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之亂始末 2014-05-04 陳興傑 菁城子 一 　　嘉靖二年（西元1523年），浙江寧波發生了兩夥日本人打鬥的騷亂。騷亂之嚴重不亞 於一場小型戰爭。一夥日本人為攻擊另一夥日本人，把一處樓館點著。被襲擊者縱馬飛奔 ，奪船逃跑。追逃馬隊穿過寧波鬧市，一路洗劫。從寧波直到餘姚，再到紹興城下。前來 維持治安的幾個明朝武官被殺被俘，讓朝廷毫無顏面。 兩夥日本人為什麼要在明朝地盤上爭鬥呢？這是不是歷史上的“倭寇之亂”呢？所謂倭寇 ，應該是日本人燒殺搶掠中國人。怎麼兩夥日本人自己打起來呢？ 是的，這場騷亂和我們平時聽說的倭寇之亂不是一回事，史書的說法叫“爭貢之役”，也 叫“寧波之亂”。“役”“亂”這樣的詞，可見騷亂規模之大。“爭貢”，就是爭著朝貢 。可見，這是一起日本國兩撥人爭著朝貢引起的紛爭。 二 　　說到朝貢，很多人可能不理解。給明朝皇帝進貢獻禮，這算什麼好事，怎麼還要爭著 搶著上。就算朝貢能獲得一點皇帝賞賜，不緊不慢，慢慢來就行，至於這麼大打出手嘛。 這就要從明朝的朝貢體制開始說起。明朝從朱元璋皇帝起，就厲行嚴格的海禁政策。洪武 四年，朱元璋正式頒佈禁海令：漁民不得私出海。此後每隔幾年，就要頒發一次詔書（可 見民間私自出海情況屢禁不絕），三令五申：禁止海民私通海外諸國，禁通外番，禁止海 外互市。朱元璋作為太祖高皇帝，他的命令還有一種特殊的效力：祖制。也就是說，可以 管子孫後代。終明之世，明朝海禁或嚴或松，但是沒有皇帝敢公開和“禁海令”說不。 至於那些想來中國做生意、互通有無的外國怎麼辦？依宋元以來慣例，明朝在幾個港口城 市（廣州、泉州、寧波等）設“市舶司”，專管朝貢。外國商船運載貨物到中國來，貢獻 物產。朝廷收受貢物之後，以“國賜”形式回報中國物產。這種情況，總是進貢得少，賞 賜得多。朝貢獲利巨大，海外諸國渺茫難確，難免有假冒使者進貢，投機取巧。為規範朝 貢體系，洪武十六年，明朝禮部制做“堪合文冊”，賜給入貢的使者。這些國家有計有暹 羅（泰國）、日本、占城（越南）、爪哇（印尼）、滿刺加（馬來西亞）、真臘（柬埔寨 ）、蘇祿（菲律賓）、斯里蘭卡、蘇門答臘等15個國家。入貢船舶使者須攜帶文書，到港 口市舶司保管的副本進行勘驗。人員、船支、數量、貨物，勘驗無誤，才允進貢。這種官 方貿易體系又被稱為勘合貿易。勘驗文冊類似於今天的貿易許可證。 三 在進貢國家中，日本的情況最特殊。原因在於元朝曾兩次入侵日本失敗，中日關係長期冷 淡，這妨礙了明朝和日本的正常邦交聯繫。當時日本處於南北朝的紛亂時期，有倭寇到中 國沿海劫掠。洪武二年，朱元璋派使者出使日本，賜詔書要求日本國王制止倭寇騷擾。不 料日本懷良親王對中國使者十分反感（據說是把明朝使者當成元朝使者），一連殺了5個 使者，另外兩個關了幾個月才放回。誤會消除之後，懷良親王同意和明朝建立朝貢關係。 朱元璋對此事長期耿耿於懷。這表現在洪武年間朱元璋多次拒絕日本朝貢。這算是“貿易 制裁”吧。 明朝和日本政府關係不睦，表現在貿易上的區別對待就是：進貢相隔時間特別長。從永樂 二年（1404年）起，明朝就規定，日本進貢為“十年一貢”。當時其他國家都是三年至五 年。琉球進貢最為頻繁，各個“王”(當時琉球有中山王、北山王、南山王等幾王)輪流進 貢，最頻繁時一年幾次，最少兩三年一次。像日本這樣，十年一次的朝貢，簡直不可想像 。從明朝永樂年間起，在接下來的七八十年時間，中日貿易基本“十年一貢”。週期那麼 長，明朝的賞賜顯得豐厚一些。每次進貢，沿途官吏提供米、面、酒、肉、蔬菜、雞鴨等 等；貢使回國，市舶司給海上三十日大米，人各六鬥。只要等到來中國進貢，收益還是很 優厚的，最大宗的收益當然來自明朝“賞賜”，其價值通常比進貢價值高出幾倍。 日本國內對中國生絲、絲綿、棉布、綿綢、錦繡、紅線、水銀、針、鐵鍋、瓷器、錢幣、 藥材的需求十分巨大。這些賞賜物品，只要一運回國內，轉手利潤十分驚人。例如中國生 絲運抵日本後，價格往往高達十倍。