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atalex (我不喜歡用大腦)
看板Warfare
標題Re: [好奇] 髒憲毅還活著嗎?
時間Sun Jun 10 16:21:36 2007
※ [本文轉錄自 Gossiping 看板]
作者: fatalex (我不喜歡用大腦) 站內: Gossiping
標題: Re: [好奇] 髒憲毅還活著嗎?
時間: Sun Jun 10 15:52:04 2007
華府諜影:張憲義的故事。 2004-08-02王景弘
編按:
慣看秋月春風◆---「一個台灣記者的回顧」為資深
新聞工作者王景弘的新書,本書為作者駐美國華府26年
的採訪回顧,王景弘在書的前言說:慣看秋月春風◆
有我的影子,但我並不是主體,這不是自傳,也不是以
自己做中心的回憶錄。因此本書所敘述的都是作者所經
歷的時代,感受最深和最具歷史意義的採訪回顧。
本書由前衛出版社出版,重要章節,除變色的報紙--
紐約世界日報◆等與媒體有關文章外,大部份章節都與
台灣外交有關,包括塵埃落定:美國外交的轉向、魯肇忠
為李登輝訪美拚命、華府諜影:張憲義的故事;文中對其
長期採訪的台灣外交官,也有第一手的觀察和評論。本報
特別轉摘「華府諜影:張憲義的故事」一文以饗讀者,作者
在書中揭露在美獨家採訪張憲義的過程與交往,以及當年
「叛逃」不為人知的幕後故事,十分精彩。
1988年是個忙亂的多事之秋,也是台灣政治變局的新起點。
一月初,南美洲烏拉圭即將與台灣斷交,轉承認中共的傳言
不絕,我奉台北指示,專程從寒冬冰天雪地的華府,飛到正
是盛暑的烏京蒙地維多,採訪外交轉變的訊息。
在當地採訪尚未結束,便接到舜華從華府打來的電話,她說,
《聯合報》國際新聞中心急著找我,蔣經國總統已經去世,新
聞尚未發佈,但要我準備寫華府反應。
蔣經國去世的消息當然比烏拉圭斷交的衝擊要嚴重,我立刻
聯絡駐烏拉圭大使王肇元和新聞參事楊宗科。他們還沒接到
外交部電報,自然還不知情。我趕到大使館找楊宗科帶我去
南美航空公司,奉送「小費」五十元美金,立即改機票,飛回華府。
但在台北政界還為蔣經國去世的接班問題爭執未了之際,突然
爆出中山科學院核能研究所副所長張憲義出走,並抖露台灣暗
地發展核子武器的秘密。這件事極度敏感,涉及台灣「不發展
核子武器」的承諾,美國中央情報局對台灣核子能力的監控,軍
職之張憲義與中央情報局的關係,和他得以全家出走的門路。
在美國如此龐大的幅員與兩億五千萬人口,如果有人想隱姓
埋名匿居起來,並非特別難事,如果有《中央情報局》或
《聯邦調查局》之類機構的安排,那更易如反掌;但張憲
義出走美國的行蹤卻在幾個月內曝光,其中有一段曲折。
最初傳說張憲義的行蹤,有的報導在南卡羅萊納州,有的說是
在俄亥俄州,一天一個說法。後來國防部長鄭為元在立法院報
告,張憲義住在華府「附近地區」,這已是官方聲明,而且範
圍已明確,應該可靠。我便打電話給駐美代表處副代表羅龍,
問他的了解如何。羅龍很平靜的答覆他不知道張憲義的下落,
也不知道鄭為元何以有張憲義在華府地區之說。
羅龍是個老實人,話很少,我幾乎可以相信他的話,但這次卻
留下一個令我起疑的尾巴。我問過羅龍後沒幾天,駐美代表錢
復在華府近郊教堂主持四月五日蔣介石總統逝世週年追思禮拜。
他在門口送客時,意外的把我拉到一邊,特別說明張憲義住在華
府地區的報導「不正確」,據他所知,有人在南卡看到他,有人
