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世南亞的軍事人力市場 一般討論到南亞在近世(16-18世紀)的戰史的時候，都會描述到這個地區的軍事文化，才 能理解很多戰況的演變。 南亞經過中世紀動盪的戰亂後，發展出了非常旺盛的軍事人力市場，這些軍事人力下自稅 警、上至鐵騎大炮，全都可以用資金來雇用或收買。很多學者會把此一狀況比擬為文藝復 興時期的歐洲，因為真的非常相似，都是傭兵非常興盛的一個社會型態。 前面說過馬拉塔人就是其中一個以傭兵身分形塑而成的族群，他們自然也很容易被各方勢 力雇用或攏絡，但是馬拉塔人的根據地是貧瘠的山區，產出甚少，難以維持部隊的消耗， 很難維持經濟自主。 除此之外，馬拉塔人最早是被用於駐守堡壘的山地步兵，這些窮人連戰馬都買不起，最早 的馬拉塔騎兵也是雇主提供的馬匹；至於槍炮彈藥，幾乎可說是全無涉獵，頂多有使用地 雷來炸牆角的經驗。 所以，希瓦吉要怎麼建構自己的軍事力量呢？ 疾馳的山鼠 蒙兀兒皇帝奧朗則布曾稱呼希瓦吉為「山鼠」，將他視為一個擾人的巨寇，這主要是因為 希瓦吉高度運用了輕騎兵的機動力，屢屢掃過大片的敵方領土，掠奪各地鄉村的財富。順 帶一提，希瓦吉去阿格拉拜見奧朗則布時，就是因為奧朗則布不肯把希瓦吉當作身分高貴 的一國之主，只將其視為被收編的匪寇，所以希瓦吉才當場暴怒而被逮捕下獄。 希瓦吉的野戰主力是輕裝的騎兵，他們主要是bargir，原意是「負重者」或是「馱馬」， 關於這個詞彙的本意有一些爭議，不過大多同意這些騎兵是由中央政府提供馬匹與武裝的 戰士，並且相當擅長奪取敵方的輜重。除了bargir之外，馬拉塔騎兵還包含了Silahdar， 也就是擁有自己的馬匹和裝備者，他們通常是地方上的豪強，也就是前述的deshmukh之流 ，封建騎兵。 馬拉塔騎兵傳統上被形容為衣衫襤褸，雖然不無誇大，他們與蒙兀兒帝國的重裝騎兵相較 確實頗為輕裝，但也因此能夠日行數十里。透過過人的速度，他們可以比敵軍更快行動， 非常適合進行游擊戰。所謂「無堅不破，惟快不破」，馬拉塔騎兵能持續的騷擾敵軍，並 透過切斷補給線來阻止敵軍活動，盔甲再厚、炮火再強也難以抗衡飢渴。 雖然各地的鄉長deshmukh都有堡壘，沒帶上比較重裝的部隊就較難攻克，外頭的村落可沒 那麼好運，就算村民能逃進山區或躲進城堡，農作物還是會被馬拉塔騎兵奪走，守軍不多 的城鎮也不免受到威脅；躲進堡壘的地方首長如果面臨援軍遲遲未至，或者馬拉塔部隊軍 容盛大，也可能同意繳納款項以換取馬拉塔人撤離。 瘟神的供品：保護費與貢金 馬拉塔騎兵的掠奪是如此迅速而令人驚怖，使他們的刻板印象深入人心，大家都知道他們 會一再衝出山區襲擊。為何馬拉塔人要反覆出擊呢？首先，透過毀壞莊稼，他們可以把焦 土戰略的實施範圍擴大到敵方的領土之內；其次，前面說過山區的生產力低下，所以如果 要維持軍隊的補給，就只能反覆掠奪豐饒的原野。 這裡要提到馬拉塔帝國的兩大經濟來源。 第一是Chauth，這個詞原本的意思是四分之一，但在這裡指的是一種「保護費」，而這個 保護費理論上要佔到地方產值的四分之一高。這個詞並不是馬拉塔人首創，更早之前北方 的拉其普特人就曾用過，但是馬拉塔人才是運用此一概念到了巔峰，後面會進一步介紹這 個議題。 當馬拉塔騎兵攻入敵國領土時，他們會提議要求各村鎮的首長繳納保護費，以換取馬拉塔 人不掠奪而撤離。透過徵收保護費的行為，馬拉塔帝國可以挑戰他國對地方的控制力，當 一個地方長期繳納保護費給馬拉塔政府，就會產生實質上的領土爭議。 第二是Sardeshmukhi，這是貢金，其實也就是地方政府上繳的國稅。