進貢對明朝而言是負擔，對日本商人而言，則是暴富 機會。雖然早有“勘驗名冊”之規定，入貢大船隻限兩艘，人數限於兩百，違例按賊寇論 處——規定是這麼寫，但是日本入貢的船數、人數、貨物，每次都超出了，明朝方面不得 不一次又一次地提高標準。50年後，當日本朝貢明朝，入貢的商船已經達到9艘，人數上 千。單單入貢的日本刀，就達到了9900把。這已經是一個相當規模的國際貿易了。每次進 貢期近（也就是“貿易窗口”期），日方就會組建一個龐大的貿易團體。除官方使者，官 員，船員水手，其他就是商人。出使“專案”落到誰頭上，無異於登上寶山。 四 　　明朝正德八年(1513年)，明朝給日本進貢使者頒發新勘驗名冊，由他們帶回給京都幕 府將軍。這批勘驗名冊剛到九州島，不料就被九州的大名大內氏奪了去。幕府將軍對強勢 的地方諸侯無可奈何，只得批准。此事惹怒了京都地區同樣強勢的大名細川氏，他們就向 幕府將軍討要勘合名冊。幕府將軍無奈，就把沒用完本該作廢的勘驗名冊給了細川氏。 　　大內氏派出的使者叫宗設，帶著大明朝新頒發的勘驗名冊，坐船往西走。細川氏，也 派了個使者，出發了。不過細川氏派了一名副使宋素卿，他是個中國人。細川氏的商船趕 到寧波的時候，大內氏的還沒有勘驗。明朝官吏察覺到，兩支商隊的勘驗名冊居然不同。 後到的宋素卿，畢竟是中國人，熟知明朝官場關礙，就給市舶司大太監賴恩行賄。他的商 船通關先被驗貨了。寧波市舶司設宴款待時，又讓細川氏的使者坐在了大內氏使者的上座 。 　　明明是先來的，手裏拿著正牌的通關文契，居然讓競爭對手搶了先！大內氏的使者宗 設的氣憤可想而知。他的氣憤還有一重：這已經不是宋素卿第一回這麼幹。上一回進貢貿 易，是在13年前，當時的進貢商船就是由大內氏和細川氏聯合貿易。按規定，大內氏和兩 艘船，細川氏出一條船。當時宋素卿就暗中派出一艘船，並向當時權傾一時的大太監劉瑾 賄賂，提前獲得到中國貿易的機會。這次細川氏又搶了先。如果明朝嚴格執行勘驗制度， 大內氏的幾艘商船極有可能被擠出貿易份額。大內氏的使者宗設越想越氣，尤其痛恨那個 行賄的中國人，宋素卿。 就在明朝款待完日本使者，宗設就對細川氏的使團發動了襲擊。襲擊之過程後果，我們在 開頭部分已經講到。兩夥日本人在中國寧波至餘姚附近數百里內打鬥馳騁，市鎮遭到很大 破壞。被追殺的細川氏副使宋素卿被明朝官方救下來，作為肇事方，他也立刻被逮捕。另 一方宗設奪船出海。其中一條船漂到朝鮮海面，被朝鮮方面攔截，殺了幾十人，逮捕了幾 十人，綁獻給明朝政府。 後面這個案子怎麼審判，中日方面如何交涉，引渡罪犯，歸回被沒收貨物，這裏就按下不 表。不過有一個後果卻必須提到。因為這次事件，明廷裁撤了寧波、泉州、廣州三個地方 的市舶司，基本停止了海上貿易。等到日本國下一次進貢，已經是十七年之後的事情，並 且入貢的船支、人員、貨物都受到嚴格限制，回報也大大降低。此後由於日本國內內亂， 中日官方朝貢貿易就基本停止了。 五 重讀寧波爭貢事件，我們可以很有趣地觀察到：一個國家之貿易壟斷，居然足以引起另一 國兩股政治勢力鬥爭廝殺，這種廝殺還蔓延到中國本土。當時明朝處於主動地位，日本方 面幾乎是以乞求姿態作生意，一賞一貢，價格難以估量，貿易居然成了明朝負擔。這不得 不說是個奇葩。 寧波爭貢，幾乎開啟了嘉靖倭患的序幕。整個嘉靖年間，是明朝倭寇入侵最嚴重的時期， 這和嘉靖二年全面取消朝貢貿易有很大關系。在此之前，整個明朝的倭寇都沒停過（這和 朱元璋的海禁政策有關），但是一直沒有形成大問題；到嘉靖年間才突然活躍起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221.7.213.156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WarringState/M.1433096650.A.D4C.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