說是在俄亥俄州,這些地方都有核能廠或研究機構,找工作容易。
我並沒有向錢復查證這個消息,他主動找我澄清,那一定是羅龍
向他報告我在暗中摸這個消息。羅龍會煞有介事的把我的動作向
錢復報告,而錢復主動找我澄清,只有更讓我相信我可能摸對了
地方:張憲義就住在華府附近地區,國防部長鄭為元對如此嚴重
的事情,沒有官方報告,絕不會把話說這麼肯定。
4月11日,我得到消息,張憲義就住在華府近郊維也納城,是美國
之音記者梁紹良的鄰居。我便打電話給梁紹良,但他比羅龍還厲
害,矢口否認「認識」張憲義其人,或有此人為鄰居。我說我的
消息相當可靠,如果方便替我傳個話,也把我的電話給張憲義,
就說我想聽他對最近有關他暴露台灣核子武器方案的說法。
梁紹良並沒有拒絕我的要求,或再強調不知道、不認識張憲義。這
一來更增強我非去現場摸個清楚不可的決心。
第二天,我跑到華府中國城,找世界書局經理陳寧生聊天。陳寧生
日夜身兼二職,白天和他太太高桂珍管理《世界日報》的關係企業
世界書局,晚上在美國之音上班。陳寧生告訴我,梁紹良如果知情
,應該會間接透露,他否認,可能消息不確。
張寧生還告訴我,國民黨海工會總督導李慶平四月十日也找過梁紹
良,但好像也沒有什麼名堂。
國民黨也摸到梁紹良這條線,可見中間有名堂。我問他梁紹良家的
地址,但陳寧生不記得,只知道怎麼去。我不由分說,把他拉上車
,直奔維也納城,由他指認梁紹良家,我則下車,在梁家左鄰右舍
敲門找張憲義。陳寧生不肯下車,他說:「我前幾天才在梁家吃飯
,梁伯母認得我,她白天在家,被她看到了不好意思。」
但在梁家左鄰右舍吵了幾戶人家,有的沒人在,其他都是白人太太
應門,我說明是要找張憲義家,但他們都把手指向梁家,而不知另
有張憲義一家。陳寧生急死了,央求我快走,別去敲梁家的門了,
他指天發誓,我沒敲門的一家就是梁紹良家。既然如此,我們兩人
只好敗興而返。
張現身立刻掉頭走
四月十二日,摸清了張憲義住處的地址,黃昏時分,抓了攝影機,
帶內人舜華直奔維也納城,這一下才發現張憲義是梁紹良的「後鄰」
,從另一條巷口進去,在較高的斜坡上,與梁紹良後院遙遙相對。
那一帶住宅區相當清靜,黃昏時分,外面並沒有孩子嬉戲。張憲義
家也沒有門戶緊閉那種流亡者自然反應。車庫門開著,家門也開著
,只留外面一層玻璃門虛掩。
我前去按鈴,舜華跟我背後,我「交代」她,張憲義出來就對著他
按相機快門,照他一張相再說。出來應門的果然是張憲義,與資料
照片一模一樣,同樣的一副眼鏡,同樣的髮型。我一開口叫他「張
憲義先生」,他立刻回頭就走,進入廚房。他太太趕出來應付,但
什麼都不肯說,只推說話時機未到,等可以說的時候再找你。
張憲義太太態度很堅定,沒幾句話便「對不起」,把門關上。我回
頭看,舜華緊張的把攝影機藏在背後,根本沒派上用場,我問她拍
了沒有,當然這是白問,她振振有詞說:「人家沒有同意,怎麼可
以照人家的相片?」我想職業記者與客串者的差別就在這裏,舜華
連照相機都不敢拿出來,那還能期望在張憲義現身的一剎那,要她
「搶」照一張照片。
核子間諜案三方封口
從張憲義家走出來,車庫門已拉下來了,後悔剛才沒記下車牌號碼。
我在外面掏出一張名片,寫幾個字,勸他與其讓報紙去捕風捉影渲染
,不如自己出面把自己的想法及動機說清楚,如果他有需要,請電話
聯絡。把名片放進他們郵箱便離去。
張憲義行蹤一暴露,還引出一連串風波,也抖出一些我原先不知道的
內幕。在台北新聞見報後,我打電話給駐美代表錢復,問他官方有何
