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RICKYKID (崔基基)
看板Taiwanlit
標題Re: 非漢地理書寫有感 TO PIZZAZZA
時間Thu Sep 7 01:32:50 2006
PIZZAZZA:
我們都或隱或顯設定了各自的對話對象,
藉著assda的文章,把自己至今的觀察與感想延伸出來,
成為可以訴諸公議的論題
看來我們已經可以逐漸了解彼此的立場,
你的提問有很多也是我正在思考或思考過但不見得有解答的。
下面回應你。
A-1
看完你的回文,我覺得你想說的其實很簡單:
1、如果原民遭受到什麼不平等的待遇,責任或許不在漢人。
2、所以原民以追討歷史債帳的方式,將自己的遭遇歸罪於漢人,是搞錯了目標。
3、錯置漢人為罪人,會妨礙原民自我反省的機會,比如反省自己面對資本主義的態度。
首先,我會說歷史債帳不是已經過去的東西,
如果它有必要追討,那麼也是立基於對現況的不滿,
這不滿或許來自社會地位的差距、資源分配不公、強勢文化侵吞弱勢文化...等等。
我個人對那種老拿自己做為受害者的歷史出來要別人道歉的姿態也很反感。
不過,重新書寫歷史,挖掘歷史的暗面,
可以是在表達對未來的希望,不見得只會落入追討債帳之怨恨。
書寫漢人對原民的暴力,
一方面是發掘向來不受主流重視,不可見的歷史「異態」,重啟多元記憶的可能,
一方面也可能是身處當下台灣時空的一種政略。
表面上看,原民或許是在尋根,但這同時也是「另類」的政治路徑。
突顯原漢差異(不平等)、凝視歷史跟現實中的漢人暴力、改善原民現況,
這三個部分環環相扣,所以不能簡單地以「追討歷史債帳」來看待。
A-2
雖然assda陳述了他從原民文學中感受到的,漢人對原民的暴力,
但這麼說不見得就是把原民的現況歸罪於來自強勢種族的欺壓。
如你所提的,做為一種生產方式的資本主義或許是更根本的問題所在。
如果資本主義在台灣表現為漢人對原民的剝削(政治、經濟、文化...),
那麼生產方式和種族因素兩者一定有某些接合點,
只把漢人當成加害者,這是忽略了其他結構性因素的作用。
漢人有種族的暴力,資本主義也有生產方式的暴力,
國族營造的政治路線、全球流行文化與商品文化當然也都有它們的暴力。
這些暴力之間如何彼此接合,共同造成了原民目前的處境?
哪種暴力可能是結構性的暴力?哪種暴力要先被檢討?
政治經濟學分析、文化研究、意識型態批判、歷史考掘...
有多方面的工作需要進行。
而原民書寫自己的文化與歷史,以及受到漢人的不公平對待,
正是改善原民現狀的開始,而非目的。
B
之前assda用了一個頗為關鍵的詞:「非漢地理」。
我不清楚assda是否援引了什麼典故,用這個詞有什麼意圖。
但它卻能夠促發一種全新的想像。
注意,是「非漢地理」,而不是「原住民的地理」。
當「非漢」一詞指出「漢人地理」的「域外」,
,其實就已包含了「非原」。
所以,「非漢地理」可以是「非漢」亦「非原」的「第三空間」。
(可不是什麼「第三條路」或「新中間路線」)
若我們「航向第三空間」,所尋找的就不是什麼本質性文化原鄉,
反而展開了差異的旅程,重繪認同與抗爭的疆界。
只是,當原住民試圖走出一條異於主流的路線時,
如何不讓「另類」變成認同僵化的「另一類」,
就端視如何繼續自我差異化。
倘若差異政治能夠基進化地迴向主體,不斷重繪自我的認知圖式,
也就不會發生你所謂將自己文化本質化的狀況。
何況全球化也開始引導原住民走出台灣島(部分漢人基於本質主義打造的國族界線),
例如和世界其他國家原住民交流、投入南島文化的建構工作等等。
另外,原民是一個種族分類,其中有性別、階級、文化認同...等等不同身份的差異,
這些差異會是原民進一步跳脫種族身分並自我反省的潛能所在。
不過,在目前台灣的時空條件下,
某些因素可能是結構性的,或說是必須先被面對的,比如國族主義,
那麼不同身份還是可以彼此協商,暫時結盟,
在共享的目標下對抗共同承受的壓迫。
C
另外,你所謂面對複數的方式就是放下。
我不太能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複數」這個詞似乎是後現代多元文化主義的產物。
當然我能認同這是個多元的社會,但我不認為多元裡面每一元的地位都是平等的;
總有優勢與弱勢、壓迫者與受壓迫者之分。
而「唯有放下,各個複數體才能有機的運轉」,
好像頗有某種佛教或者新世紀思潮的味道。
危險的是,它剛好跟做為資本主義共謀的「放任自由主義」思想若合符節,
忽略了放任並不會帶來自由發展,反而產生擁有較多資源者打壓別人自由換取自己發展。
跨國企業常要求第三世界國家打開市場,目的當然不是對「自由」的信念,
而是要傾銷自己商品與剝削當地勞動力。
市場開放之後,首先致富的絕非中下階層,而是商業買辦與高階政府官員,
貧富差距也就跟著拉大。
看過電影《諜對諜》的人,相信會對裡面那些中東跨國移工的處境印象深刻。
相較之下,「杜拜七星級帆船飯店」其實更像海市蜃樓。
好像有點離題了... - -a
回到「放下」,我不懂你的意思是下面哪一個:
1、如果「放下」,原住民文化就能「自然地」自由發展?
2、或是「放下」,原住民文化就能「自然地」被融合、被取代或取代他人、優勝劣敗?
