增長估計不足,人們並不是滿足了來自身體的生物性需要之後就洗手不幹,把多餘的
時間投放其它更高級的人類活動上面,他們轉而投身于消費──消費雖然不存在來自
必然性的壓力,相反可能是一種過剩的生活,但說到底,消費活動仍然是物質活動,
仍然是粘附于人的身體周遭,服從于個體生命內部不能與他人分享的意誌,匱乏的「
物慾」和橫流的「物慾」深埋于同一個起點之中。由「勞動─消費」構成的鏈條,和
一個人新陳代謝的生物循環(biological cycle)是互相生發的。在消費的活動中,
人的其它方面的潛能並沒有得到發揮,占上風的仍然是人的本能意誌。而所有這些,
在古典經濟學家的眼裏,是作為其樂融融的未來世界圖景來加以贊美和歡迎的。他們
的口號是「增加財富」、「物質富裕」、「最大多數人的幸福」
當這些窮人昔日的夢想被當作「現代社會的理想」來加以實現時,阿倫特寫道,
「愚人的天堂」(a fool's paradise )就來到了。
這個「愚人」便是被縮減成「生物蔬菜水平之上的人」。他的生活密不透風,他將
整個生命倚靠在肉體這個最小的犄角裏,不願離開這個壁壘朝外邁出一步。他是屈從
的,屈從于自身生物性的需要,這種屈從可能發展為這個人所有屈從的基礎,由屈從
自己開始屈從他人,屈從普遍的種種不合理的壓力。而如果他把這種屈從當做旗幟來
揮舞,就像哈維爾說的那個蔬菜水果商,在自己店裏堆積的西紅柿、土豆之間放上那
樣一條看似無害的流行標語,背後是滿足自己的生存需要,他就參與造成了那樣一種
普遍的背景,那樣一種「普遍的常規」──不僅自己屈從,同時也要求別人屈從,屈
從成了這個社會最為通行無阻的真理和現實。
同為極權主義批判,同樣將「生物性的人」作為批判的起點,由于環境不同,阿倫
特所使用的語言和哈維爾有著明顯區別。哈維爾所用的是道德語言,訴諸的是個人的
道德心和責任感──生物性的人被剝奪了這個人在道德上、精神上的存在,由于忍受
各種屈從使得人們喪失了尊嚴和良知,被謊言籠罩的現實要求一個新的開端即「生活
在真實之中」,他甚至有「反政治的政治」的表達,它的策略意味在歲月的流逝中才
逐漸顯現出來。而阿倫特使用的是政治語言,訴諸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政治空間,而在
她那裏,「政治」的含義本質上意味著「公共性」,意味著開放和參與,政治空間即
是公共空間。
因此,不管是猶太人的小社會,還是「勞動─消費」的「現代社會」,不同情況的
「隔離」和「被隔離」都是被當做一種災難的政治現實來對待的。阿倫特對于被隔離
者的種種描述,都是具有強烈的政治性而非存在論的,換句話來說,種種「隔離和被
隔離」的人,其實並沒有如同他們自己誤認的那樣超脫于所處環境之外,更不是如有
人想象的自己正高高翱翔于眾生之上,而照例被納入所處環境的政治社會結構的,是
某種結構中的一方或因素。
「愚人」成了極權主義得以產生的基礎。封閉于自身存在的人陷入那種一事無成的
無力感當中,盡管客觀事實並非完全如此。沒有人站到他一邊,沒有人能夠分享他的
感情和感受(盡管它們根本沒有表達過),沒有人能夠理解他,誰也不會和他一起行
動,因此他無法去做任何事情。他甚至根本不屬于這個世界,而感到處于無人的貧瘠
荒野之中,阿倫特一再用「無根」、「原子化」來形容。與此同時,與他人的分離和
斷裂,會逐漸演變成與自身的分離和斷裂;在感到不被周圍人接受和信任的同時,一
個人會變得不接受和不信任自己;在社會生活中成為一伙沙粒,表明他的自身內部已
經風化和瓦解。在他與周圍的同伴和現實失去接觸時,也失去了自身經驗和思想的能
力,失去了感知和判斷的能力,過度的主觀生活使得一切變得曖昧不清,原來清晰的
基本界限和尺度陷入模糊混亂,原本一望即知的常識變得搖晃不定;在無法得到他人
不斷確證的情況下,一個人正當的思想感情陷入癱瘓和虛無,乃至感到自己正處于某
種敵對狀態,所有的人都起來反對他,而他也在莫名其妙的反對一切人──在失去了
與他人共同的世界之後,他失去了任何有意義的感覺,因為意義衹有在共同的世界中
才有可能。發動那些陷于受攻擊的恐懼中的人去攻擊其它人,賦予這個人毫無意義的
生活一種全面的(total )以及「崇高」的含義,正是納粹主義得以當道的原因。
哈維爾也遠非停留在道德立場上面。一方面是「把人降到生物蔬菜水平上的存在」
,另一方面──哈維爾說──是由政府實行「公開的賄賂」;「將他縮減成一個初
級消費品社會的各種觀唸的簡單容器,是打算將他變成復雜操縱的順從工具」,如此,
哈維爾完成了對于所處社會政治結構的深刻洞察和揭示。
崔衛平 北京電影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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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紀》(
http://www.cuhk.edu.hk/ics/21c)
《二十一世紀》2002年6月號總第七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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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bambi 于 Jul 23 23:13:12修改本文。
※來源:。一塌糊塗 BBS yth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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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若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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