動作,他似乎對四月五日存心把我注意力轉移到南卡或其他地方,感
到過意不去。他說,「這件事我裝不道就算了,真知道了,我又能怎
麼樣,我又不能去向他叩頭,請他回去。我不能去惹麻煩。」
我問國務院台灣事務協調處的卜道維,他簡單明瞭就是「No Comment」,
他知道有此報導,但不談此事,沒有任何評論。台北不談,華府不談,張
憲義不談,三方面都採取封口之策,以應付這次使台北與華府都尷尬的
「核子間諜」事件。
我相信美方一定對台北表示過,不能找張憲義麻煩。那時作家江南以
《蔣經國傳》被國民黨特務暗殺,人們記憶猶新,台北方面也深怕萬
一張憲義發生任何意外,台北會跳到黃河洗不清。錢復說不去惹麻煩
,便有這個意思。
錢復的說法印證他早知張憲義的下落,但他早知情的最有力證據還是
梁紹良打給我的電話。因為台北官方一直說只知道張憲義在華府附近,
《聯合報》「先」找到他,有此獨家新聞,「黑白集」寫一短文把我海
底摸針的「神通」稱讚一番,同時也嘲諷北美事務協調會差勁,有那麼
多人手與資源,抵不上一個記者「神通廣大」。這篇短評引起梁紹良的
「義憤」,因此,特別打電話向我抗議。
美要台北別找張麻煩
原來梁紹良不但以新聞界身分,與北美事務協調會有往來,他的妹妹
梁紹庸還是協調會簽證事務部門的當地雇員。張憲義一家成為他們後
鄰之後,張家孩子在後院玩,看到梁紹良家的孩子,同屬東方面孔,便
玩在一起。孩子也沒有什麼戒心,自然就說出他父親的尊姓大名是
「張憲義」。梁紹良說,他早就告訴協調會這件事,他們怎麼可能
不知道。「你們報紙那樣批評,對協調會太不公平了。」
把錢復與梁紹良的談話一比對,便有「真相大白」的感覺,而且也證明我
的猜想:協調會對此事極度保密,且真的沒有人去查看過張憲義住處的環
境。同樣找過梁紹良打聽消息的國民黨代表李慶平事後告訴我,「有人去
查看過,發現附近有便衣安全人員警衛,保護張憲義安全。」但我去三次
都沒有發現任何身分不明的人在附近,也沒有人干涉我去找敲張憲義家的門。
因為張憲義不肯說明他出走及台灣發展核子武器的內情,光是找到他也沒有
太多實質新聞,其他新聞同業對他的下落也沒再追蹤。當時只有在明尼蘇達
大學讀書的台灣電視公司記者林達打電話,問我能否把張憲義的住址給她,
讓他們去拍個畫面,可以作個報導。我的回答讓她失望:我不能提供張憲義的住址。
我的決定有兩層考慮:第一,我一提供張憲義住址,台視必然把攝影機架在
他家門前守候,別的媒體自然聞風而至,我辛苦找來的獨家便不再獨家,而
我希望張憲義有一天回心轉意,願表白其心跡時,我可以再獨家採訪。第二
,我擔心張憲義的安全。那時江南被殺案餘悸未去,國民黨狂熱分子自動自
發,或受唆使,對張憲義採取不利行動的可能性並不能排除。如果我沒有把
張憲義的住址告訴任何人,那麼萬一張憲義遭遇任何侵害,我可以確信那不
是我的責任。
張憲義連夜搬家可能也因為如此,張憲義在華府近郊除被我「打擾」之外,
還沒有受到其他媒體的緊追。別的媒體沒找到他,便想當然的製造一段新聞
,說張憲義已經連夜搬家,行蹤不明。為此,我四月十六日下午再跑張憲義
家,這次他們比較謹慎,車庫門關著,窗簾拉上。出來應門的是張憲義太太
,她表現客氣、友善,她一見是我,便說:「看到你的獨家報導。」但她強
調,「講話的時機未到」,他們對此事「問心無愧」。
張憲義太太似乎比張憲義善於應對,態度從容,知道緩兵之計,不把話說死,
她承諾:「如果說話的時機到了,第一個就是告訴你。」但他們希望不要被打擾。