在馬拉塔政府宣稱的 領土範圍內，地方政府需繳納部分稅收給中央政府。 除了原本就支持馬拉塔政府的根據地之外，那些外圍的地區如果一再受到馬拉塔人的威脅 ，被迫長期定時支付保護費，保護費可能會因為馬拉塔霸權的擴張而轉變為貢金，意即被 正式併吞到馬拉塔帝國之內。 希瓦吉作為一個新興的軍閥勢力，如果要向各地的國人徵收稅款、或是向其他地區徵收保 護費，就需要一個合理的名目。這個名目問題困擾了他很久，最後他選擇用偽造血統系譜 和稱王的手段來宣告合法性，他聲稱他是拉其普特貴族的後裔(實際上沒有證據)，並以獨 立君主的身分行動。 不過即便希瓦吉有了自己宣稱的地位，又有著能夠迅速奇襲的輕騎兵，他仍會面對堅決不 肯投降的地方勢力，也需要在無可奈何之下死守據點的戰力。 難以剿殺的韌性 希瓦吉雖然以騎兵戰略聞名，其實他的軍隊依然以步兵居多，這些步兵被用於防守各地的 堡壘，並在敵軍入侵山區時頑強抵抗；此外，當希瓦吉需要強行攻佔城池或堡壘，他也需 要調動較多的步兵來包圍攻打。 馬拉塔步兵與騎兵一樣，都以長槍為主力兵器，當面對蒙兀兒帝國或德干蘇丹國的重裝騎 兵時，長槍特別顯得珍貴。不過，他們也很擅長使用短兵器，當敵軍在山地間陷入混亂， 他們就會使用刀劍短兵向前搏殺。 在山地作戰時，殘破的路況使運輸變得相當困難，特別是到了雨季，重裝部隊經常得撤軍 ，這就使得馬拉塔步兵很有機會固守山上的城堡。 對於火力和水師的追求 雖然希瓦吉和他的手下深知槍炮的威力，他們並沒有足夠的能力和資源去鑄造大量火器， 只能勉強自行生產一些火繩槍和小炮，而且火藥與彈丸的產能也比較低劣。 為此，希瓦吉向康坎沿海的歐洲殖民者一再施壓，要求歐洲人銷售槍炮和火藥、彈丸給他 ，並曾雇用來自歐洲的炮手和工匠。歐洲人對希瓦吉的用意頗有戒心，所以都只願意賣給 他少許老舊的火器和彈藥，也不怎麼願意出借專業的顧問。 希瓦吉的火器來源不穩定，運用的規模也不大，就算不論沿海的歐洲人，也是遠不如日正 當中的蒙兀兒帝國，不過他終究是建立了一個起點。 同樣的，隨著希瓦吉開始爭奪康坎地區的統治權，雖然他盡量避免和歐洲人衝突，他面對 的希狄人勢力─也就是非洲裔或阿拉伯裔的族群，此時通常與蒙兀兒帝國結盟─卻在印度 西海岸享有雄厚實力，就連歐洲人也不敢小覷，這使得馬拉塔帝國急需一支艦隊來與之抗 衡。 透過以陸軍攻佔部分港口，並且盡力招募幹練的水手，希瓦吉建立了一支小規模的艦隊， 其中包含了許多阿拉伯裔或歐洲人，不過他麾下的歐洲水手後來因為母國的施壓而離開， 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直到希瓦吉死前，他的馬拉塔艦隊實力都頗遜於其他勢力。1679年，曾有一艘英國的巡防 艦擊敗五十艘馬拉塔小船的案例。馬拉塔艦隊在十七世紀結束前始終未能擊敗希狄人的艦 隊，他們的崛起要等到十八世紀初。 戰雲密布 1680年，希瓦吉駕崩，他留下了一個雖然不算穩固，但至少乍看之下頗具潛力的馬拉塔政 權。然而，這個新興的政權有許多疑難，包含繼承人選的不確定性，以及與蒙兀兒帝國的 衝突持續加溫，隨時會遭到全面攻擊。 下一篇就要講希瓦吉死後的新一輪抗戰歲月了。 -- The nation which forgets its defenders will be itself forgotten. ～John Calvin Coolidge, J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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