原住民做為多元中的一元,在結構因素限制下的立足點本來就跟其他族群差距甚大。
談「放下」,是要誰「放下」?
你的意思好像是希望原住民「放下」?希望原住民寬容漢人?
可是我反而希望做為優勢種族且追求國族認同政治的漢人寬容追求差異政治的原住民。
以種族來說,原住民是弱勢者,漢人是相對的強勢者。
如果只談弱勢者應該寬容強勢者的暴力,會在無形中把責任歸諸弱勢者自己;
(原住民不夠寬容、原住民為了便於文化消費而將自身文化本質化...)
這跟那些認為原住民只會喝酒、不愛讀書、逃避現實...的偏見,有一樣的效果
----將結構性問題轉化為個人問題(這通常也是人們譴責失業者的態度)。
況且,事情不是寬容就能解決的,如同就算漢人出來道歉也不能解決問題。
到底漢人是否了解自己對原住民的剝削與歧視?
這些剝削與歧視被什麼樣的制度加強並再生產了?
哪些不當政策在偏見之下被制定出來?
釐清這些問題比寬容更重要。
D-1
你說強求差異也會帶來暴力,且自我也會在此過程中受到傷害;
這是相對於我先前文章裡的說法:「承認差異並不會帶來暴力,強求認同才會。」
後面我來解釋一下這部分。
認同需要製造他者來自我支撐,這他者「不是自己人」,
故他者需要被驅逐,我群才能保有認同的穩固性。
認同的暴力就來自於把他者當成認同危機的替罪羊。
認同總是有危機,而且認同也總是需要指認他者來遮蔽危機。
現在全球化的時代更是這樣(見諸各種原教旨主義)。
那麼,差異政治可能沒有「認同」(identity)存在嗎?
差異政治當然會需要標舉自我異於他人的某種「身份」(identity),
但晚期資本主義造成的後現代文化促成了個人的多重身份(或者要說自我破碎化也行)。
這就回到我在B後段所談的那種情況。
同為原住民也有各種各樣不同的記憶與身份認同。
現在台灣的問題是漢人主導的國族認同政治當道,
它的暴力也就是只承認單一國族認同(台灣人),
不允許他者(不愛台灣、中共同路人...)的存在,
而各種造成認同危機的人就會被指認為他者。
原住民強調自己的種族身份,我覺得可以轉化為一種差異政略。
雖然台灣國族營造工程賦予原民認同以一種懷柔性質的「政治正確性」,
(比如「準國與國關係」、「原住民電視台」...)
但原住民同時能藉此「政治正確性」來合理化自己在「共同體」(如果有)裡的位置,
逼使漢人重視他們(他者)的存在。
若原住民的「非漢地理」是要尋回自我身份單純的原鄉,
那當然難保不會形成另一種排他性的認同;
不過在台灣現實的政治情境下,也可以是反抗漢人國族營造下的國民身份,
拒絕被納入「多元族群櫥窗」而成為文化樣板(就像中國從前所謂的「五族共和」)。
原民所追尋的「根」要成為他們跳脫台灣當下政治僵局的「路徑」,還有很多工作需做;
國族主義(無論台灣國族或原民國族)及資本主義(原民文化為了被消費而本質化),
應該是你和我都承認的地雷所在。
D-2
你說你不反對差異政治,端視如何操作,
可見某種程度上認同了差異政治可能帶來的「痛苦」(或許你會稱之為「暴力」)。
認同帶來的「暴力」,我在D-1已解釋過,
而我如何理解差異所造成的「痛苦」?
當原住民的現況中不乏種種暴力時,
痛苦早已存在,這是我們必須承認的。
我在A談的就是這個東西。
精神分析告訴我們,當病人為現實病徵所苦的時候,
分析師會引導他發現自己的創傷。
這種治療過程帶來的痛苦可能不亞於病徵。
回頭凝視創傷一定會產生痛苦。
如果說造成差異的創傷是早就有的,現在只是被遺忘、忽視,
那差異政治就是提醒我們想起並凝視創傷。
為何必須凝視創傷?因為創傷在歷史裡早已留下效果,
這些效果正在目前的社會現況中發酵,造成原民的處境。
D-3
就像你不反對差異政治;
我也不否定暴力,端視暴力的時機和對象為何。
廖朝陽曾舉了些好例子。
比如當塞爾維亞進行種族屠殺時,或者當發生家暴時,
我們當下介入中斷暴力的方式很難不是暴力,
甚至暴力可能會是先中止傷害擴大較好的方式。
(可是我無法認同美國攻打伊拉克跟以色列攻打黎巴嫩,
因為那不是在中止暴力,而是以報復引發更大的暴力。)
如果今天改善原住民處境需要進行某種「革命」,
(例如制度的徹底檢討、漢人及原民自己心態的翻轉、社會資源重分配...等等)
依循我上面所思考的差異政治型態,又要處理結構面又要自我反省(閃地雷),
如你所言的確不容易做到。
尼采斥責那些慣常諉罪於「加害者」,總以「受害者」自居的「妒恨」心態,
他的路線,是我們思考如何逃脫台灣現狀的可用資源。
你所談的「寬容」,我猜或許有近於尼采的意思。
然而,當現實充滿了暴力以及維護暴力的種種價值時,
尼采所謂「重估一切價值」,
不也正是我們為了抵抗暴力所應當進行的「暴力」手段嗎?
而這是我的立場。
E
當然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不見得要當個刺蝟,
時時刻刻主張差異政治把自己和群體割開。
可是如果有人不得不這樣做以反抗壓迫,
我會想做的就是「培力」(empower)他。
我總是會想到那些因為老板惡性關廠,
,失去工作拿不到遲發薪水及遣散費而出來抗爭的勞工們。
很多時候這是我們少數能提供的支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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