她沒有流露任何不快,或即將被迫搬家的焦慮。幾天後再訪張宅,他們已人去
樓空,門上貼一張有線電視公司技工的留言:他們依約定要到張家拆除線路,
但無人應門,請張家再約期。
吵了幾天,張憲義又告失蹤。經過這次折騰,除非他自己願意曝光,否則要再找到
他便更不容易。而且,如果他真是透過美國中央情報局安排,那由美方替他改名換
姓,找個地方隱居,當可達到「不受打擾」的目的。但是,張憲義的故事還沒結束
,我相信他心中尚有不平,總有一天要把它說出來。
轉眼十年過去,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三日,一封「張憲義,蔣總統逝世十周年前夕,
於黃石山下」的信傳真到《聯合報》華府辦事處。他果然還留著我的名片,而且已
到「有話要說」的時候。這封信恢復我們的聯絡,張憲義的故事也有一個續集。
聯合報系黑白講
張憲義的信,《聯合報》及《聯合晚報》都曾「製版」刊出,但卻是動過手腳,
把前面一段對我個人捧場和對《聯合報》不滿的話砍掉,徒然再留給張憲義一個
指責台灣媒體不成熟,不負責任的事例。這封信全文如下:
王景弘先生:十年前我們不期而遇。素仰先生對我的承諾並未做「添油加醋」之報
導。然貴報「黑白集」之評論,確是「黑白」講,頗有「義和團」之意味,使我相
當的「感冒」。
有政治見識之士,應以世界觀來看此一「事件」。十年了,難道我們還未能看出?
這是前所未有的,美國與中華民國在台灣,竟能在雙贏的安排下,結束此一「核武
事件」(試看伊拉克之例)。我要對所有參加此一計畫的同事們和唐君鉑將軍表達
敬意。因為他們的犧牲奉獻,已完成了蔣公和蔣總統所交付的任務——我們有能力
,但絕不製作核子武器。亦對當年吳大猷先生能無私、無畏的向蔣公表達反對發展
核武表示敬佩。
本人和妻小如何安全的抵達美國,恕我無可奉告。願我們為核能和平用途共同努力
,為中國人造福。
我知道第一段話會引起報社編輯人員的敏感,特別建議兩個方案處理:第一個案子是
存真,原文製版,讓張憲義批評的話也保留。第二個案子是不製版,只引述,如此處
理,自然可以不引述第一段話,而不會貽人口實。
但台北編輯採取最不誠實的處理方式:《聯合晚報》根本就把第一段裁去,《聯合報》
則在第一段裁去後,加一行刪節號。要製版,目的在存真,哪有刪節的道理。原信
第一段只有三行,並非增加一頁,當然也與篇幅無關,台北編輯之考慮,自然是受
不了「義和團」之譏。對此,我發一份傳真向台北抗議:「看到台北的版面。信件
『製版』在求其真,但一動手腳,反不如不作版較誠實。」台北對我的異議,選擇
「不回覆」來應付。
張憲義憋不住想講
張憲義的信仍然是欲說還休,隱約之間,可以看出他反核武器的動機。他可以從事
核子武器研究,但反對進行核子武器製造。他還特別把兩蔣的指示拿出來,證明他
的行為是兩蔣決定的正統。但是,我認為話還是由他自己說清楚,比別人去替他解
釋好。他既然已經有憋不住要講的跡象,我也順勢遊說。
我在一月十四日傳了一封信給他:
謝謝您十三日傳到我辦公室的信。說來也很有意思,我到華府,這個月底滿二十年,
包括以前在此地讀書時寫的分析及報導,不知道有多少,但最常被提及的竟是十年前
寫到府上作不速之客那段往事。我也常拿我內人開玩笑,她在美國公司作事,那天我
拉她一起去府上「闖門」,她帶照相機,但卻把照相機藏在背後,「嚇」慌了。我說
她倒底不是「記者」出身,她說:人家沒同意,怎麼可以照相?
台北有人約我寫「找」到您的經過,我沒答應,叫他們等著看我的「回憶錄」。
個中曲折也很有意思。
當年的事,現在已經不那麼敏感,也有很多人站出來說話,反核的聲音也很大,
但就獨缺您的說法。如果您能把自己經歷的事實加以說明,那對歷史也有個交代。
我們都將從這個舞台退出,遲早要把「帳目」弄清楚。您當年說在適當時機會有所
說明,您夫人也對我這麼說,我相信現在已經是適當時機,而您的信是個很好的起點。
《聯合報》通知我,如果您同意,我就「飛」過來和您詳談。您認為不能說的,還是可以
不說,規則由您定。我寫作「風格」,或型態依舊,不會「製造」、「打高空」,像我這
樣「老記者」已經是「稀有動物」,您可以信任:我不會傷害您。
希望很快得到您的同意。問候您夫人。
張動機出於反核武
張憲義很快回電話,原則上同意接受訪問,但他問我,他應先與《紐約時報》談,或先
和我談。這個問題當然沒有第二個答案:我們與《紐約時報》並不競爭,但此事既然以
台灣為主體,當然先接受台灣報紙訪問為妥。
他考慮到《紐約時報》的採訪,因為《紐約時報》那段時間刊出一篇有關開發中國家秘密
發展核子武器的問題,特別以台灣為例子,指出中央情報局廣泛佈線,很早就吸收張憲義
,由他提供台灣發展核子武器的情報,使美國得以防患未然,及時制止台灣核子武器發展
。前《中情局》官員,曾任《美國在台協會》駐台北處長的李潔明告訴《紐約時報》,張
憲義案是中情局一個成功的案例。
在跟我許多聯絡,電話交談過程中,我發現張憲義對報導稱他為「諜」,把他與中情局扯
在一起,最容易激動。他似乎要表白,他的動機是出於反對製造核子武器,而不是因為被
《中情局》「收買」,得到中情局的好處。他雖沒有自己說出來,但如果他與《中情局》
關係深,他應可拿一筆錢,由《中情局》安排隱居,不必再拋頭露面工作,或在《中情局》
機構工作,而不必再靠自己核能專長在民間公司謀生。因此,《紐約時報》一提及他與
《中情局》關係,他要求表白心跡之情,又油然而生。
在電話中,他提到第二天有人來看他,等和他談過之後,對訪問事再作最後決定。他不說
要見他的人是何方神聖,但表明不是新聞媒體的訪問。我猜想張憲義在《紐約時報》的長
篇報導後,可能忍不住要說明真相,但根據諒解,他需要安排他定居的美方機構之同意。
這個機構如非《中情局》,便是國務院。
不論是何方神聖,如果專程跑去與張憲義討論是否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我想他同意的
可能性很大,因為如果不同意,一個電話便可以解決,何必勞師遠征。我怕夜長夢多,趁
他吐苦水之意念尚強之際,趕緊再給他傳一份短箋,堅定他的意志:
張妻不願再惹是非
謝謝您同意談談有關台灣發展核武器技術的歷史性往事。
也許您已經看到台北的一些報導,不過,我還是把手邊有的資料傳給您,順便作幾點說明:
一、《聯合報》刊用我的稿子,但加了第二、三段「補充」。他們把您的信製版刊出,但
把第一段涉及批評《聯合報》的文字動手腳挖去,我覺得不妥,曾傳訊表示異議。二、台
北的報導有各種人物現在說話,或過去說話,您看了也不必生氣,這些人有不同的職位、
角度、利益及意識型態,他們有他們對事實的理解與解釋,我覺得您也可以從事實及解釋
方面下手,提出您的看法。台灣已是一個多元的民主社會,而此項問題也複雜及多爭議,
從不同角度,不同層面說明事件的真相,應是身歷其境者義不容辭之事。因為一月二十六
日是農曆年,那段期間有五天報紙只出兩三頁,希望在台灣年假之前能把這件工作完成。
事情果然不如預期順利,連續三天沒有消息,直到一月十九日,收到一份傳真,不是張
憲義的筆跡,也沒有張憲義署名,我打電話回去,張憲義太太說那是張憲義交代她寫的。
她說,這些年他們已經信奉上帝,成為虔誠的基督教徒,不再去糾纏往事,只求過平靜的
日子。當年有關的人,年事已高,不必再去傷人。她告訴我,他們對《紐約時報》採訪的
要求也拒絕了。
究竟是美方否決張憲義爆料,或是張憲義「妻管嚴」,會見媒體之議被太太否決,我也
無法確定,但她太太不願張憲義再「惹是生非」的態度倒是很明顯。為這件事,他們倉
促從台灣搬到華府近郊,沒幾個月,又因消息曝光,被迫急忙遷居「黃石山下」,確實
也備受折騰。她自稱張憲義所交代的傳真,指出不接受採訪的理由:
軍事強人出現有關聯
第一,報社還未達到公正的標準,真實報導性也欠缺。第二,民心還未跟進,竟然須
由外國人說出「對人類有益」這類的事。且一般記者的報導缺乏寬恕人,感恩神之心。
因此,說話時機未到,但對您的承諾已完成,也欽佩你與眾不同的報導與風格。
張憲義可能意猶未盡,在後面又加一張他自己寫的附筆:「從現在起請不要再引用我說
的,或是我建議的,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困擾。我以朋友的立場建議你從核武事件發生之
三大背景去探討此事對台灣政局的衝擊。」他列的三大事件背景是:「蔣經國總統病危
,民進黨崛起,軍事強人出現。」
但是,這三件事如何與核武器事件發生關連,別人只能揣測,並不一定如張憲義所想像。
如果把他這句話,與他傳給我的第一封信對照來看,有一個合理的揣測是蔣經國病危
之際,大權漸落軍事強人之手,兩蔣只求「有能力,但不製造核子武器」的聖旨受到
違越,因此,他向美國告狀,由美國出面制止。
二○○○年初,郝柏村擔任參謀總長期間的日記公開,對此項揣測似乎提供一些佐證。
郝柏村日記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七日稱,「核能研究所副所長張憲義全家叛逃美國,必為
CIA所運用,將和盤托出核研所繼續研究的動態。」一月二十日,美國在台協會駐台北
處長丁大衛「來單獨與余談話,乃為張憲義叛逃後告訴美方,核能研究所繼續研發核
子彈情形,丁氏轉達美國強烈要求核研所撤底拆除與核彈發展有關設施,核子反應爐
須提取重水不得開爐。」
郝柏村引述蔣經國的宣示,「我有製核子武器能力,但絕不生產核武」,並稱:「本部
並未授權任何人進一步研發,丁所提資料,我亦不能確信有其事,當作一調查。」
丁大衛留給郝柏村一個餘地,表明他並不懷疑政府的政策,「這是某些個人行為,
當然是基於愛國心,請不要查究處分他們。」郝柏村稱他向丁大衛保證,「原則同意
徹底拆除與發展核武器有關的設施,我願意將此事報告李總統。」
研發核武郝柏村應知情
這些話只證明郝柏村知道核研所的「繼續研發核子彈」動態,也知道有「與發展核武器
有關的設施」。這些事情,剛在一月十三日去世的蔣經國是否知情,大有疑問,而剛接
任的李登輝總統顯然不知情。丁大衛不是依慣例找外交部,國防部或找李登輝總統,而
是找參謀總長郝柏村,足見其用意,和美國掌握情報之明確。
張憲義給我的幾份傳真,一再感念吳大猷、唐君鉑諸人,但未提及郝柏村,也可以佐證
台灣內部對研發核子武器意見之分歧,而「軍事強人」出現,對核子武器的「繼續
研究」,可能是張憲義向美方告狀的動因。
至於「民進黨崛起」,便比較難解釋。如果依張憲義所受國民黨軍中灌輸的教條,民進
黨是「台獨黨」,他們當權就是台灣獨立,如果台灣取得核子武器,而民進黨起來當權
,那更非宣佈獨立不可。依此理路,張憲義要制止台灣取得核子武器。
但郝柏村日記稱,當時總政戰部主任楊亭雲向他報告,「張憲義家屬與民進黨有勾結,
此乃預料中事。」這話與前述解釋便背道而馳。民進黨有反核立場,但卻未見有反核
子武器立場。抖出台灣軍方在秘密研發核子武器,看不出對民進黨有什麼政治利益。
我把郝柏村日記相關部份傳給張憲義,但他仍不開口,她太太仍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
這件事就等留待回憶錄吧。
張憲義故事還未完結篇
也許張憲義的故事,要等到他真的寫回憶錄,才能有個完結篇,但在完結篇還沒出現之
前,跟這個故事有關的兩個朋友已經畫下人生的休止符。第一次被我硬拉著去找張憲義,
卻撲個空的陳寧生,回台北教書,不久即中風謝世。真正第一位「發現」張憲義下落的
梁紹良,在一次友人聚會後,回家途中,因心臟病發作而辭世。很遺憾,他不知道有
一天我在寫張憲義故事的內幕時,還是把「第一個找到張憲義」的「頭銜」留給他。
沒有梁紹良和陳寧生,華府諜影將是另一種劇本,張憲義可能在華府多住一段時間,
而不致立即被迫遠離是非之地,遷居偏僻的「黃石山下」,過悠然見黃山的日子。
張憲義叛逃美國 1988.1.9
張憲義,是過去中山科學院核研所副所長,也是國軍上校軍官,在一九八八年
以前,他是國家發展核武的重要人物,一九八八年以後,他搖身一變,成為一手毀滅
台灣發展核武的關鍵人物。當一九八八年一月九日全家在美國旅遊的張憲義突然消失
無蹤後,我國的核武發展,也注定了收攤關門的一天。
張憲義的失蹤,基本上和美國有直接關係。爾後美國紐約時報果然證實,由我國
軍方一手栽培出來的張憲義,早在學生時代,就已被美國中央情報局吸收,
成為監視我國核武發展的間諜。
張憲義在核武研發關鍵時刻,出奔美國,提交台灣核武資料,促使美方依據資料
派遣技術人員來台,卸走一切有關核能轉化為核武的設備及材料,我國從一九六九年
以來,長達二十三年的核武發展就此中止。
台灣滋生核武政策,源於一九六五年十月,中共進行第一次核子試爆,對當時
的國民政府造成相當大的威脅,蔣中正為此下令發展核武。不過,此舉並沒有得到科學
顧問吳大猶的認同,蔣中正在「禍福相倚」的考量下,決定成立中科院,並且向加拿大
購買核子反應爐,以研發核子科技,但是核武發展暫緩。
不過中科院畢竟還是走上發展核武之路。至於改變蔣中正命令的人是誰?一般指向
蔣經國。不過蔣經國忽略了,最不樂意台灣取得核武並非中共而是美國,因為,對美國
而言,核子壟斷保護美國的核子專利,藉以維護強權地位,也是美國利益所在,不容
任何盟國破壞,因此在台灣核工部門佈置一名像張憲義這樣的種子間諜,就美國的對
外干預歷史而言,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台灣為核武投下大量的金錢及心機,但是在美國和張憲義的攜手合作下,台灣二十
三年的核武發展,畢竟成為一場無痕的春夢,很難評估,張憲義如此的作為,
究竟是叛國還是愛國,因為核武的意義本來就具有戰爭與和平的雙重性。
一九九八,離開國門十年的張憲義,依舊不曾在人海中現身,做這則筆記,
我們找不到任何相關者接受訪問,因為,這畢竟是一個間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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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推 Transfinite:軍事強人?好杯杯嗎@_@ 06/12 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